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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匪我思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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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二次到林子澈家,还是保持着我第一次见过的样子,整洁有序,一尘不染。要不是和林子澈相处了这么久,知道他性格,我还真不敢相信基本上只有一个人的家还能像这样井井有条。要是我爸妈几天不在家,家里估计要成垃圾堆。
林子澈到家后跑到厨房接了一壶水,给阳台的一盆植物浇水。
“这是什么?”我站在他身后。
“茉莉。春天才会开花。”他背对我,很小心的给那盆茉莉浇水、松土,动作轻柔的就像是在对待一个幼小的生命,无微不至的呵护。
后来我才知道,那盆茉莉花是林子澈妈妈生前的最爱。与其说林子澈是在照顾他妈妈的遗物,不如说是他呵护着那盆承载着他妈妈灵魂的茉莉。这盆绿油油的、生机勃勃的植物,对林子澈意义重大,以至于他第一次冲我发火,也是因为这盆茉莉。
“我给你倒杯水吧。”他弄好之后走过来,搓搓手,看着我,显得有点局促。
我当下会意,一笑而过,“不用了,我也就是送你到家。你不是不舒服么,早点休息。”
我打开门,转过来对他:“记得吃饭。你相机我就带走了,我拿回去把里面的照片修一修,弄好了再给你送过来。”
到家之后我简单洗了个澡,拿出冰箱里零食填肚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和正在看电视嗑瓜子的中年妇女唠嗑。
“出去玩的可还舒服?”我妈幽怨的看我一眼,将一颗瓜子送至嘴边。
“特别累。”我如实回答,“不是说医院那边缺人么?你还有时间在家嗑瓜子啊。”
“换班。晚上还得去守着呢。等下你爸回来让他做饭,你爷俩凑合吃吧,我是没时间给你们做饭了,一会就得走了。”
“啊?我爸做饭?”我惊呼,十分不满意我妈如此草率的决定,“那我去外面吃了。”
“随便你,爱咋滴咋滴。”
肚子喂得差不多了,也没心思和我妈瞎聊,直接回房间睡觉。
掰着指头数假期就过去了四天。还有三天时光也不知道如何打发。有时候总会恍惚觉得,时间漫长得好像怎么也用不完,它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存在,然而或许只要一眨眼,却已是沧海变作桑田。
把相机还给林子澈后我不知怎么就到了落光书店。
何老板和善的招待我,同我聊一些学校的事。
他突然递给我一根蜡烛,我不解其意,茫然地看着他。
他只是盯着我静静地笑,我心头窜起一股寒意。
顿时我眼前一阵摇晃,书架上的书纷纷扬扬地落下,如雪花般。何老板倒在地上,血液像火一般蔓延。
地震?这是我脑子里的第一反应,随后给否决掉,我们这里是平原,他妈哪来的地震?
我手上的蜡烛不知怎么就燃了起来,吓得我赶紧丢弃。
蜡烛落地,火焰四起。
我的眼睛映着火海,身体已经僵化。我想,我要被活活烧死了。
火势汹涌,爬上书店挂着画的那面墙,将那些画一点一点蚕食殆尽,留下一堆黑黑的焦炭。
可是只有一副画,仿佛被神光庇护,不受火浪侵蚀。
好奇怪,那副画明明就在我眼前,我却看不清它画的是什么,只能看见有一团白色的光附在上面。
为什么,书店内大火焚烧着一切,店外却阳光灿烂,路人行走匆忙?
头顶传来“哔剥哔剥”炸裂的声音,我抬头望,一块被烧得漆黑的天花板摇摇欲坠,它落下,砸到了我脸上。
我从床上惊醒,衣服被汗湿了一大块,浑身都是汗水的滑腻感,难受的要命。
得,又得洗一次澡。洗完后正好老爸叫我吃饭,餐桌上摆着几个快餐盒。
易观泽先生终于知道自己做饭不合他儿子胃口,难得开窍在外面点了几份炒菜,凑合吃了。
晚上因子发来消息说一起开黑,正好我吃饱喝足一股子劲没处使,那么就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吧!
我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三局连胜,贼鸡儿痛快!
“今天状态真不错!我川哥厉害了!”因子的声音传来,很是兴奋。
“那是,也不看看大爷是谁!”
“那大爷再来一局?”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不打了,我还要修照片,就是在龙泉山给你们拍的。”
“那行吧!”因子在那边打了个哈欠,“你弄好后发给我看看。下午回来他俩又在吵架,吵得我头都大了,晚上好不容易消停点,那我先睡了。”
“行!那你早点睡。”
对于因子他家,我是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父母多年不合,按他的说法,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日常针锋相对互损几句。
以前只要他爸妈吵架,他基本上都不回家,我和阿凯家换着住,这货还美其名曰“临幸”!
