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叶（一） 复仇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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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水珠打落在安唯夕额上，他睫毛颤了颤，漂亮的羽玉眉微微皱起，那对柳叶眼缓缓睁开，写满疲惫，扫视了一下四周后，叹了口气。
漆黑无光的溶洞里，只能听见水滴打落在地面的声音，似乎能够想象到水滴那溅开花的模样。
他已经坐在这闭关一百年了，虽然现在骨头都是僵的，但这脱胎换骨的感觉实在是太舒畅，他满意地又闭上了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吃力地撑着自己站起后，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骨关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他所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
安唯夕不急不慢地往溶洞外走去，踩过的水洼都慢慢结上了冰。
洞口的光洒了进来，十分刺眼，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迎着光垂头走了出去。
寒气涌出了溶洞，把周围的一切给冻了个严实，安唯夕站在溶洞口，那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十分显眼，如瀑的乌发已经过腰，白皙的面庞上是不可侵犯的冷艳和孤傲，眉宇间的凌厉，眸中的清冷，整个人都杀气腾腾。
他腰间别着一把漆黑修长的剑，没有花纹也没有装饰，剑鞘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剑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上面还结了好些冰渣。
安唯夕伸手在怀里翻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破旧钥匙，死死捏在手心。
“瀛玥仙城……”他从牙关里挤出这四个字，语气充满杀意。
他的手一触到钥匙时，耳畔边顿时响起亡魂愤怒的嘶吼，他忍受着这巨大的嚎叫声，微微蹙着眉，单手慢慢结印，呼地一下，化作一阵暗红色的烟雾，消失在了溶洞前。
……
七百年前，瀛玥仙城血洗了他的故乡，一座城，几千人，却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
混乱不堪的记忆里，他只记得他哥哥临死前的话：“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去的，只是莫名其妙沉睡了四百年，手里还莫名其妙多了一把黑色的钥匙。
安唯夕浑浑噩噩地在妖界和人界游荡了好几年才勉强从悲痛中恢复过来，他脑子里只剩下对仙城的憎恨，只剩下对杀戮的渴望。
仇恨便化作了安唯夕无限的动力，使他疯了般不知疲倦地修炼，四处游历，遇上道士就是杀，因此，有许许多多前去讨伐他的人，无论是单枪匹马的还是成群结队的，都是有去无回。
然后，他偶然知道了那把莫名其妙出现在手里的钥匙是死界大门的钥匙，只要使用者有足够的修为，愿意把灵魂献给死界的亡魂当养料，且以永不超生和魂飞魄散为代价，就能强行打开死界大门把那些亡魂放出来，亡魂们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执行开门者的一个愿望或是一个命令来作为开门者自我奉献的回报。
凭什么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混账道士们可以高枕无忧？他要命令那些亡魂把仙城变成人间地狱，让仙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就算是永不超生魂飞魄散，安唯夕也要那些人都不得好死。
最后他的修炼遇到了瓶颈期，就去闭关了，这一闭关就是一百年。
这上上下下一共三百年，就是为了出关的这一天，为了有足够的力量，来释放这把漆黑钥匙的力量。
道士在安唯夕的眼里就是一堆杂种，一堆不分青红皂白，滥杀无辜还满脑子功名利禄的饭桶。
今天他就要替天行道，把这帮垃圾给清理干净。
……
“妖！是妖啊！不是说瀛玥仙城的屏障可以拦下一切妖邪之物吗？！”
“他手里不是死界大门的钥匙吗？！这次怎么办！我们仙城要完了！”
“愣着干什么？！逃啊！”
“慌什么啊，谁会献出灵魂去养那些鬼东西？”
……
地面嘈杂声一片，安唯夕抱着手臂浮在半空中，乌黑的眸子里是一片刺骨的寒意，视死如归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人们仰起头看向了安唯夕，阳光刺眼，给那暗红色身影的正面渡上一层厚厚的阴影，人们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那汹涌的杀气，海啸般从半空中盖了下来。
