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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日 ...


  •   日子有了盼头,终归是好过一些。只是自打萧令萱入府,赵殊不着家的日子渐渐少了,庭前廊下为避开他,我总不能玩得十分欢欣。李佳期亦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听闻太宰正忙于挑选良婿,毕竟适婚年纪,总不好三天两头往我这里钻。为了打发时日,我也开始做些伺弄花草的闲散活计,开春时院里添了点景致,故而得闲时,萧令萱也更爱往我这里跑。
      公主温婉可人,贤良聪慧,在府上这些时日从不端着架子,她能来,我自然欢喜。只是书堆里长大的,都有不好好说话的毛病,无论谈及何事,她都必然要旁征博引一番。像是今日,她先言周宣王文韬武略,南平荆楚,北定西戎,又谈先秦文典车攻一篇记载宣王出猎,选徒嚣嚣,搏兽于敖,后说帝王多借狩猎祭祀宣扬国威,末了一口长叹:“可惜中兴之势盛极而衰,宣王不进良言、滥杀忠臣,最终自食恶果。传闻宣王因误杀杜伯而患怔忡症,晚年出猎散时,杜伯冤魂寻仇,乘白马白车,执红弓搭红箭,一箭射杀宣王。”
      山里吸天地灵气长的人,哪里懂得这些,所幸元玥是太傅之女,从小教养极好,我才能借着她的本事搭上萧令萱的话头:“其实所谓中兴,本就是镜花水月。厉王在位时穷兵黩武,消耗极大,宣王即位,不知与民休息,反倒南征北战,才使国力衰微。国家大政不由一人定夺,此非宣王一人之罪,满朝文武却罪宣王。”
      不知是否我眼花,总觉得有那么一刻萧令萱神色有异,她一双水似的眸子望着我,上下吞吐了几回才将将笑道:“瞧我,本想与姐姐说三月初西山狩猎一事,怎的讲起宣王来了。同观可有告诉姐姐吗,开年之后朝中诸事繁杂,故而今年藉田与春搜一并办了。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可携家眷同行,父皇既然提了家眷,我的想法,总是去一下为好。”
      我和赵殊有日子没说上话了,这样的事自然是不知道的,萧令萱好心提醒,我心里感激。然而我仍有些忌惮赵殊,想到春搜猎场小,未必能给都护府排出两顶帐篷,怕去了徒增尴尬,还是推辞了。
      皇室一脉,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应当都是见识过的。既然不足为奇,我以为萧令萱只是顾着礼节周到才愿随行,然而出府时她却掩不住得欢喜,赵殊与管事的交代几句,她便安安静静挽着赵殊,脉脉望他,眼里似落了星辰。
      他们一双人影出府,佳偶天成,好不般配。可三日之后,萧令萱却独自乘轿归来。她显然是慌了神,一双手冰凉得似没了温度,拉着我不停地念叨:“姐姐,我怕,我怕。”
      萧令萱一味落泪,我叫下人去煮姜汤,又给房中添了几块炭,好言劝了许久才使她回过神来。我问出了什么事,她捧着汤碗吞了两口,才断断续续道出始末。
      “原本好好的,籍田、春搜,都没有出岔子,公慎大人还说今年必定风调雨顺,我以为不会出事了。可,可回京城的路上,忽然出现一队黑衣人,侍卫说父皇遇刺,同观就赶去护驾了,按说早该结束了,可前头一点消息都没传来。”萧令萱牙齿打着磕绊,又吞了一大口姜汤,“姐姐,我怕,我怕同观回不来了。”
      既然没有消息,说明皇帝那头情况不容乐观,若是刺客未能得手或者已被就地正法,何必要有所隐瞒。萧令萱到底喜欢赵殊,先担忧的还是自己的夫君,我不善宽慰人,只得说几句吉人自有天相的废话,陪她聊上几句,让她宽心。
      我心里有那么点恶毒地巴望赵殊就这么一去不回,可他不但回来了,还浑身是血的回来了。
      我那时睡得浅,听见守夜的丫鬟低低喊了一句:“什么人!”起身时便见赵殊捂着肋下,在我屋里翻箱倒柜。他一动,指尖就汩汩溢出鲜血,似乎伤得很重。
      “针线在哪里?”
