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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叶(二) 与曾经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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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被风鼓动,沙沙作响,安唯夕怔怔地盯了地面上的人盯了好一会,眸子里满是失望,无奈和愤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胸膛般难受不已。
“真是想不到。”他干笑两声,语中满是自嘲。
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里挤了进来,在安唯夕脸上烙下影影绰绰的金色光斑,他眸子里一片怒色,脖子上爬上了青筋。
安唯夕把牙齿磨得直响,掌心缓缓摊开,那把破碎的钥匙从手心里浮出,有些地方都已经碎成渣了。
去哪里修呢?
安唯夕苦笑着思考了起来。
今天不止闹了个天大的笑话,还遇上了让自己无比绝望的事。
“等着吧。”安唯夕从嘴里地缓缓挤出这几个字,他凝视着地面上白发如雪的男人,目光如炬。
安唯夕从未如此的讨厌过谁,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比他活了几百年经历的任何不快之事都要让他心寒。
他自嘲地冷哼了一声后,又一次消失在了红烟中。
眼前的烟雾散尽,他落在了一片空旷的草原上,明明是白天,天空却是一片深邃的墨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
“混账!”安唯夕双目通红地嚎了一句,他大喘着气,胸口起起伏伏,唰地拔出剑,一剑砍在草地里,猛力劈出一道十多米远的大裂口,血红色的冰在裂口边缘处炸开,散发着一丝丝暗红色的骇人寒气,一丝一缕似是吐信子的毒蛇。
安唯夕越想越觉得火,扬起剑又乱砍乱劈了起来,。
泥土和草屑飞溅,冰把空气也给凝固住一般,安唯夕疯了般乱吼乱砍,发丝凌乱,面色凶煞。
“赤忤你这个骗子!骗子!”安唯夕自嘲地大笑了起来,“瀛玥仙城的混账!都死了才好!”
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三百年啊,他辛辛苦苦磨练了三百年,只是被人徒手一抓,就毁于一旦。
他只是银杏树修成人,想要修炼对他来说如同登天,克服自己身为树妖的限制,他从吸收天地灵气的灵物变成了杀人如麻的魔鬼。
“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是在骗取我的信任!收集情报!瀛玥仙城的走狗!”安唯夕疯了般狂笑不止,他猛地把剑一丢,一拳猛捶在地面上。
地面被他捶出一个巨大的坑,裂缝像是一张蛛网,从他拳下蔓延开来,他不知自己是这张蛛网上蓄势待发的蜘蛛,还是垂死挣扎的昆虫。
他脱力般倒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他咬紧了嘴唇,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婴儿般蜷缩成一团,抽泣声微不可闻。
老天真是从来都没有对他好过。
我还真是又可怜又可恨之人。
安唯夕心道。
一个城都被灭了,老天却偏偏保佑他让他活了下来,想死死不了,想活又是百般煎熬。仇恨像是一块巨山压在他背上,弄得他喘不过气,生不如死,彻夜难眠。
他杀了无数人,臭名远扬,被人万般唾弃,不单单是人,妖也畏惧他,连他的名字都变成了人妖两界噩梦般的存在。
七百年前的屠杀被历史掩埋,丧尽天良的事被人遗忘,说不定是老天也看不惯了,才让他幸运又不幸地活了下来,把清理垃圾的任务交给了他。
风抚过他的耳畔,他双目有些涣散地看着前方,怒火散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失落。
老天把任务交给了他,也给了他一道最大的阻碍――赤忤。
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道士的人,居然是仙城的走狗,还是仙城第一。
他还没闭关前和他的朝夕相处的回忆支离破碎,一切都是虚假的,赤忤这个人也是虚伪的。
同生共死过的人,居然是他仇家的人。
真是可笑至极,赤忤藏得好深。
安唯夕叹了口气,一骨碌爬了起来,他仰着头,对着那片墨蓝色的夜空喃喃道:“对啊……我安唯夕从头到尾都是条野狗,哪来什么生死之交。”
夜风忽的刮过他的脸颊,他失魂般摇摇晃晃往身后灯火通明的小城走去,刚刚自己闹那么大动静,估计会吓坏那些家伙。
小城的上空幽幽飘起几个孔明灯,安唯夕微微仰起头看了看,澄澈的眸子里映出的灯光是如此微小。
“大哥!”
安唯夕微微一愣,扭头看去,一个虎头虎脑束着短马尾的俊朗少年往他这边跑来,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朴素的灰衣,腰间却是别了两把精致无比的纯银短刀。
安唯夕微微蹙眉,实则心中有些欣喜,微微应了一声,刚要开口问话,这少年就扑过去跟猴子一样挂在了他身上道:“大哥!你可算出关啦!一感受到寒气我就知道你回来了,真是想死我了!你怎么啦?好像,不开心又好像开心?”
