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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叶轻软坐起身来,没空理会自己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只顾思索着梦中的线索和情形。

      这次的梦境里,娘亲的凄厉的痛哭和绝望的眼神淡了些,与此同时,却是三哥的现身浓墨重彩了些。

      这又是要告诉她什么呢?

      她情不自禁眯起双眼,极力想回到梦境中,再次探寻一番。

      却是徒劳,梦境仿若弱水,顷刻间,便是无波无澜亦无痕,只留下斑斑驳驳的重重疑点惹人蹙眉。

      不管是冬临还是东樾,都与她相隔万里,才来千业半年,每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担心遭人算计,更何况匹马而归探寻当年真相!

      一想到此,轻软忍不住轻声叹息。

      如今的她,若无头苍蝇,暂且也只有这个梦境了。

      梦境中正是东樾城失守,父兄皆战死的那一天。

      那天发生了很多事情,那天裹扎了很多情绪,却在她真实的记忆中是模糊而又神秘的。

      也只有在这个梦境之中,她反而看到了以往她忽略过的事情。

      比如说二嫂在她告诉娘亲和大嫂之前就已经殁了,比如说怎么也不肯下山的三哥突然就在那一天回了家,还主动请缨要去东樾城,比如说大嫂疯癫时口中的咿呀谶词... ...

      到底在向她暗示着什么呢?

      百思却是毫无头绪,不得其解。

      就在叶轻软裹着衾被失神之际,她的丫鬟六安却是听到惊呼,忙忙推门而入了。

      只听得“吱呀”一声,将轻软拉回了现实。

      几乎就在轻软回神的同时,她感觉自己埋入了一个单薄却温暖的怀抱中。

      轻软紧蹙的眉不由得舒展半分:“六安,我没事。”

      原来是六安将轻软还微微颤抖的身子搂紧了怀里,并以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每每如此,轻软总能回神镇定。

      六安听闻轻软的言语,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觉满腹杂乱,一时默然,些微叹息,但她依旧搂着叶轻软,而叶轻软也没有挣脱之意。

      主仆相拥,相依为命。

      半晌,六安才在轻软身后出声:“小姐... ...二江一夫圣人薨了... ...”

      二江一夫,是主仆二人为了千业避祸求存,给百冰新君泰祚帝的戏称,也算是隐语。

      二将一夫,正是一个“泰”字。

      听闻此言,轻软一瞬间的怔忡。

      泰祚帝薨了?

      旋即,轻软低下了头,埋进了六安的颈窝里。

      她突然间觉得好累。

      自己运筹帷幄,三韬九略才重新勉强撑起来的百冰河山,不过短短半年有余,竟是又倒了。

      须臾间,轻软感到后背一阵湿濡,她抚着六安的背不免紧了紧,随即放开了六安,用手撑住六安的双肩,强迫湿意盈然腮边挂着泪珠的六安正眼对着自己。

      “好了,六安,我没事,你也不要再哭了,被人看见了总归是不好的,再说二江一夫终归戏言,怎么也与我们毫不相干的,思虑这些,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语气虽然轻松,可是叶轻软的神情并不轻松。

      她们二人处境若累卵,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对她们伸以援手。

      事业未竟,真相未明,岂能甘心!

      六安断下最后一丝泪线,默然点了点头。

      “好啦,一切都有我呢!嗯?”轻软将六安腮边遗留的泪痕细细涂抹干净,强打起精神宽慰她道。

      六安比轻软长两岁,素来沉稳,如若不是太过伤心,不至今日这般悲形于色。

      轻软知道,只要自己没事,六安也便没事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轻软故作轻松道。

      “才过卯时一刻,小姐,要不要再睡会儿?”六安打理了一番情绪,调整了一下音色,努力像往日一般轻快道。

      “嗯?六安莫不是糊涂了,卯时一刻可不早了。”轻软看着六安,失笑道。

      平日里也是卯时时分,她起身梳洗毕,便前去风波亭习剑半日,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六安没糊涂,倒是小姐糊涂了,今日寒食节,明日就是清明节了,今日不且上街张罗张罗,明日如何展墓去?”六安柔柔笑道。

      叶轻软果然拍了自己脑门儿一下,失笑摇了摇头:“日子于我总是糊涂的。”