仙城的天空已经被暗红色的寒气压得喘不过气，安唯夕胸有成竹地站着，他的对面，是仙城过千的精兵强将。
他并不在意这些，手里的钥匙正在快速失去光泽，从漆黑变得灰白。他的身后正缓缓撕开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亡灵的嘶吼声从裂缝里卖力地挤了出来，没过多久，那道裂缝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顿时，仙城上空只剩下响彻云霄的亡魂咆哮声，它们似是感受到了安唯夕心中的憎恨和愤怒，声音里充满了对新养料的渴求和对杀戮的欲望。
死亡的气息从裂缝里涌出，铺天盖地地吞没了仙城，仿佛有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脖子，城下的普通百姓都被吓得惨叫连连。
对面的道士们摆好了架势，准备迎战，同样是视死如归的眼神，安唯夕却觉得无比恶心，嘲讽地看着他们。
三百年前死界之门在仙城不远处被人打开了，五千多只亡魂冲出死界，仙城死的死伤的伤，牺牲者有五六百人，虽然抵挡成功了，但这是他们有史以来第一次面临如此大的牺牲。据说，真正拦下那五千只亡魂的，其实只有两个人，有一个已经魂飞魄散了，另一个不知所踪，因为并没有人亲眼看到，所以这个说法也就变成了谣言。
死界之门再次打开，这对于在场的各位来说无不是当年噩梦再次重现于世，人们深知死界这未知力量的可怖，也知道安唯夕这个魔鬼的心狠手辣，若是没有人拦下他，仙城应该会永远消失在地图上。
嘶吼声和惨叫声中，安唯夕突然感到胸口一阵绞痛，他的气息不太平稳，握着钥匙的手开始颤抖了起来。
“反噬开始了啊……”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手上的青筋开始发黑，一阵阵的疼了起来，他的目光开始涣散，意识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看起来是没机会看到这帮杂种的惨叫和哀求了。
安唯夕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在仙城内部打开死界就是他的最终目的，能让那些混账死在亡魂的咆哮声里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反噬而死？他无所谓，他本来就是苟活在这世上，他也恨不得自己早点死了。
“哥哥……”他吃力地轻唤了一声，在剧痛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
“咔――！”
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响起，同时，那些亡魂的兴奋嘶吼声变成了卖力挣扎声和愤怒的嚎叫声，地面上人们欢呼的声音一层接一层地把那嘶吼声彻底掩盖。
“是赤忤大人啊！得救了！”
“赤忤大人！杀了他！”
“只要赤忤大人在，妖贼只有跪下来求饶的份！”
安唯夕的身体在欢呼声里恢复了正常，他猛然睁开眼，自己拿着钥匙的手正被一个人轻握着，那人一身漆黑干练的道袍，发白如雪，剑眉星眸，英气逼人，脸色无比难看，灰色的眸子里映出了安唯夕满是怒意的脸。
安唯夕手心里的钥匙已经支离破碎，他瞳孔骤缩，定眼一看面前的人，震惊而绝望，额角青筋凸起，控制不住怒地大吼了起来：“赤忤你这个混账！你骗我！”
“你不要命？！”面前的男人语气不太平稳，握住安唯夕的那只手开始慢慢用力。
安唯夕猛地把他的手甩开，好笑又无奈地喝道：“关你什么事？！”
身后的漆黑裂缝已经完全消失了，地面上接连起伏的欢呼声和嘲笑声冲击着安唯夕紧绷的神经。
钥匙就这么碎了？他计划了三百年的事，就被对方那么轻轻一抓，就结束了？！
他狼狈不堪地笑了起来，横了面前的人一眼后，怒喝道：“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我还没死，仙城永远都不要想安宁！”
安唯夕眼眶有些湿润，这回可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安唯夕！”赤忤有些焦灼地叫了他一声，慌忙一把扯住了安唯夕的手臂，“赶紧回去！”
安唯夕被强劲的力道拽回后，泪珠就沿着脸滑了下去，声音颤抖地道：“我回哪里去？！我绝对不会放弃，我要亲手把这你们这帮杂种灭了！就算再来三百年，一万年，我都要弄死你们！”
赤忤怔怔地看着安唯夕如炬的目光，道：“别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你懂什么？！”安唯夕甩开了赤忤的手，很是失望地看着他，“我如此信任你，别人与我说的有关你的我全部都不听，却没想到你真的是仙城的人！”
安唯夕一把抹掉了泪水，在地面的一片嘲笑声中，抬起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怒喝道：“滚开！”
“不可！”赤忤几乎是喊出来的，伸手要去抢安唯夕的剑。
为时已晚，安唯夕已经一剑划破了自己的脖颈，血如泉涌。他吃痛地皱起眉头，倒抽了好几口凉气，猛地挣开赤忤的手，冷声道：“要么杀了我，要么就看着我杀光他们，你自己选。”