安唯夕眼眶还泛着红,他叹了口气,沙着嗓子问:“林乔,卉呢?”
林乔从他身上跳开,挠了挠头道:“卉哥还没回来,你刚刚发那么大脾气干什么?是碰到白毛啦?”
白毛自然指的是赤忤。
安唯夕的呼吸停顿了片刻,他缓缓眨了下眼睛,道:“别问,我现在没事了。”
“那就是碰到了,也只有他能让你气成这样啊……”林乔还是作死地哪壶不开提哪壶,继续叨叨起来,“你不在的日子里真是等死我和卉哥啦,你现在肯定变得非常非常厉害对不对,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闭关啊,大好时光,你又不是打不赢别人。
“追求力量这种事你不懂。”安唯夕垂下眸子,声音沙哑。
除了赤忤,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不想把自己这惨不忍睹的过去告诉其他人,也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他被仇恨折磨得生不如死,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要为了复仇永远离开他们,他只想偷偷摸摸的永远消失。
林乔扭过头道:“大哥,你刚刚是哭了?”
“……”
安唯夕横了他一眼,加快了步子。
林乔跟在他身后一个劲叨叨,讲这一百年发生了多少有趣好玩的事,安唯夕无心去听这些,他脑子里满是赤忤那张令人厌烦的脸。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这个人,这个人却把自己的一切都给死死藏住,毫无保留的信任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可安唯夕再怎么恨,再怎么讨厌,看到赤忤受伤的时候,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不过赤忤有一副怪物般可以无限自愈的躯体,他的血液也能用来疗伤止痛,这能力倒是和安唯夕记忆中一个非常恐怖恶心的人一模一样。
刚刚赤忤是为了给他疗伤才故意被刺中的吗?
安唯夕突然心头一软,但很快他又冷下了脸,把那想法拍散了。
虚伪……
道士都不是好东西。
“大哥?你有没有听我说?”林乔叫了他一声。
安唯夕忽的回过神,微微转头道:“再说一遍。”
林乔轻咳了两声,笑着道:“我说啊,白毛这一百年经常来这里找你呢,你没有告诉他你在闭关啊?卉哥不让我告诉他,可把我憋坏了,我看他那着急的样子,我都心疼死了。”
安唯夕眸子似乎又迸出了火星,他沉声道:“再说他,打烂你的嘴。”
林乔困惑地挠了挠头,直白地道:“你们吵架啦?但也太狠了吧……一百年诶,他动不动就来这里……”
“林乔。”安唯夕冷声叫住了他,“赤忤是仙城的道士,不要再说了,他是个骗子。”
林乔愣住了。
“那他来这里是……”林乔有些艰难地说。
“调查我。”安唯夕很是疲惫地笑了笑,“我想休息会儿。”
林乔震惊地看着安唯夕,慌忙道:“你怎么知道他是道士的?”
“出关后路过仙城,看到了。”安唯夕随便扯了个理由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林乔吞了口唾沫,道:“你的房间一直都是干净的……你直接去就行。”
安唯夕没有搭理,步子有些无力。
刚刚那一战还是耗费了他太多的体力,又撒泼了好一阵,休息好了再想以后的事情吧。
灯火通明的小城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安唯夕穿行在街道间,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喧闹的街道,往偏僻的小巷子里走去,熟门熟路地转到了一个小屋门口,飞身一跃跳了进去。
屋子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显得有些清冷,里面点了灯,却没有人。
安唯夕慢悠悠走过去,手轻轻附在门上,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一股淡淡的银杏香扑鼻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想都没想就快步走过去一脑袋栽进榻里,沉沉睡去。
太累了。
……
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他很是舒服地打了个哈欠,眼珠往身旁一瞄,一个长得温文尔雅的男子正坐在榻旁微笑着看着他:“大人,想喝水吗?”
“卉……”安唯夕还一脸惺忪,“不用了。”
“卉哥,我抓了个兔子!”林乔破门而入,看到安唯夕躺在床上,要踏下去的脚顿时僵在半空中。
安唯夕好笑地道:“你自己不就是兔子,还抓兔子。”
林乔这才放下心把脚放了下来,哼哼道:“它到我地盘来就是它不对!”
卉柔声道:“乖,把它放了。”
“好。”林乔唰地撒开了手,兔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卉笑了笑,扭头道:“百年未见,在下十分想念大人。”
安唯夕微微垂下头道:“一样,是你帮我盖好被子的?”
安唯夕的长袍和靴子都被卸下了,人也被被子紧紧包着,他把手伸了出来,用手肘支着自己坐起。
“是的。”卉眉眼弯弯,笑起来好看极了,他心情看起来非常好。
“谢谢。”安唯夕淡淡地应道。
林乔凑过去在安唯夕榻边坐下,道:“谢什么谢,那大哥出关后想做点什么?依旧是……到处找道士麻烦?”
