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来我身边》易素

38、要给鱼香一瓶汽水

　　第三十八章
　　絮絮抽着烟。
　　孙广武还能回忆起，那是鱼香小学开学后两个月的一天，天气格外的晴朗，天上的云呈现着规律的斑点散布，好像鱼鳞，又像撕扯破了棉絮，蓝白相间的色彩印在人们的心上，清爽又奇特。

　　孙广武牵着鱼香的手向学校走，平时都是爷爷或者奶奶送鱼香上学，那天因为他要到山外的镇子里去卖掉全家人忙了几天刚收下来的山核桃，所以他顺路去送鱼香上学。

　　因为爸爸去送，鱼香特别开心，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

　　孙广武想，卖了这批核桃，也许他能挣出300块钱来，他计划着给鱼香买一个带着绒绒球的头绳儿。

　　邻居家的女孩儿带着一个，鱼香每次见到都看好半天，但是没有开口要过。

　　到了学校，目送穿着简朴干净小褂子的鱼香背着书包走进了课堂，孙广武心里说不出的敞亮。

　　事情发生在一节语文课后，鱼香大声地和老师问好，给老师鞠躬，响亮地读课文，和她所有的同学没有两样。

　　首先发现鱼香眼睛出现花白色彩的是鱼香的同桌，那个总觉得鱼香穿得那么寒碜却总是比她好看的小姑娘，因为和鱼香对视出现了眩晕，下了课就向老师哭诉鱼香用眼睛“电”着了她，然后老师在解决问题的时候遭遇了同样的“电”，然后是校长。

　　等所有的人都注意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儿时，这个由一个校长，三个老师和一个教工组成的学校表现出的茫然、恐惧和排斥、陌生的态度吓到了小鱼香。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着学校的“宣判”。然后在完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被爷爷领回了家。
　　一路上，鱼香总是抬头去看爷爷，却最终也没等来她希望的回答。从此以后鱼香再没有去过学校。

　　从那天开始，鱼香就不太爱说话了，她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经常一个人拿着一年级的课本，看了又看。
　　好在，她还有爱着她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妈妈肚子里就要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

　　“香香啊，等妈妈把弟弟生下来就好了，以后，就有人照顾香香了，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不在的时候，也有人一辈子陪着香香了……”奶奶总是抚摸着鱼香的头说这样的话。

　　鱼香很奇怪，难道不是应该自己来照顾弟弟或者妹妹吗？奶奶为什么总是说要弟弟来照顾自己？
　　鱼香不太敢问，因为每次奶奶一这样说，妈妈就会红了眼圈儿，于是鱼香就不敢开口，只把小小的疑问放在心里。

　　好在……她还可以在每天黄昏的时候跟着爷爷去河滩，捉小鱼，和猪娃一起奔跑，这成了鱼香每天最快乐的事情。

　　可惜，就在她从学校回来的三天之后……正当鱼香和往常一样，带着猪娃跟着爷爷到河滩的时候，一场灾难发生了。
　　先是猪娃忽然之间在河滩上不安地狂吠，接着地面一阵一阵晃动，就在爷孙俩刚刚扶持着站稳的时候，眼见从山上奔腾而来的洪水，瞬间裹走了爷爷高大的身躯。
　　被爷爷托到一棵树上，死死抱住树干的鱼香甚至都没来得及听清楚爷爷最后向她喊的话……
　　耳边只有水冲击石头的声音和宛似呜咽的林间草木哀号……

　　这之后，鱼香他们的家乡又受了一次洪灾和一次泥石流，这对于家乡的人们真的像天外飞来的灾难。因为地处山脉之间夹缝的平坦地带，山势较远，浦镇村几乎没遇到过什么灾难，人们既不知道怎么应对，也不知道引起这些灾难的原因是什么……

　　于是在这个闭塞得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里，人们恐惧无助之间，发挥了他们最为丰富的想象力，把能联系在一起不能联系在一起的事情统统联系在了一起。
　　他们发现，似乎每一次灾难来临之前的几天，孙家这个能迷惑人的女孩儿都会露出她精灵一般的眼睛，让看到的人眩晕，会不会是她也让山眩晕，让水眩晕了？

　　迫于越来越多的压力，孙家人不得已离开了家乡，现在想起来，那恐怕算得上这许多年里最温暖的一次离开，尚有人送衣被，尚有人送米粮，比之后来一次一次被赶出他们刚刚安顿不久的地方，眼前的海眠已算是孙家住得久的地方了。

　　可惜灾难好像偏偏喜欢尾随孙家，同样的问题还是再一次发生了。
　　一年前，这里发生了泥石流。
　　滚石洪注淅沥而下，毁了小半个村子的农田，也打伤了村里靠山居住人家的牲畜，索性是没有人受伤。
　　但是这足以让孙家人再次蒙上阴影，因为就在泥石流出现的两天之前，孙鱼香的眼睛又生出了令人绝望的花白。

　　孙广武想：海眠的人还不知道，人们虽然并不肯多来帮助他们，但是暂时还没有把灾难和这家人联系在一起，但是时间久了，总会知道。
　　那时候要怎么办？

　　“赔嘛……赔给他们嘛……你就去吧，不要挂念家里，我和你媳妇挣得出粮食，你出去挣钱嘛……”孙老太太自从孙老爹走了，身体就不算很好了，本来不想离开家乡，可是为了孙女，还是跟着一家人来到了海眠，可惜，命运依旧尾随，“不能总是走喽……再走你爹就要跟丢喽……”

　　孙广武想了一夜，最后觉得娘的话也有道理，躲不开了，可以赔。等有一天被人发现了鱼香的秘密，他们就赔，有多少赔多少。能在这里安顿下来不容易，眼见一家老小不能再折腾下去了，鱼芽子也五岁了，暂时还没有发现和鱼香一样的情况，需要让她安顿下来上学，所以这次说什么，也要住下来了。

　　不想……就在孙广武刚刚离开家打工挣钱，事情就发生了。

　　听着孙广武的叙述，李倾和芃芃心中说不出的滋味，尽量去体会他们所经历的事情，了解他们的心情，仍旧被各种不甘心恼怒着，却又不能真的发起脾气来，就像一拳捶在了棉花上，再用力也没有出路一般。
　　一边的周媛默默听着……没有表情。

　　“之前的事情，我们听懂了，可你是根据什么判断出……”李倾停了停，“判断出这件事情是孩子的奶奶做的？”
　　芃芃和周媛同时低下头。
　　李倾知道，对于她们来讲接下来的问话可能太残忍，抬头看了看一边做记录的方华，示意他把芃芃和周媛送回去。

　　“去吧，休息一下。”李倾伸手捏了捏芃芃的后颈，轻轻笑道，“去吧，放心，就算结果是这样，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告诉孩子真相。而且说所谓真相，言之尚早。”

　　芃芃抬头看着李倾，他知道自己担心什么。
　　李倾温柔地点点头，带着十二分的疼惜。

　　芃芃和周媛走后，李倾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在桌子后面，把自己摆成了一个懒散的姿势。
　　了解李倾的人知道，这个懒散得像只猫的姿势代表李倾的精神已经进入了全副武装。
　　从现在开始，孙广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像数据一样存进李倾的头脑，然后会像电脑一样精准归位，开始计算，直到真相浮出水面。

　　“五天之前，五天之前我回过家。”孙广武搓了搓手，“那天，那天喃娘和喃说，应该说她一直在自己念叨，从屋里念叨到场院里，一直念叨……”
　　“念叨什么……”李倾道。
　　“说村里的小卖部里来了一种好看的汽水，说要给鱼香买上一瓶。”孙广武说完，使劲咽了一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