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赵殊话 ...


  •   赵殊话中之意太过清楚,我若答得不好,定然命丧黄泉。我瞧着柜子顶上、桌子底下还有满床单的血迹就十分头疼,硬要解释,说都护府上混进一位两位黑衣刺客,恰巧旧夫人起夜撞破,为刺客所伤,故而房中能见血色,也并非没有可能。然而且不说赵殊伤重出血多,又在房中走动过,一点小伤口断然不会弄成这副模样,他进门时还打晕了值守丫鬟,若说是刺客行凶,没理由杀了房中的夫人却留外头丫鬟的活口,我不知他进府这一路撞上了多少人,只是那时赵殊手下要担的罪孽可就不止我一条命了。
      我真想此刻身边有个能出谋划策的李佳期,他比我灵光,也比我有本事,定然有法子将今夜的事圆过去。赵殊此刻虽倚靠在枕上歇息,目光却未曾离开过我,我本就不够聪明,又被他盯得心慌,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胳膊怎么回事?”
      “啊?”
      我顺着他的话去瞧,才想起方才取血疗伤时,怕血濡湿衣裳,将袖口挽上去了许多。我赶忙拍拍袖子,掩住伤口,只说与他无关。与赵殊相处虽然不快乐,但我极为珍视在人间的日子,现下自然是保命要紧,哪有空管这些。况且能为而不为,故意负他人所托,于我自己的良心是过不去的。
      萧令萱是皇帝的亲女儿,父亲遇刺,丈夫又无故彻夜不归,但看她白天带雨梨花的模样,就知道明日追问起来会有多凶。可这一屋子狼藉,我能怎么替赵殊隐瞒?他谋逆也就罢了,偏偏选御驾归京,戒备森严的时候,趁着围场狩猎,如杜伯杀宣王,安排人趁乱射上一箭岂不更加稳妥,弄成现在这副场面,他自己的责任最大。
      方才情况危急未觉得冷,如今我与他两人对峙,才感到夜里寒凉。我被赵殊盯得发毛,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里的不痛快,也随着这个哆嗦一起抖了出来:“自己下手前不思虑周全些,临时把我拉上船,总得给些时间吧。”
      赵殊好性子解释一句:“原本安排在春搜,不过出了岔子。当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我也不愿冒这种风险。”
      隐约间,总觉得自己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可那念头在我脑中转瞬即逝。我努力回想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回想杜伯与周宣王,那时萧令萱神色有异,或许便是这一切的开头了。
      “赵殊。”我有些恼,“你要杀便杀,为何成心戏弄我?令萱分明是知情的,我向她解释什么?”
      赵殊不为所动:“你继续说。”
      “前些日子她和我聊起周宣王,她说宣王滥杀忠臣因而自食恶果,难道不是以宣王比作当今皇帝?那时我多嘴两句,感叹中兴昙花一现,不应当悉数怪罪在宣王头上,她当时就变了脸色,大约是碍着面子才不与我争辩。且她今日回府,实在太不对劲,”我缓了口气,接着道,“令萱说春搜没有出岔子,以为不会有事了。你去救驾,她不问陛下安危,反倒担心你回不来。前后一想,可不是她早知你要去做忤逆之事?原来你俩才是一根绳上的。”
      赵殊一般是不屑得与我多说的,即便能讲上话也从来不给好脸色,他通常是一副冷面铁血的判官脸,一早判定我不是什么好人。许是今夜侥幸逃出生天,他稍微宽了心,才少说两句伤人话。
      “方才提过春搜行事出了岔子,你可想知道详情?”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不想听。”
