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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便胜却人间无数(五) ...


  •   回到家中,秀秀立即扑来抱住我不放,爹娘亲眷们体贴的让我先好好休息,秀秀才放开我,立即帮我提热水来沐浴。我仔细洗了一遍,终于将忍受数日的酸味除尽,然后扑入柔软的床被中,昏沉睡去。
      我梦见一片红海火烛,眼前仿佛有一片纱帘,什么都看不真切。有人高喊着“一拜神明、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在一片哄闹声中,好像有人推着我往前,进入一个陌生的红色房间。我和一个人并肩坐在床榻上,那人抬手朝我伸来,我羞涩一笑,纱帘掀起,眼前出现的骇然是血泪覆面的宗长吟!
      我猛然惊醒,心脏还兀自咚咚直跳。我立即坐起,汲鞋向外跑。
      还没出屋门,秀秀迎面进来,惊讶道:“小姐!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宗长吟。”
      秀秀却拦着我:“您好歹穿好衣服再去呀!被婆家看见成什么样子!”
      我急道:“快快,帮我梳洗!”
      秀秀促狭一笑:“终于思念若狂了?”
      我没理会她,急急换衣梳妆,坐上马车,向林安城另一端的宗氏大宅驰去。
      宗府大门紧闭,我上前用力捶门,过了许久,门拉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只眼睛。
      “做什么?”
      我道:“要见宗长吟宗公子!”
      门后那人冷声道:“公子染病,不见客。”
      我急道:“我是城西杜宅之女杜舜语,是宗公子的未婚妻,请让我见见他!”
      “小姐过几日再来罢。”那人语气缓了缓,可依然不开门。
      我拼命去推门,可敌不过门后之人的力气,大门毫不客气的砰然紧闭,旋即听见落栓的声音。
      我不甘心的捶门,被秀秀用力拉开,她一脸焦急:“小姐您这是干嘛呀!”
      我顿时泪水狂涌:“他不见客了,定是伤的很重。”
      秀秀脸色一白,应是猜了个大概,她将我拉回车上,劝道:“小姐莫急,少爷不是认识府衙的人嘛,让少爷去打听来就是。”
      我回到家中,爹娘亲眷们都围了上来,急切问怎么了。我将被劫后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想起宗长吟那副模样,忍不住又泣不成声。
      果然爹娘立刻派我哥去打听,然后转身就讨论起来:“宗公子若是真盲了,这可怎么好?”
      “盲了仕途便毁了,好在他是独子,也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哎呀,我们舜语的命怎么这么苦!好容易遇到个合心意的佳婿,竟又转眼成了瞎子!现在悔婚还来得及吗!”
      我哭着大喊:“他舍命救我,你们还要悔婚!”
      我娘立即来抱我,哄我道:“好好,不悔就是了,你若自愿照顾个瞎子,我们旁人还能说什么。”
      我娘的话太难听,我推开她,冲回自己房间默默流泪,又是担忧又是愧疚。
      约过了半个时辰,秀秀掀帘走了进来。
      我急问:“打听到了吗?”
      秀秀一脸煞白:“据说情况不好。”
      “怎么不好?眼睛还是其他?”
      “就眼睛……”秀秀突然顿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看不见了,就弾不了琴、制不了琴了,他肯定伤心坏了!”
      秀秀一哭,我反而止住了泪。
      我想秀秀说得对,这种时候宗长吟一定伤心极了,他虽拒绝见客,但心里一定特别需要安慰和陪伴。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日都往城东宗府求见,就算每日吃到闭门羹,我也坚持不懈。我每日写封信递进宗府,却从未收到回信,也不知宗府下人们帮我转交了否。我央求在外经商的叔叔伯伯帮忙打听医眼的神医和药方,一得讯息就并着书信送去宗府,就算石沉大海我也要努力尝试。
      其实静下来心想,人家宗府是名门望族,人脉广布天下,寻医问药自是比我们更迫切、门路更广,可我就是没法安然待在家中什么也不做,每每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宗长吟的血泪无尽而下。
      这日我又吃了个闭门羹,宗府的看门人收了书信、却还是不开门,我只得转身离开。正要上马车时,听见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我惊喜回头,却见两个年轻女子从内而出,原来并不是邀我进去。我有些失望,转身伸手攀上马车。
      “哟,又来啦!”
      我惊讶回首,见那两个女子朝我走来。
      我对上为首那人的眼睛,问:“小姐认得我?”
      那女子举帕轻笑一声:“你日日巴巴的来,想不认识都难吧!”
      旁边秀秀恼道:“关你什么事!”
      女子双眼一瞪:“怎么不关我事!如若不是你们,我长吟哥哥怎会得眼疾!我们阖府上下都恨死你们了!”
      我怔住,所以他才不肯见我吗?可他那天明明说过不是我的错。
      女子指着我的鼻子道:“你还是识相点,别再来缠长吟哥哥。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被山匪玷污了,根本配不上我们宗家,还好意思抓着一纸婚约不放,真是不要脸!”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轰响。难怪,无论是长辈们还是下人们,过去见到我都是喜笑颜开,现在却不忍一顾。
      “你胡说什么!”
