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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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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渐口中的李佳期,与我熟识的李佳期,多少有些出入。
那年他翻了十二座山脉才寻着我,说元玥被判官错划的生死簿,而他允了人家要帮这个忙。我以为他古道热肠,便跋山涉水来到京城,这两三年间也得了许多关照,我还在想,是否做神仙的,境界总是高那么一重。
其实春心萌动时,我也臆想过或许李佳期也是欣赏我的,我与他一般热心肠,没准他对我也有意。如今听了杜渐的故事才知他并不全是个老好人,有舍有得一语不错,他对我好是因为我在帮他,他需我帮着是因为他允了判官,而判官许了他何事何物,我却不得而知了。我虽与他亲近,但仔细想来还是知之甚少。
思及此,我不由得有些沮丧。
李佳期很快采满了一篮子野果,并唤来防微杜渐同食几枚。我听他说一会儿可试试精魂化人,去断崖上翻飞戏耍,便又打起精神。一篮子野果很快空了,我抖擞抖擞身子,这一回却没有化为吴顾。防微与杜渐直称像极,李佳期知我玩心大起,也不拦着了,便与她们一同打趣道:“太宰千金嫣然宛转,乱我心神。”
我幻化成了她李佳期的模样。
我其实一直盼着这个场景,他以仙身示人,我以女子模样伴在他身边。化作李佳期真是不错,不显唐突,只会让人觉得我在与他玩笑。仙君果然没有介怀,他玩心也大,揽过我的肩头,道一声抓好,便翻身入了悬崖。坠落来得极快,我许久没有这样飘过,一时吓得惊叫不止,李佳期在松枝上点了一脚,拉着我正过身来,朗声笑道:“你这地灵,胆子这样小吗?”
我与他浮在山崖中,脚下薄云如纱,望不见谷底面貌。朗日从天顶倾泻而下,山中疾风猎猎,他衣袂飘飘,萧萧肃肃若孤松之态,仙君本就是霁月清风一般的人物,今日一身素色煞是好看。方才我在慌神之间抓了他的衣襟,现下离他极近极近。
我是乌骨藤时不曾这般,我是吴顾时不曾这般,我是元玥时亦不曾这般。多亏我现在是李佳期,多亏他也觉得不过玩笑。
这份喜欢,还是偷偷摸摸些好。
我悄无声息松开他的衣襟,道:“你放开吧,我可以的。”李佳期含笑称好,即刻松开我肩头。
我是有段时间没飞过了,上一回去喝花酒也没敢飘得太高。李佳期松手时,我其实稳住了身形,但往脚下瞧了一眼,忽地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精魂还是肉身。我在松枝上点了一脚,本想去高一些的地方,谁想竟朝远处飘去,李佳期想拉我一把,可我的手还未与他的搭上,整个人便如同坠铅一般直直掉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
我毫不不体面地大喊大叫起来,全然忘记自己不过精魂,就是真摔下去也无大碍。我已然准备好一头扎进河里,谁想落下去,竟砸到顶狗皮帽子。我技艺不精,身形一砸便散成烟雾,只得缓缓拢起,重新化成人形。待我睁眼,便见那顶狗皮帽的主人瞠目惊舌,口中喃喃:“神鸟仙子,神鸟仙子。”
我是后来才想起他的身份,乌雁入京,我也曾在街边的人群中一睹这位怀仁大申尊荣。那时他骑着高头大马,面貌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且当时我自己惊魂未定,大申的仆从又“咚”地跪下,对我三拜九叩,此等突然,就是打过照面也未必能认出来。
“小人与家主游历至此,听闻见凤山曾有神鸟出没,心向往之。原本只打算远瞻参拜,不想失了路途,误入仙子居所,叨扰仙子实在惶恐。可怜家主滚下山道,又一日未有吃食,求神鸟仙子指路,救一救我家主人。”
