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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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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已经殁了的事情,你也不想娘亲和大嫂知道的吧?”他在她耳边轻轻循诱,声音低沉有磁性,充满了谜一样的魅惑性。
轻软一听,不受控制的转头看了床榻一眼,却是泪意更加汹涌,二嫂... ...
他见她果然安稳了许多,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倒是不知是因了他的嗓音,还是因了他那话里的内容。
原来叶府二公子叶轻和,保卫东樾城南门力竭身死的消息传来的当日,叶府二房里的正室夫人,便昏死了过去,她身子孱弱,本就缠绵病榻许久,又怎能受得了如此惊天霹雳?到了半夜便殁了。
只留一个孤女,正是叶淼鑫。
听了大姐和二哥的消息,娘亲怕是早已经伤心过度,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少添一点伤心便要少添一点,她又怎么能如此不懂事呢?
两人焦灼许久,似乎已经忘记了时间。
最终还是他打破了这胶着,他觉得不能再如此下去,他已经错了一次,此番下山,便是来弥补自己的错的,怎能白白坐等,任时机流走呢?
遂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严肃而又郑重:“妆儿,你实话告诉我,大哥和爹,到底有没有消息,这很重要!关乎大哥和爹的性命,关乎叶府阖府上下的性命!”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轻软忘记滚落刚刚蓄满眼眶的泪,呆呆的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被他的严整吓到了。
竟是极其乖顺的开口,还略略有些结巴道:“没,没有消息,已经几日几夜了,自二哥死讯传来,就再也没有前线消息了... ...”
她终于还是将这些几乎能把她活剐的残忍说了出来,蓄满眼眶的泪终是流了下来,却是淌成了河,怎么也流不尽。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他早就知道了不是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问她,好像就能改变事实一般。
他缓缓抬手,那是一双指骨分明的大手,手上有厚重的茧,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练剑的手。
轻柔而又耐心的替她擦干了颊边的泪,却再也不想逼问什么,不只是问不出什么,更是因为他看不得他心尖尖上的姑娘难过无措。
轻软陷在几日前的伤心里,又陷在几日里的恐慌期待中,对他给自己拭泪,也不再反抗,任凭他温柔。
又是许久,他看见窗边的梧桐梢上的弯月已近朦胧,想来天快亮了。
窗台上的风车草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簌簌响音,想来风也停了。
“妆儿,我要去一趟东樾城,这次你可要随我一起么?”他转头对上怔愣中的轻软,眼神中有化不开的温柔。
“什么?”轻软只下意识回答,却是并无思考。
他又极其耐心的重复一遍,满眼锁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无妄山就在东樾城的城郊三十里处,他本来可以直接从无妄山去东樾城的,可他偏是鬼使神差的先来一趟冬临城定南侯叶府,他还是不死心,希望她能说句“好”。
轻软终于有了些许反应,空洞的眼神有了些许焦距,却因为扯动了腮上淌干的泪痕,有些不太舒服。
“我要说几遍你才死心?我不去!爹爹临走时,说让我死也不能离开叶府,我就听爹爹的,死也不离开叶府!再说叶府同你没关系!我也同你没关系!”她盯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他已经如此反复几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头,他要去某处,问她去不去,他到底有什么立场和资格要她同他一起去呢?
纵她不绕弯子的性子,也有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可她就是不想往那里去想,只当是他如同以往一样,渴望通过她,重新走进爹爹和娘亲的视线里。
随后,她又多想了一层,遂蹙紧了黛眉道:“你去东樾城做什么?我爹爹正在为百冰抛头颅,洒热血,你一个胆小鬼去做什么?拖累我爹爹么?还是去做内应给我百冰丢人?”
“妆儿... ...我也是叶府的一份子,你怎么会如此想我?”他心中微疼,怎么连她也不再接纳他了么?
“我如此想你?我怎么想你?你想要我怎么想你?娘亲再怎么不对,她也是你的娘亲!爹爹可是无一日不疼你的!她为了东樾城爹爹的事情三顾无妄山亲自请你下山,你呢?你做了什么?架子倒是摆的大,你这么能耐,我怎么敢’怎么’想你!”他还敢说自己是叶府的一份子!他怎么有脸!
“既然如此,那,你同娘亲多多保重,我,我尽量平安带回爹和大哥。”他也知道自己当时做的不对,可是做都做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不过话却越说越没有底气,那个人一早与他说了,叶府男丁,是一个也不能留的... ...他如何能够手眼通天的平安带回叶恂异和叶轻尘?只是徒劳的安慰她罢了。
“只希望你说到做到!”轻软斜睨他一眼,一手挣开他钳制的手腕,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既然他非要拿二嫂的死来做文章威胁她,那她便与娘亲说了实话也未尝不可。
反正,这丧失至亲之痛,早晚,是要尝的... ...不是么?