      秀秀猛地冲过来,将那女子狠狠一推,女子向后趔趄几步,立即由她身后的丫鬟扶住。女子指着秀秀骂了一句,她的丫鬟便挥拳冲过来,与秀秀对打起来。
      秀秀不过是个小丫头,哪里打得过高她一头的人。我立即喊道:“别打了!”
      可那女子却喊:“打死这个贱婢!”
      于是两人打得更加厉害。
      我不忍见秀秀吃亏,一边喊着住手一边去拉那丫鬟,那女子也不甘示弱的出手,差点我们两个也要扯着对方头发打起来。
      宗府的门及时大开,跑出来好几个家仆,迅速将我们扯开。
      我看见穿着便服的宗刺史走了过来,顿时羞愧得想钻到地缝中去。
      “大伯父,他们欺负我!”那女子搂着宗刺史的胳膊娇声抱怨。
      宗刺史笑着安慰几句将她送走,然后收敛微笑、面无表情的朝我走来。
      我矮身福礼,宗刺史没有开口训我,只道:“你是来见长吟的?”
      我嗯了一声,心想着宗府的人果然恨我,本也不指望他能答应,谁料他淡淡的说:“那就进去罢。”
      我惊讶的抬头看他,他侧身招来一个家仆,吩咐道:“带去见公子。”
      我说了句多谢大人,宗刺史看了我一眼,无甚情绪的轻叹了口气,不发一语,转身就走了。
      家仆带着我和秀秀来到宗府一个院落,只见院中有一个男子独坐于席,此外再无旁人。
      秀秀立即用手捂嘴,泪水奔涌而出。
      我撇下她,缓缓走进院中。院中很是清静,一阵微风吹过,能清晰的听到墙外竹林的沙沙声。我希冀着,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他一定能很快好起来。
      我慢慢跪在他身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面庞,在他双眼之上,覆着一条可怖的白绫。
      “杜小姐,你来了。”宗长吟握住我的手、轻柔拉下。
      “你的眼……还好吗?”我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或许,就这样了罢。”宗长吟挤出一个微笑,可我却能清晰的看见他双颊的抖动。
      “让我陪你,好不好?”我哀求他,“我一定会找到法子医好你的。”
      宗长吟将我的手放开,扭转身体背对我,冷声说:“小姐日后不必来了,我会尽快退婚的。”
      “你、你说什么……”我能听见自己细若游丝的哀声。
      “我已然是个废人,无法实现对小姐的承诺。小姐可另择佳婿,不必对宗某感到歉意。”
      我愤然问:“你难道也听信那些流言、觉着我被山贼玷污便配不上你了?”
      宗长吟背影冷漠:“是我配不上小姐。”
      我倏地站起:“好,我本就不想嫁你,退便退吧!”
      我甩袖就走,秀秀要来拦我,我气得一把推开她,不顾她在身后大喊,快步离开宗府,钻入自家马车。
      “快走!”我对车夫一喊,泪水立即肆流无忌。
      秀秀随后独自走回来,我将自己锁在房里,秀秀硬是在外面拍了半天的门。我一启开门栓,秀秀就扑入我怀中,惊慌哭喊道:“小姐您可别吓我!”
      我也哭起来,忍不住抓住秀秀的肩膀,焦急问:“你相信我,对不对?你相信我还是完璧之身,对不对?”
      “信,我相信您!”
      我突然感到颓丧无力,松开手:“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脏了。”
      “您在说什么啊!”
      “我是一个人,不是一张纸,我有我的贞洁,却与我的身体无关。我心上蒙尘,从此再也无法重拾往日的纯粹与执着……”
      我知道秀秀无法理解我的话,我朝她凄楚笑笑,将脸埋入被褥中。
      次日宗府就派人来退婚,赔礼又是摆满了前院,可这次没人面有喜色。我当着众人的面将婚书撕得粉碎,我爹也怒骂宗家背信弃义、两家从此再不往来。宗家的人不发一语,转身就走,仿佛根本不屑跟我们废话。
      我对自己说,我的目标本就是应京皇宫,而宗长吟不过是横插一杠、无意闯入我的人生的,如今他洒然离开,我便更应该洒然忘却他,向着原定目标坚定前进。
      可我一抬头,看见架子上的玉泉,泪水就忍不住涌出来。
      我大喊秀秀,秀秀慌忙跑进来。
      我指着玉泉说:“你将这琴退回宗府去。”
      秀秀摇头不肯:“小姐,您若真退回去,可就真的不成了!”
      我气道:“我们杜宅再不济,也不需留着别人订婚的物件当宝不撒手。既然人家已经正式退了婚,你还指望着人家回心转意吗!就算人家肯回心转意,我们杜家就肯吗!将我们杜家当成什么!”