仆从说完,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头。
不等我开口辩解,脑中便来了李佳期的空谷传音,他此刻正在悬崖峭壁上看戏,见我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好心来指点一二。
“民间只知山中有凤凰,不知还有别的。若是不想听到什么乌骨藤精杀了见凤山凤凰的流言,你还是委屈委屈,装作神鸟仙子罢。”
我抽了抽嘴角,正欲开口,他又道:“你讲话不像神仙,不许讲话。”
“……”
行吧行吧,不讲就不讲。我站端了身子,心想神仙对着凡人应当是和善慈爱的,便莞尔一笑,翘了个优雅秀气的兰花指,随手点向石壁。李佳期一面用仙术在那儿开了个口子,一面在我脑中笑得快背过气去。
仆从与怀仁大申叩谢不止,正欲离开,却被我瞧见大申一瘸一拐的模样。我既然装仙子自然要同仙子一般救难恤患,普度众生,于是兰花指一点,又医好了大申的脚踝。这俩顶狗皮帽又是千恩万谢,这才从李佳期的仙门出了山,我已然有些撑不住人形,幸而李佳期及时赶下来,给我狂喂半篮子野果,一边喂一边摇头晃脑:“你若是不医他,黄昏前回肉身即可。现在可好,歇一会儿便随我上去吧。”
我冲他笑笑:“若是常常行善,可也能结得仙缘,有朝一日上南天门去?”
李佳期弹了弹我的额头:“哪儿这么容易。”
我因身子不大好,在桐州宿了几日,得亏是个风景不错的地界,又有太宰府的人伺候,日子还算过的滋润。李佳期多是陪着我养神,偶尔出去晃荡晃荡,或是去见凤山采野果。红色的已然吃尽,篮子里掺了不少绿果子,我不禁有些担忧,问老君何时有空下来照拂他,李佳期宽慰道:“别怕,这一回还是能补回来的。”
临回程的前一夜,李佳期仙身出行,说是有事要办。我问怎么了,他却不大愿意相告,只讲很快就会回来。
我也不纠结,瞧他总那么自由自在,心里十分羡慕,道:“做神仙真好,下凡受难还能留不少仙术,不像我略施本领就得瘫在床上,唉。”
李佳期却说无奈而已:“有罪之身,戴罪立功,图个方便罢了。”
他话音一落,我的左眉便突突跳了两下。我不大了解他的过往,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快要知道了。
桐州一行多是女眷,防微与杜渐两姐妹虽立誓效忠李佳期,但仙君平日里从不苛待她们,我与她们处了几天,也慢慢放宽了心。回程那日早上,我们三人梳洗打扮许久,李佳期杵在门外不住催促。我们拖踏到晌午十分才提起行李,李佳期晒得有些乏,瘪瘪嘴:“磨叽。”
我回府上没两日,萧令萱也从宫中搬了回来,她说皇帝已与乌雁大申定好了和亲人选,京中成亲热过去,她也觉得家中住的安心。府上人多热闹,我知道令萱喜甜,于是差人去街上采买食材,亲自煮了一锅糖水黄桃,装在瓷罐里,封口上裹了流云纹红布,包好了送去给她。这东西生津润肠,活血消积,伏天里拿冰块镇过更加好吃,我以为她定然不会拒绝,令萱却犹豫片刻,道:“姐姐一片心意,本该收下的。只是太医说我身子不好,要多用温热滋补的吃食,所以……”
我讪讪笑道:“光顾着开心,忘了妹妹有孕在身。令萱妹妹温柔和顺,我是真的喜欢,只是我做事粗糙大意,常常有失分寸,怪我,怪我。”
令萱与我客套两句便沉默下来,我想人家刚从娘家回来,许是有些乏了,便不再叨扰。没想才站起来,忽地被她捉住了手,萧令萱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切切道:“姐姐,我……我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但心中实在不解。同观素日与我更亲近些,为何父皇遇刺那一日,他回府上见也不见我,独独去了你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