      “那小姐是睡一会儿,还是就起身洗漱?”六安接着问道。

      “就起身吧,时辰也不早了,王府地偏,得赶好一段路呢!”轻软说着,便是移到了榻边,等着六安为她着衣。

      六安想来也是如此,便上前一步,去寻衣着。

      说来不堪。

      虽然叶轻软以百冰郡主身份和亲千业靳王,给的是正妃之位,可百冰势弱,千业势强,当日虽是乘胜求和,到底让人低看一等,加之轻软过来千业,靳王并不常来王府,更是不常来轻软所居朝语台,是故王府诸人便都当轻软二人是透明的。

      就是平日用度,都是苛克多扣的,更遑论准备节用诸事了。

      又因着叶轻软清明展墓诸人都是一些效死百冰的诸人,自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在千业地界儿上展墓。

      是故轻软二人,几乎事必躬亲,诸事亲力亲为,才不至被人拿着把柄。

      这空当儿,轻软已然被六安伺候着着衣妥当,洗漱完毕。

      她去了一趟侧帽书斋,拿了一些自己的体己,这才同六安挎了小篮朝着东郊坊市而去。

      东郊坊市,顾名思义,便是城东郊的坊市。如此说,其实并不恰当,因为东郊坊市虽然名上点个东郊,所处之地却真正不是郊,而是处在雒安城的主干道旁,乃是入城必经之地。

      之所以称为东郊,皆系当年雒安城小,坊市就在东郊,定都之后,雒安不断扩建所致,后人懒待更名,便一直沿用东郊而已。

      此坊市是千业鼎鼎有名的坊市,每日里人来熙攘,好不热闹。

      又因雒安乃千业帝都,其繁华程度比之各处,又是更甚一筹。

      却说二人刚从后角偏门刚走,身后朝雾朦胧中便有一俽长身影驻足离后角偏门不远的地方。

      屏气凝神,似乎很怕轻软发现他们。

      其人松柏之姿,岩岩灼灼,气度华贵。

      有一侍卫模样的人欲抬步呵止轻软二人,却被这身着华服的少年抬手制止了。

      “王爷?”侍卫明显不明少年何意。

      “她们这是作何而去?”少年却是没有理会侍卫的不解,而是锁眉疑惑道。

      “属下就去问?”侍卫还想上前。

      少年又抬了抬手,摇了摇头:“罢了,随她们,明日再来吧。”

      说完便是转步,衣袂潇洒,倜傥肆意。

      侍卫却是眨了眨眼,抿了抿唇,似乎微微叹了一口气。

      终是没说什么,跟在少年身后,远走了。

      再说轻软二人。

      此时,她二人正扶着小篮,忙忙赶路。

      东郊坊市,离着靳王府,着实不远,也就是半柱香的车程,奈何二人徒步,必然缓,又因六安不习武,脚程又落缓,加之二人不好让人瞧出他们是靳王府出来的,只好绕远路行,装作是郊边镇人来赶集的寻常百姓,这不,将至巳时三刻,二人才将将看到坊市招展的招牌幌子。

      二人摸一把汗水,喜不自胜。

      自是终于可以歇歇脚。

      “小姐可是渴了?”六安从小篮中取出一个半旧行军牛皮囊,中有净水,让轻软喝水。

      这牛皮囊虽然半旧,却是上好牛皮所制,是当年轻软上阵之时行军常备的,因为有了感情,也就带了过来。

      这时候倒是能够派上用场。

      叶轻软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颇为豪爽。

      此时的叶轻软穿了一件青白的箭袖衫,是雒安城内男子寻常穿的,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往东郊坊市赶集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也都是打定了主意在入市前休整,好去挑选市里琳琅满目的货品。

      路人闲话入了轻软的耳:

      “听闻百冰又变天了?”一人问道。

      “可不是嘛!这次比上一次闹得还凶呢!保不齐今上又要乘势北伐一回了。”同行的一人回道。

      “撕了你的乌鸦嘴!如今我们也是自身难保,又去招惹人家作甚?”先前那一人了不得的样子,急头白脸道。

      “这不是我胡说... ...我有一朋友的表哥的亲戚的三娘舅在咱们雒安城县衙任职,消息灵通着呢!”仍是那个人回道,高深得意模样。

      “得得得,快些赶路吧,话痨似的,以后再不要同你一起赶集了!”问话的人似乎觉得这话谈得太过,也留心到了轻软二人能够听见,显然不想惹祸上身,夏促扫一眼周围,站起身要走。