安唯夕眼神有些飘忽,抬眸看了一眼卉的笑脸,才缓缓道:“我要一个人出去很久。”
“多久?”卉有些诧异地问。
“不回来了,你们不用跟着我,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之前说了不用等我,你们……”
话还没说完,林乔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你什么意思?”
卉微微蹙眉,语中有一丝怒意:“林乔,不要闹。”
“我不管,他这明摆着就是不要我们了!凭什么啊!”林乔睁大了眼睛,不解又慌张地看着安唯夕。
安唯夕安慰性地拍拍林乔的肩,道:“我不是不要你们了,你们跟着我只是浪费时间,不如做点你们自己想……”
这次卉打断了他:“大人有恩于我们,我们也曾发誓要一直跟随您,您去哪我们就去哪。”
“不是,这次不方便,我……”
林乔再次打断:“哪来什么方不方便,我不管,必须让我们跟着,一个人很不方便的!你看你除了打架练功什么都不会,你……”
“大人,您的生活起居一直都是我们理着,您仔细回忆一下,没碰上我们的时候您都瘦成竹竿子了。”卉微微笑着打断了林乔,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
安唯夕一阵语塞。
“让我们跟着吧,之前你和白毛呆在一起我们不打扰,现在不行,我……”林乔又一脚踩进了危险区,卉一把捂住了林乔的嘴,眼神示意他马上换话题。
安唯夕见状,苦笑道:“没事,让他说。”
这句话却让林乔不敢说下去了,要是以前,安唯夕已经冲过来揍他了。
“大哥……我不说了……你打算去哪里?”林乔委屈巴巴地把卉的手轻轻扒开,眼睛扑眨扑眨的。
带着他们,不告诉他们就是了,到时候找个理由支开他们,再想办法把他们安置好。
安唯夕心道。
他快速思考了一会儿后道:“去妖界西边的古城找那里的城主。”
安唯夕掀开被子,拎起黑色的长靴麻利地穿上,卉也马上把叠好的长袍递给他。
安唯夕下了榻,一甩袍子披在肩上,四处看了看,自己的剑正安安静静躺在桌上,便抬手抓来别在腰间,无奈道:“那边路难走。”
卉挑眉问道:“去那里做甚?有什么事情难倒大人了?”
安唯夕点点头,道:“有些事想不通,等在那里有了头绪再告诉你们。”
“好。”卉垂眸点点头,也起身把林乔从榻上拽起。
西边古城的城主据说无所不知,说不定能够问到修好钥匙的办法。
安唯夕脑子转得飞快,因为到得了古城也不一定能见得到城主,见得到城主也不一定能够问得到有用的东西。
如果实在是问不出,那就去天姥山。
安唯夕游历天下,知道的东西可不少。
相传西方古城的城主无所不知,天姥山上的天姥无所不能,许多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满足自己的欲望,前往古城寻求帮助或是爬上天姥山许愿,可惜去西方的路实在是太险了,去天姥山许愿又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很多人都选择了放弃。
去天姥山许愿自然是安唯夕最后的选择,愿望的份量越重,代价就越大。据说天姥是吸收了天姥山三千年的纯净天地灵气而形成的妖物,能够许愿的能力让她成为了神一般的存在,有众多的信徒,只是从未有人见过天姥的真容。
修补钥匙不是易事,死界的大门钥匙可是关乎三界的平衡,估计代价也是很重的,虽然安唯夕不怕死,但是保险起见,还是把这未知因素放一放。
安唯夕至今都不知道这钥匙为何会出现在他手心里,但他懒得管这些了。
他苏醒过来时,不只是多了一把钥匙,他的妖力本源也不见了。
何为本源?本源就是妖体内装天地灵气的容器,本源灭,则妖亡,是非常重要的东西,然而这个本来应该留在安唯夕体内的东西,在他苏醒后凭空消失了。
不过这么多年来,他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影响,只是他的本体银杏树却在日渐枯萎。
本源的消失和钥匙的出现让安唯夕困惑了三百年,但他已经无心顾及这些,他只需要仙城变成人间地狱就好,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
一开始,安唯夕是非常警惕的,然而日子久了,什么也没发生,他就懒得管了,反正就算是本源毁掉让他死了,他的灵魂也不会就这么散了,他会留在死界,继续打仙城的主意。
“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是与赤忤大人相关的。”卉微微低头,语气平缓。
安唯夕无奈道:“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直接说吧。”
卉这才抬起眸子,柔声道:“虽然赤忤大人身为仙城道士,但他若要想害您早就动手了,虽然不知道他接近大人是何目的,但还请大人先不要下定论。”
安唯夕鼻子哼出一声,转身道:“我自有分寸。”
卉无奈地摇摇头,道:“您闭关百年,他四处查找您的下落,不像是要害您。”
“那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样,他欺骗了我这件事,我无法释怀。”安唯夕说罢,扬袖快步跨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