她抬头眨了眨眼,将眼眶中再次蓄满的泪流了回去。
他只怔愣愣痴望着她离开,手还停在半空中,仿若残留着她腕上的温度。
待她彻底消失在即将泛出鱼肚白的青黑夜色中,他才不舍的转身,走到窗口处,单手撑了窗台,再次纵身跃进黑夜中。
***
再说轻软,打定了主意要同向颖都并李媛微说开二嫂已经殁了的消息。
却不曾想她绣鞋还没踏进前院的地儿,叶轻尘就蒙着白布被抬了回来,搁在正厅一旁。
轻软正由六安搀扶着,从西院踏出来满面凄怆的朝着正厅大喊一通:“娘亲不好了,二嫂殁了……”
两下里的话语话语像是前后两个方向风驰而来的刀子前后夹击,挟裹着冷风与海水猛力的打在踽踽苍老的向颖都身上,此时的她竟是那般淡薄萧索,只一个支撑不住,便轰然昏倒在地。
众人皆惊,手忙脚乱的喊叫着扑向向颖都。
“娘!”叶轻软搂着昏死过去的向颖都,一遍一遍呼唤着,泪水杳杳再次流成了长河,仿若流不尽悲苦。
“六安!快去请裴大夫来!”李媛微压抑着泪水吩咐道。
“是!”六安抹一把泪,忙急色匆匆就要出去。
“慢,大嫂真是糊涂了,裴叔叔这时候应该早已出了雒安城了,又如何让六安追来?还是去李御医府上看看吧!想他念着父亲的几分薄面,能来一趟。”叶轻软突然镇定的叫住了六安,有条有理的吩咐道。
六安应了一声“是”,脚步匆匆,离开了。
想来便是遇事催人老的缘故吧,李媛微恍惚看着竟仿若不认识了轻软一般。
“来人,将老夫人抬回正院!再将大公子抬到东别院,都给我把嘴闭紧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李媛微凌厉着眸子四下扫了一圈,有条不紊的吩咐着。
四周一众丫鬟婆子皆维诺着应道。
不一会,叶轻尘与向颖都都被抬了下去,前厅突然空荡荡的,惹人发慌,轻软跟去正院,却是没走几步,被李媛微搂了一下,声音沉重道:“好妹妹,咱们都节哀,咱们可不能再倒下啊!”
轻软满溢了大把泪水,愣是没有出声,只微微点了点头:“嫂嫂,苦了你了!”
“不苦,不苦... ...”李媛微声音压抑的哽咽,更让人难受。
说完,两人便相互搀扶着去了正院。
到了正院暖阁,远远看着那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人,此刻正面色苍白而又安静的躺在那里,青丝瞬间就染上了一层霜雪,轻软再也忍不住了,回身扑进李媛微的怀里,声音颤抖的像是一个孩子:“嫂嫂,嫂嫂,怎么办啊!娘万一也醒不过来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大哥、二哥、长姐,都没了!没了... ...我们可到底要怎么办啊!嫂嫂——”
李媛微只轻轻拍打着轻软的背,也是无声泪千行。
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
不一会儿,李御医来了,不一会儿,李御医又走了。
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轻软全然没有半分印象,她只觉得,自己的天,是真的塌了... ...
一切都是李媛微一人操持张罗着... ...
叶轻软和李媛微二人守在床榻前,枯坐一夜。
次日,向颖都却还是没有醒。
“轻软,你去塌上睡会儿吧,这儿睡会着凉的!娘看这样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嫂嫂去看看淼鑫、淼潺和淼臻他们,顺便吩咐厨房做点粥来,娘醒了,也好用点。”李媛微推了推趴在桌上迷糊的轻软,她二人熬了一夜,看轻软实在是累坏了。
叶轻软刚有的惺忪被惊醒:“娘醒了?”
李媛微冲着她摇了摇头,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叶轻软点点头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软塌上,躺下来让李媛微放心:“嫂嫂快去吧!娘这里,有我呢!”
李媛微欣慰点点头,悄悄掩了门出去了。
轻软侧身躺着,刚才的睡意却是全无了,她这般斜躺着看着床榻上的娘亲,单薄的样子仿佛一只秋日的枯蝶,似乎下一秒,便要飞逝不见了... ... 又想起那个沉稳内敛却极其疼爱他的大哥再也不能陪她一起习武打猎,她才止住的泪水又不争气的流出来,湿透了颊边的软垫。
忙忙伸手拭泪,唯恐娘亲突然醒来,看到她泪流满面模样,该有多担心!
刚呼口气,门却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六安惊慌失措扑簌着泪水,披头散发的跪倒在地:“小,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他……”
没等六安说完,轻软一阵惊喜,从软榻上赤脚扑过来握着六安的手殷殷发问:“爹爹?爹爹回来了?是爹爹回来了吗?哪儿?哪儿呢?快带我去看!”
她以为是爹爹胜战班师归来了。
心里还想着,若是爹爹回来了,这一切不幸也都该结束了,只要爹爹回来了,这叶府的天便是又重新撑起来了!
说着就欲走出去,却被六安紧拉着衣袖,轻软走不动,只茫然的回过头:“怎么了?”
六安“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小姐!老爷他战死了!裹尸而回,现在在前厅呢!”
轻软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霎时没了声响。
爹爹死了?