赤忤快速抽出了腰间的剑，朱红色的剑气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蹙眉道：“误入歧途拦你便是，我在这里，你休得胡来。”
安唯夕脸上还挂着泪痕，听了这句话，嘲讽地大笑了起来，这模样又可笑又叫人心疼，赤忤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着安唯夕近乎绝望的双眼。
安唯夕脖颈间的伤口结了一层薄冰，他感受到体内似是有了源源不断的力量，面朝着赤忤一剑横砍了过去。
赤忤扬起剑接下了这一下，在安唯夕带着哽咽的奇怪笑声里，他近乎崩溃地道：“值得吗？！为了报仇自己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倒灌妖力是什么后果你知道么？！”
安唯夕猛地一挥剑，剑锋对准了赤忤的脸，淡淡地道：“与你何干？若你是以仙城第一的身份和我说这些，那么请你闭嘴，然后给我滚！”
“……”赤忤死死盯着安唯夕的脖子，手死捏着剑柄，呼吸紊乱了起来。
“别假惺惺的关心我，我可是妖，堂堂仙城第一的赤忤大人和一个杀人如麻的妖纠缠不清，岂不是得让人笑死？”他在半空中缓缓走了几步，嘲讽地看着赤忤，眼底的寒意让赤忤如坠冰窖。
赤忤声音颤抖地道：“把寒气抽出去。”
“你这是担心我会受不了妖力倒灌后的七日蚀骨之痛吗？”安唯夕扬眉一笑，笑得人背脊发凉，“还是担心我在你们的地盘上胡来？”
他不想听赤忤的回答，回答了也不会是什么他爱听的，冷笑两声后，再次扬起剑砍了过去。
……
朱红色和暗红色的剑光交错，在空中迸出了激烈的火花，赤忤和安唯夕在空中乒乒乓乓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安唯夕的攻击如雨点般的密集，赤忤的剑法则是如同飓风般的狂狠，天空早就被两人绞翻了般，炽热的朱红色剑气和暗红色的骇人寒气把整个仙城都给吞没了进去，没有人能够插手，这是他们望尘莫及的战斗。
安唯夕喘着粗气，这场对决打了至少两柱香的时间了，两个人却都是毫发无损。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现在你要杀了我简直是轻而易举。”安唯夕唰地抽回了剑，他已经没有体力再耗下去了。
赤忤脸色平静地道：“天真。”
说罢他又扬剑而上。
安唯夕知道赤忤是想耗尽他的体力，干笑两声后，无奈地又扬起了剑。
……
“赤忤大人――！”突然周围的人担忧地喊了起来。
安唯夕瞳孔骤缩，手里冒着丝丝寒气的剑却似是块热铁，他被灼伤了般慌忙松了手，怔怔地看着面前嘴角冒血却一脸淡然的男人。
赤忤方才竟是直接往他剑上扑了过去，修长的黑剑贯穿了他的腹部，血沿着剑身往地面落去，把他腹部的衣物染成一片鲜红。赤忤却只是轻叹了口气，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
“你干什么？！”安唯夕震惊地看着赤忤，伸手要去扯剑，却怕弄疼了他，犹豫不决，又把手缩了回去，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赤忤微微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抬手把冒着寒气的黑剑唰地抽了出来，一步一步往安唯夕逼近。
“你疯了？！”安唯夕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赤忤把剑收入了剑鞘，又将黑剑一送捅入安唯夕腰间的剑鞘，最后把一脸诧异的安唯夕猛拽进了怀里。
“是你疯了……”赤忤低沉的嗓音从安唯夕头顶传来，突然安唯夕眼前闪过一阵强光，他难受地紧闭着双眼，乖乖地一动也不动。
突然感觉脖颈间的寒气慢慢被抽离了出去，安唯夕回过神，忽的睁开那双漂亮的乌眸，侧目一看，赤忤正紧搂着他，乌发和白发交缠，温热的唇覆在安唯夕冰凉的伤口处，埋头轻轻吮吸，温热的鼻息洒在他颈间，酥酥麻麻的好不自在。
安唯夕的心突然停跳了半拍，他慌忙用力地推攘起来，可面前这人手臂似铁箍，实在是没办法挪动自己的身子。
“这是哪？你放开！你的伤！啧，你这人真的很烦！”安唯夕微眯起眼，疯狂挣扎了起来，好一会，赤忤才忽的松开他，哈了一口气，他唇间拉开一道细长的红血丝，显得他很是妖冶。
“赶紧走，这里离仙城还很近。”赤忤轻擦了一下唇后，转过身去。
安唯夕的手扶上脖颈，细腻光滑，伤口早已消失不见，犹豫片刻后，艰难地开口道：“你的伤……”
赤忤缓缓回过头道：“你第一天认识我？”
安唯夕横了他一眼，沉声道：“当年我有句话没来得及和你说。”
“什么？”赤忤转过身，灰色的眸子里似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我相信你不是仙城的混账，现在想想，真是我瞎了眼。”说罢，安唯夕强笑了笑，身子渐渐地变成了暗红色的烟，消散了。
赤忤伸手轻抓了一下那一团烟，只是抓了个空，便又把手缩了回来。
安唯夕在不远处的树杈上轻落下，身子隐匿在繁茂的枝叶里，手轻抚着脖颈，目光复杂地盯着地面的赤忤。
他刚刚那动作还真是……容易让人误会。
安唯夕把手放了下去，紧握成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