      秀秀说什么也不去。
      “你不去,我叫别人去!”我取下琴就往外走,要去寻个小厮帮我跑腿。
      路过爹娘房间时,我听见里面突然一声哭嚎,吓了我一跳。
      只听我爹安慰说:“你别急嘛,遇到什么你慢慢说来。”
      我娘说:“我正高兴着摆脱了那瞎子,兴冲冲的去找姐妹们再介绍些公子,谁料她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抓住一个极要好的细细问来,她竟告诉我现在全城都传遍了,说我们舜语在山上被人玷污了,宗府面子上挂不住才非要退婚的!”
      我爹怒道:“哪个胡说八道乱造谣,我去打烂她的嘴!”
      我娘哭道:“谁知道哪个该死的在传。那天舜语被救回来,城下好多人都看见了。宗家这一退婚,反倒坐实了谣言。现在没人相信舜语的清白,你说这可怎么办啊!难道要我们舜语嫁给小门小户?若是小门小户也不愿要,难道要给别人作妾去吗!”
      我浑身一抖,玉泉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房门立刻打开,爹娘奔出来,脸色古怪的看着我,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扑入娘亲怀中,凄声道:“我是清白的!你们相信我!”
      爹娘立即齐声道:“相信你!我们当然相信你!”
      我泪眼巴巴的望着爹娘哀求道:“你们别将我胡乱嫁了!”
      爹娘信誓旦旦道:“绝对不会。”
      “别送我去作妾!”
      我爹立即摇头:“不作妾!”
      可我娘却不说话。
      我离开娘亲怀抱,盯着她凄笑。我娘立即慌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被大声打断。
      “就你如今这样,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想着挑三拣四、将自己当宝!”
      我转头一看,看见我哥一脸怨愤的走过来。
      “你别拉我,我说错了吗!”我哥甩开我嫂奋力拉扯的手臂,继续毫不留情的以舌当剑,狠狠刺向我,“你自己名声臭了,还连累我们全家,我如今差事丢了,你就高兴了!”
      我娘挡在我面前斥道:“混账东西,别拿你妹妹撒气!”
      我哥近前来,一身酒气:“你们现在就护着她罢,我今后也混不好了,你们百年以后,也别指望我来供着她!”
      我气道:“谁要你养!”
      “好啊,我巴不得你嫁个好人家,我巴不得你嫁给皇帝老子上天去!”
      我爹扬手给了我哥一巴掌,大骂道:“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喝酒撒泼!”
      我哥捂着脸,终于不说话了,可还是狠狠剜我一眼。
      我知道我哥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知道爹娘一定会将我尽快推出去,我气得发抖,大叫一声:“我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权当没生过我!”
      说完,我转身就跑,一路跑回房间,果然秀秀在里面等我。
      我看着秀秀才恍然醒悟,先前我希望秀秀陪我作妾,并未觉着什么不好,如今轮到我的头上,我才感到这难以容忍的屈辱至极。
      我握起秀秀的手说:“我们不留这了,我们做修士去!”
      秀秀却一脸焦急的拂开我的手说:“做什么修士啊!小姐您将琴丢哪里去了,我去帮您找回来。”
      “琴重要还是我重要!”
      “小姐别闹了!我想到一计,明日我借口去还琴,见到宗公子再劝劝他、哭上一哭,他有侠义心肠,绝对会再来找您的。”
      我冷笑着后退一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下贱吗?非要低三下四的去求那背信之人?”
      秀秀劝道:“我总觉着宗公子不是那样的人,说不定再谈一谈,就能释开心结、重归于好。”
      “他要是不肯呢?”
      秀秀支吾道:“那、那我们就忘掉他,找更好的。”
      我颓然坐下,疲惫道:“琴丢在爹娘那里,你自己去寻罢。”
      秀秀面色一喜:“好,小姐明日等我的好消息啊!”
      说着,她就急忙忙的跑出去了。
      再没有什么好消息了,我心生绝望,我现沦落到连四堂姐都不如了,我再也无法自己选择心仪之人、只能被迫嫁给愿意要我的人家,可愿意要我的人家都是什么情形,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我对未来的希望,我对美好的憧憬,全都没了、没了。
      我恨那群伤天害理的山匪,恨那乱传谣言的小人,恨那背信弃义的宗长吟,恨我迫嫁的爹娘,恨我势利的哥哥,恨不愿陪我的秀秀,可我最最恨的,还是我自己。为什么我那时没有狠心刺死自己呢?
      我想起山寨里那个阿姐说的话:很多时候,人就是对自己软弱那么分毫,就将自己推入生不如死的人间炼狱。
      宗长吟不愿将我救出去,我只好狠下心来自救。
      我赤足向前,全身慢慢被刺骨的冷水包围。
      我笑起来,现世无望,便托来世,快些轮回转世吧,我便能快些实现帝妃的理想。
      哦不,来世我不想做女子了,不想再考虑婚嫁的问题了。
      将美好希望寄托在婚姻上,真是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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