      赵殊像是没听见我的拒绝,顾自讲道:“刘氏满门蒙冤,能好运气活下来的,自然恨毒了陛下。可惜杜伯还未乘上白车白马,便被押到百官面前,他的心性不像能受住大刑之人,若是回京进了廷尉府,怕不出三日就招了。今日行事,本意不在沛公,但沛公不逃,项庄之剑便要取他性命。”
      这可不就是传奇中恶人自白的桥段,只是能听完的人通常活不长久。赵殊一边讲,我一边心凉。一边心凉,一边动起趁他虚弱,走为上计的念头。可他眼睛多毒啊,即刻看出我的不安分来,好言告诫:“以你的身手根本跑不远,静静听完,否则我不客气了。”
      “你冷静点!我听,我听。”
      赵殊对我一顿认怂颇为满意,这才收起肃杀之色,继续讲道:“杜伯是国师以占卜之术找出来的,但公慎允此人攀附皇恩、意图昭彰,我并不非常相信他。他说皇帝得天庇佑,天命如此,可我以为事迹败露,必然人为。”
      “人为,人为,你说的都对。”
      “元玥,你若实在没有话说,就去喝水。”
      我这下连附和都不敢了,单听他恶人自白。
      “公慎允在朝中广交权贵,任何人告诉他杜伯一事都不足为奇,可你方才一番话却让我想到,当年这位国师能够入朝,少不了萧令萱的母妃向陛下力荐的功劳。你先不要为她说话,”赵殊适时喝止了我,又道,“她在宫里长大,是帝王家的血脉,况且弑君何等大罪,我怎会轻易告知他人?元玥,那日你如何评判的宣王,可是无意间为萧令萱找了袒护昏君的借口?”
      那日。那日我说所谓中兴,本就是镜花水月,国家大政不由一人定夺,此非宣王一人之罪,满朝文武却罪宣王,原来这话在令萱听来,还有别的一重意思。她与赵殊虽不在一根绳上,但最初必然也与他同心。宣王昏聩,她痛心不已,故而察觉赵殊忤逆之举,她也视若无睹。可我偏偏多话为宣王辩解,她的忠孝忽然终于有处安放,这才惹出后头的事来。
      她瞧赵殊时眼睛都是发亮的,又怎会舍得害他,但她亦敬爱她的父皇,许是进退维谷之间才找上了公慎允。她以为杜伯被擒,便能两相安好,然而御驾归京途中又生事端,她才会慌了神,失了分寸。
      我猜的透亮,赵殊又何尝不是。我真想回到一刻钟前,抽自己两个嘴巴,今日如此凶险,赵殊哪来的闲心戏弄我。
      “你……她……”我咽了口唾沫,“我救你一命,换她一命,她是喜欢你的,你不要怪罪她。”
      房中的炭火还旺,赵殊似乎比先前精神好些,强撑着也能站起来。我赶忙离开床边,往后退了几步,却被他眼疾手快捉住胳膊,一把拉进怀中。我在他怀里挣扎,不争气地喊了几句别杀我,赵殊托着我的后脑,贴在我耳边道:“遇事莫慌,我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蒙混过关,但我信你,可以留你一命。”
      我在一片火海中醒来,被赵殊劈过的后颈还隐隐作痛,门外一声声走水了叫得人脑壳疼。我瞧见有个丫鬟披着湿衣服冲进门,像是为寻我而来。我赶忙低头,却见自己衣衫素净,手腕伤处缠着布条,掌心的血污也被悉数洗去,房中凌乱,烈焰卷过沾满血的被褥,而赵殊早已不见了踪影。
      “夫人,快走吧,房梁要顶不住了。”
      这场大火烧去半座府邸,索性伤亡不大,我与萧令萱皆活了下来。京中皆知赵殊与原配夫人不睦,故而次日廷尉府的人传我问话。我谎称皇帝遇刺当日,赵殊与萧令萱前后脚回府,当夜原是宿在我房中,只是火势太急,府上太乱,才一时找不见踪影。廷尉府的大人将信将疑,正欲再问些什么,恰好有人进门通传,他听后即转了笑颜,与我和和气气道:“若是见到上都护大人,还望转告一声,龙驭宾天,人心不定,朝中不可无重臣坐镇。”说着,便从一本名册上划掉了赵殊的名字。
      肃宗十三年春三月,御驾遇袭,帝薨于高寝。太子寓即位,年号章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