      答话的人却犹不自知,虽是跟着起身了,话却是还没住下:“你还别不信,我不但知道我们今上的这些打算,我还知道前几天刚刚登基的百冰帝王的事儿呢!你信不信?那可是当年被咱们‘小修罗’灭了满门的百冰名将叶大将军的后人!唉!... ...”

      “你不也说叶大将军已经灭了满门?又哪来的后人?”问话的人脚步加快,冷笑一声。

      轻软本来无心,却听闻此,心下大骇,正想再听,那二人的声音却是远了,模糊了。

      六安见轻软颇感兴趣,不禁出声道:“小姐莫要放在心上,都是些乡野村夫,识不得什么体面,那等国势岂是他们懂得?想必都是胡说的!”

      轻软却冷了嗓子:“那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六安怔住了,她太久没有见过叶轻软这般冷然的模样了,一时,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走吧!”叶轻软没再让六安继续说下去,先一步挎起篮子,朝前走去。

      六安忙忙小跑跟上,连篮子也不敢接。

      有了这个插曲,叶轻软本来三分逛逛的心情也没了,直奔备节货品,买上便是打道回府了。

      说叶轻软二人买了备节货品赶回了王府,已经是日渐昏了,整日不曾享饭食,俱是饥肠辘辘。

      却也顾着寒食节的禁忌,不敢生火。

      叶轻软因为听着那几句疯言疯语,心中繁乱不堪,还好六安有心,偷偷在回来的时候,经过锅贴摊铺旁,向老板裹了两油纸的锅贴。

      轻软必然是好一阵瞪六安,可是二人终究是相依为命的,再说轻软本也不是烦心六安,也便噗嗤一声笑了。

      六安这下终于放了心。

      正要收拾了油纸,却突然听见轻软一阵叹息:“六安,你可是后悔跟了我?”

      六安心下一沉,收拾油纸的手也顿了顿,她知道,轻软这时候所说的“我”,是定南侯府之意。

      “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六安的命是老爷给的,老爷夫人同小姐,平日里又待六安极好,算是半个主子养大的,若是有半句后悔之言,岂不是要遭雷劈?”旋即六安便定住了心神道,继续收拾油纸。

      “六安你说那人说的百冰新君是侯府后人是何意?”轻软眼神迷茫道。

      “小姐不可乱想,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咱们好好过咱们的,让九泉之下的将军和夫人安心才是。”说到此,六安又有些抽噎。

      轻软却置若罔闻,依旧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自己当日听到的果然是真的么?

      那她究竟该怎么办呢?

      “小姐,别多想了,快来和六安一起折元宝吧,明日我们去为老爷夫人展墓去!”思虑间,六安已经收拾好了桌案,将今日买的一沓黄纸铺整在案上了。

      说是展墓,可是叶恂异同向颖都的墓远在百冰冬临城,离着这儿当真是十万八千里,又如何展墓?只不过是冲着方向,画个圆圈,烧烧纸,叩几个头,聊表怀思罢了。

      见叶轻软并没有动弹迹象,六安便知是她想深了。

      于是她直起身子,走到了轻软面前,先是轻轻唤了一声“小姐”,待轻软回神,将视线聚焦在六安身上,六安才握起了轻软的手:

      “小姐,百冰的事儿咱们现在想管也管不了,只能是空添烦恼,再惹一身病,不不值当的了,小姐也知道咱们现下处境,还是多多经营当下吧!”

      叶轻软自然知道六安口中“经营当下”是何意思,无非是,纵然靳王对自己不上心,可还是保重自己,然后努力讨好其母妃宸太妃的意思。

      可是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又如何经营?

      “罢了,先折元宝吧!”轻软不想同六安谈论这些,于是转移了话题。

      六安知自己说服不了轻软收心,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又没什么本事,也只能由着轻软去。

      只能在心里多感叹两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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