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厌》令百书

9、第 9 章 我以为

　　我以为自己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后来仔细想想，我的许多行事作风都是向李佳期学来的。我对他其实挺没主意，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绕着流水飘了许久，我不愿落下，怕落下了，流水便真真走远了。左右权衡到后头，便由着自己与他赖上一天是一天，他不知我心思也行，我这么悄悄望着他，也觉得十分满足。
　　我就这么望着，望得石榴花红了又谢，望到执扇伏天里的时候，都护府上生了两桩大事。
　　一桩是文和长公主萧令萱失足落水，却被来请脉的太医诊出已有一个多月身孕，另一桩是上都护赵殊得知此讯不过半个时辰，便被朝中一道旨意安排去了南境平乱。
　　这道旨意是昨夜拟好，传旨的公公不知府上有喜，也是快出门时从嘴碎的下人处听来。可圣旨一下便不好改了，传闻皇帝对此事颇为内疚，我琢磨着若是赵殊此番得胜归来，大约又要加官进爵了。临行前夜我以为赵殊会陪着令萱，谁想他宿在我房中，辗转许久。
　　我是只困在凡身中的小地灵，本就睡不了很沉，寻常赵殊入眠极快，不等我觉得他吵，便只剩均匀的呼吸声。我以为他惦念那个未出世的小东西，便劝他去令萱那里，赵殊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不在府上，你自己要保重。”
　　他是要上战场的将军，我是他府上闲人一枚，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可他说完这句，便像是吃下什么定心丸，不多时便沉沉如梦，我唤了好几声，也没能将他唤醒。
　　新君登基，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朝在看。南境动乱，北境倒是一片祥和，盛夏里一条条带着狗皮帽的队伍涌入京城，李佳期与我说过北境最大的部落是以玄鸟为图腾的，我便格外留意一些。这个部落派头是大，硬是等着诸狗皮帽都散了才入的京城，日头最大的时候一队人马还是北地装束，十几张玄鸟旗举得笔直，瞧着一点也不像来求亲的。
　　求亲一事也是李佳期告诉我的，此北地部落叫做乌雁，此番来京队伍中，便是以乌雁即位整一年的怀仁大申为首。这位怀仁大申二十有七，面貌英武，身形不似北境武将那般魁实，却也比我朝男子高大结实许多。瞧他样貌地位，照理说怎么也不是个讨不着媳妇儿的，听闻他原有三位王妃，怕我朝女子不愿远嫁，而乌雁又没有休妻一说，为向我朝换个长久和平，他将心一横，便都杀掉了。
　　“乖乖，”我吓得合不拢嘴，“还好嫁的早。”
　　北地苦寒，怀仁大申对王妃又一点儿都不怀仁，一时间京中豪门士族的待嫁女眷都惶惶不安。这两日成亲的唢呐声就没停过，正逢萧令萱害喜厉害时，她见不得这样的吵闹，便与我商议回宫中住上些时日。人家是皇帝的妹妹，我自然顺着她的意思，只是如此一来府上只余我一人，免不了有些无趣。
　　这些天我闲的没事便想东想西，渐渐也想明白为何自己总怀念吴顾与贾子沐，勾栏里闷几壶酒便是一个风流夜，美人歌舞不断，同席叫好不绝，瞧着旁人热热闹闹地混掉时日，自己轻松快活，也不会觉得落寞。
　　凡人都说人生苦短，我却觉得人生苦长。像我这般只为了替元玥等死而活，实在没什么意思，我既不需为生计担忧，也没有什么物欲需求，在府上混日子，更是连自己丈夫的喜爱都没必要去争。唯一所求的又没有胆量去求，他来了我便觉得一日光阴短一些，他不来，我便觉得长一些。
　　我日日盼着他来。
　　李佳期果真没叫我失望，萧令萱回宫四五日光景，她便邀我一同出游桐州。桐州距京城不过一日马程，依山傍水，风景秀美，传闻太祖皇帝北伐途中路过此地，天降七彩祥云，有凤凰东来，引大军入京。前朝守城将领见此神鸟，便与太祖皇帝定无血开城之盟，由此少去许多杀伐。太祖皇帝感念天恩，于是命人在此多植梧桐，此地也因而得名桐州。