      “你……你先躺下!别动了!别动了!”
      若是平日,我定然不会理会他,但如今他这副模样,我也狠不下心来弃他不顾。我对凡间事理的反应总是慢上半刻,等下了地才想到该叫个大夫来瞧,赵殊一把拉住我,脚下虚浮,劲道不足,反倒险些被我拽翻。
      “不必,皮外伤,你替我缝。”
      “说笑呢吧?”
      赵殊板着脸孔:“就当是缝补沙包。”
      他手下即为用力,捏的我以为手腕要断了似的,我知他固执起来是劝不住的,只好哄道:“好,好,你先放开我,我去找针线。”
      房中血腥味熏得我恶心,我忍着恶心翻出针线,赵殊却已躺在我的床上昏迷过去。他伤得这样重,等大夫来了,人早就没了。此时此景,本能定是大于理智的,我不能眼睁睁见人这么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挑开烛芯,就着火光扒开了赵殊的上衣,见他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下手之人极为凶狠,险些割下他一块皮来。我吓得不轻,捅了十数次也没能令棉线穿过针眼,伤口处的血越冒越凶,再不止住,必然危及性命。
      “你这样死皮白赖找上我,不救也得救啊。”
      乌骨藤通经活血,内服治痨除风湿,外用可止外伤出血。附身元玥的两年间,我也多少试过自己留着多少本事,旁的不说,以这具阳身上取的血充充金疮药,还是不成问题的。我拿剪子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滴着滴着,心中已有空数落起赵殊了,待止住了血,我也冷静了许多,此时穿针引线,自然毫不费力。
      赵殊其实没有完全昏过去,我缝到一半,他便撑开眼皮,有气无力地问:“你可出过门?”
      我心头火气噌地上来,手下用针更狠:“都半死不活了,还想把我关府里啊?”
      赵殊疼得拧紧眉心:“不是那个意思。我昏迷时,你可有去找大夫,或者知会下人?”
      “还找人救你?想得美吧,你死了最好。”
      我本想气气他,赵殊却像松了口气,道:“此事天知地知,你切不可说出去。”
      “行行行,别乱动,等下又冒血了。令萱说你去救驾,救了这么好半天,这刺客本事可以啊。你为皇上挨了刀子,皇上连太医都不帮着请一个,看来这上都护之位坐的不稳当。”
      赵殊听后沉默起来,我一门心思在缝伤口,许多话都没有过脑子,一针扎下去,一个电光火石,忽然就想明白了。
      我怔怔地盯着赵殊,烛火之下,他的面庞更加英气逼人。此时他负伤,一副苍白脸色难掩疲态,可那双眼眸仍似寒潭一般,只盯着我,便叫我喘不上气来。
      “你不是去救驾的!你才是刺客!”
      赵殊冷冷睨着我:“再大点声,叫外头的人都听见了,大家一道去菜市口候斩。”
      “你有病吧!”我压着声骂他,“你仕途平顺,好端端的,杀什么皇帝?若是东窗事发,全府上下要与你一同受罪,你说你图什么?哎呀,坏了,守夜的丫头还醒着,我刚刚那一声不会叫她听到了吧。”
      “继续缝,莫要惊慌。”赵殊沉言道,“进门前便敲晕了,我不会留后患。”
      我知他意图犯上作乱,又听他话里有话,心中实在不安,若他要杀我灭口以绝后患,我当如何是好?不知正主元玥的阳寿可是在此处尽的,不知若她是我,会不会与赵殊走到这一步。
      赵殊眼光犀利,早看出我的惶恐,他像只逗弄耗子的老猫,既不言明,亦不宽慰,只等我缝合完伤口,才幽幽道:“你今日既然施以援手,我便没有恩将仇报的道理,不过如今我们一条船上,我得考考你,若是令萱明日问起,你要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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