怎么可能?!
那个从小就把她宠到天上去的人,那个亲自教她习武练字的人,那个会给她买最爱的糖葫芦的人,那个在她受委屈了会同她谈心的人,死了?怎么可能呢?
他说好要亲眼看她出嫁的,说好要亲自为她锤制一把宝剑赠与她作嫁妆的,说好要亲自带她去东樾城看风车草的,说好要教她叶家枪的,他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可能死了呢?她爹爹从来不会骗她,从来不会食言!
轻软恍惚了,只觉得脸上瓢泼成河,怎么擦也擦不干,她这是怎么了呢?明明六安说爹爹回来了,就在前厅啊!
“六安,快,快带我去看爹爹!”只见轻软满面泪光,却是眸眼带着奇异的惊喜,莫名让人恐慌。
“小姐,小姐,小姐!你别吓六安啊!小姐!”六安被轻软的模样吓坏了,直拉着轻软的胳膊摇晃。
被六安一摇,轻软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脑海中的痛也丝丝密密的清晰起来,她觉得她真恨不得立刻死掉,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消解丝毫她此时心上的疼痛。
她蹲坐在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她全身冷极了,似乎周身每一粒尘埃结了冰直扑她而来,那冷渗透到骨头里,她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这个世界真他妈冷极了!
轻软终于崩溃,仰头大喊一声:“啊!!!!”
床榻上听得轻软一声苍凉绝望大喊,刚刚清醒的向颖都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轻软,六安的话她也已经听到,眼泪簌簌落下,却是强撑着身体,不顾六安如何搀扶,只顾赤脚爬到轻软身旁,颤抖着伸手紧紧地搂住余生仅剩的安慰。
端着一碗燕窝粥的李媛微走到门口,听得轻软的哭嚎,“砰”的一声,瓷碗落地,忙不迭踏进门来:“ 轻软,轻软怎么了?”
却是一眼看到向颖都搂在轻软坐在地上,慌忙跑过来:“娘!轻软!怎么了?你们怎么坐到地上来了?六安,还愣着做什么!快帮忙将他们扶起来!”
六安忙不迭的过来,两人费了好大一番力,将轻软和向颖都从地上扶到床榻上,李媛微回头吩咐了一声六安道:“行了,六安,你去厨房,让他们再做点东西端过来!”
“是,大夫人!”六安抹了一把泪,退了出去。
轻软和向颖都二人相拥呆坐在床榻上,像是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李媛微心下担忧,却不知如何询问,只试探的唤着:“娘?轻软?”
轻软眼神空洞,口中突然喃喃自语起来:“死了,爹死了,大哥死了,二哥死了,长姐死了,二嫂也死了,死了,都死了……”
李媛微脸色一变,大惊:“轻软你说什么?爹死了?哪里听来的浑话!”
她不相信!明明公爹还没有消息,轻软怎么能胡说!
却也没停住步子,踉踉跄跄去了前厅。
待看到那盖着的架子,李媛微泪涌满眶,瘫倒在地:“爹!”
声音凄厉,引人泪下。
六安端了粥食回到正院时候,只看见轻软和向颖都呆坐在床边,却是不见了大夫人,心下疑惑,却也不敢问询。
放下粥食,眼圈红肿着小声劝慰:“老夫人,小姐,你们多少吃点吧... ...”
二人俱是不答,前厅却突然传来一阵嚎啕之声,六安忍不住,低垂下头,偷偷抹泪。
满室的悲伤像是污浊的空气挤压着每个人的胸腔,阳光明媚的天也突然间狂风大作起来。
风吹乱了轻软的发,轻软却是毫无知觉,她只知道,她世界中的天,塌了... ...
这时,却见李媛微突然披头散发的跑进门来,宝钗朱玉散落一地,嘴角鲜血淋漓,竟是抚掌大笑,口齿不清的唱起了那断肠曲:“衰草连横昏鸦鸣,满城残柳满城亡,休把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皆是冢... ...”
咿咿呀呀,仿若要撕破喉咙与口舌。
向颖都只看一眼,便再也支撑不住,心头一甜,仰头便是一口鲜血直喷洒如柱。
轻软忙慌乱的给向颖都擦拭鲜血,那鲜血却是越吐越多,仿佛全身的鲜血都顷刻喷洒了出来。
怎么擦也擦不干... ...
忽然间白茫茫一片雪地中,漫天落起了鹅毛般的大雪,只有这鲜血仿若灵巧恶毒的蛇,吐着信子健步朝她涌过来,越涌越庞大,越涌越多... ...
空无一人的漫天雪白中,孤零零躺了叶府五具尸首,有空灵天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叶氏不存,百冰封亡... ...
又有李媛微疯癫时的咿呀之词也一并响起来:
衰草连横昏鸦鸣,满城残柳满城亡,休把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皆是冢... ...
“啊!!”轻软尖叫着从朝语台的软榻上醒来,却是眼神空洞,瑟缩不已,眼眶处纠结翻飞的恨意悔意却是揪扯绵延不已。
她竟然又做这个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