　　我问李佳期天上是不是真有凤凰，她说不止凤凰，凡是神兽都能在天上排个仙位，凤凰一族容颜姣好，她羡慕得紧。
　　“你仙身也挺好看的。”我说。
　　李佳期颇为受用：“那是。我若是只凤凰，定然是天上最俊的凤凰。”
　　我们说这话时是在马车里头，马车和车夫都是太宰府的，李佳期带了两个赤胆忠心的丫头，我身边全是赵殊的耳目，便没有带人同行。这件事上她也数落过我几回，她说正是我身边没有靠得住的，她才会操碎了心，否则一些小病小痛，她便可以不来瞧我了。我瞧她的丫头听到什么神仙凤凰都面不改色，想到我房中那些个拿了状书转头就卖给赵殊的陪嫁，真是如鲠在喉。
　　“我看实在不行，分你一个也好。防微。”李佳期忽然道，“从今日起你就跟着元玥，对我如何，便对她如何。”
　　眼见那丫头要答应下来，我赶忙回绝：“不必不必，我一个人挺好。”
　　“多个人多个伴，你不是总朝我抱怨日子无趣？”
　　我心说那是有原因的，瞧我对旁人就从未抱怨过。李佳期倒也不强求我收下，只道若是哪一日需要了再问她讨就是：“她们知晓你我情况，行事上方便许多。”
　　“不是有你在吗，有你在万事都方便。况且我今天收了你府上的丫鬟，赵殊回来就要问，我烦死他了。”
　　我说这话其实有些心虚，府上之事我到底是瞒了李佳期一些，今日不收防微，其实也是怕赵殊疑心我。上都护府失火之后李佳期来过几回，只以为我惊魂未定，没有细问过。我倒也不是诚心要瞒着，只觉得犯上作乱这种忌讳是由，不应当被我拿来做谈资、嚼舌根，况且新君已然登基，此事过去，与我与元玥都再无瓜葛。故而李佳期不问，我便不讲。
　　“其实……”李佳期欲言又止，“罢了，出来是散心的。一会儿上了见凤山，我采野果子给你吃。就是上回刘司空一事后，我给你带过的那种。”
　　刘司空九族被诛，李佳期受生生死死劫，承了他们一家之苦，那之后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因怕我挂心，醒来没多久便提着一篮子野果来赔罪。赔罪其实有些无稽，果子也涩口，原来是见凤山的东西，我便问：“可是有什么讲究？”
　　李佳期缓缓道：“从前这附近真有凤凰，为避凡人耳目，这些神鸟都宿在山间断崖下的河谷边。断崖是凤凰出行必经之路，飞的多了，崖上的山果也沾染仙气。你元神大损了两回，摘来给你补补身子。”
　　仙君倒也十分干脆，上了崖顶直接一个出窍，飞下去采了。太宰府上两个丫头像是见惯这种场面，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李佳期的肉身挪到树荫底下。我记挂李佳期，想站在悬崖边上等，那个叫防微的丫头留着看护肉身，另一个则过来替我打伞。
　　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怪尴尬的，我便随口与她聊了两句。这丫头原名陈香，仙君来李府后将她与她堂姐陈白从粗使下人堆里挑选出来，改名防微杜渐，养作心腹。这对姐妹原本也是好人家出身，可惜家道中落，可惜杜渐似是不大愿意详谈自家往事，只说家中蒙难乃是恶人所为，她们苟活下来，连仇人是谁都没有眉目。李佳期仙身留着仙法，用尘缘镜给她们瞧过仇人模样，并为这两姐妹点明了前路，她们无以为报，于是下了尽忠一生之誓，违者永世不入轮回。
　　真是两个死心眼的小傻瓜，我道：“你们不必如此，仙君人挺好的，他点化点化举手之劳，是积德行善，必不会与你们计较什么报偿不报偿，你们没必要把一辈子搭进去。等他上来我与他说说，放心，凡间的誓言不打紧。”
　　杜渐忙告欠：“奴婢笨嘴拙舌，故事也讲不清，是仙君让我们立誓在先，与我们指点迷津在后。且立誓时奴婢等取过血，立的是神仙用的誓，不好改，望夫人也莫与仙君提。”
　　我愣了愣：“你是说，他逼你们的？”
　　杜渐苦笑道：“算不得逼迫，交换罢了。难易相成，高下相倾，凡事有得必有舍，有生必有灭。虽说此誓是施了法，改不得的，但世上总有比自在更重要的东西，寻得仇家，知晓天机，奴婢等求之不得、甘之如饴。奴婢知道夫人心肠软，但若是夫人当真体谅，还望切莫操心此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