而他还能在这样的家里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我挺佩服他的,什么事都能自己抗,实在抗不了了才会嬉皮笑脸的找我和阿凯帮忙。
我也不傻,有时候知道他心里难受,憋着气,但他不说,我也不提,兄弟之间,话都在酒里。
我看着照片上的因子,这张照片是我在山顶拍的——他双手夹着烟送到唇边,眼睛眺望着远处的青山雾霭,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不过我敢打赌,这货就是在单纯的发呆而已,他才不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自己糟心。当时我就觉得这个角度挺好,随手给他来了一张,没想到这货还挺上镜。
我把这张照片简单处理一下,就给他发了过去,顺带配上一段忧郁沧桑的二逼文字:灰色的世界不值得我留念,就让风带走繁杂的思绪,融入远山暮霭中吧!啊!再见了!世界!再见了,我的爱!
之后还有周箐上官园赵纪他们三个的零零散散的照片,我都一一修好给他们发了过去。
不得不说周箐这丫头真是天生当模特的料,各种姿势都能放得开,hold得住。虽然我俩命里犯冲生辰八字相克互相也不怎么看得上眼,但抛开这些不提说句公道话,她形象好学习好人缘好,是挺不错的一女孩。
还有林子澈。看着他的照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动手。
那张照片是我在半山腰趁他休息的时候拍的——阳光透过树缝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闭着眼,侧着头,靠在凉亭边休息。
这张照片给我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如果非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的话,我脑子里就只有“岁月静好”。
很显然这个词用来形容人是很牵强的,甚至说是不正确的。但我想不出其他。
于是我面对这张照片坐了好几分钟,最后才决定微调下明暗和色彩饱和度。
处理完这堆照片都已经转钟了,我仍旧没什么睡意,打开音乐放了首歌。
Take my hands,I\'ll teach you to dance
I\'ll spin you around,won\'t let you fall down
Would you let me lead,you can step on my feet
Give it a try,It\'ll be alright
我闭着眼伸了个懒腰,往床上一倒。
拿手机给林子澈发了条消息。
“照片我都已经修好了,明天我把相机还给你。”
“嗯,好,明天中午我在家,你来了给我打电话。”
这么晚了我以为他不会回消息的,没想到他回了过来,顿时起了逗他的心情。
“这么晚还不睡?想我想得失眠?”
“没有,下午睡太饱,晚上睡不着。”
这条他回的有点晚。隔着屏幕我都能知道他肯定不好意思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看书,《不存在的骑士》”
我不由得感叹一句,学霸不愧是学霸,这个时候也能看书,还尽看些我没听说过的书,不存在的骑士,这名字一听逼格就很高,像我们这种没理想没追求的渣渣,也就只会看些低俗可笑的笑话书,很火很畅销的小说之类的。比如说《笑话大全》啦,《龙族》啦。
而且他在看书我也不怎么好继续和他东拉西扯,只是客套的回了句“那早点休息,别看太晚”。
这段对话随着他一个“嗯”字结束。
我身边音乐还在放,歌已经随机跳到了《天空之城》。
我设置成单曲循环,定了一小时后自动停止。
第二天一早,从云南回来的阿凯拉着因子上我家窜门。
我看着地板上堆着大包小包的云南特产,再看看那货一脸灿烂的笑容,一阵无语。
“不是,你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到我家干嘛?嫌我家穷啊?”
“不止你家,我家也有份!一大堆呢!”因子无奈道。
“哎哎哎,老子好心给你们带特产,你他妈还嫌弃是吧?不要扔了。”
我呵呵一声,安抚他炸毛,“那呢啊!我们凯少爷孝敬给长辈的东西怎么能扔呢。”
因子噗嗤一笑,随即附和道:“就是就是。”
阿凯迷茫的挠挠头,“是这样吗?”
我妈推开门,手上提着一堆菜,看见家里这么多人倒是吃了一惊:“哟,阿凯因子来啦,那正好,中午就别走了,在家吃饭吧!”
“干妈。”俩人一同叫道。因子走过去接过我妈手里的菜,放到厨房。
“啧啧啧,亲儿子养这么多年算是白养了,还不如俩干儿子!”我妈接过阿凯倒的水喝了一口,幽幽的瞥了我一眼。
“他俩爱献殷勤就让他俩献呗!每次他俩一来你就得数落我一顿,我都习惯了。”我撇撇嘴,满不在乎。
自从这俩货认了干妈后,每次上我家必定给我添堵,存心跟我过不去。这么多年不知道被这俩货坑过多少回。
好像是七八岁的时候,冬至那天,因子爸妈吵架,他不想回去,于是我大手一拍,跟这货说:“走!上我家吃饺子去!我跟你说,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一听有吃的,阿凯自然也死皮赖脸的跟了过来。
最后就把他俩带回了家。
当时我妈一看见向因,惊呼:“哟,这哪家的小姑娘啊(当时因子头发有点长,人长的粉嫩粉嫩的,不仔细还真容易把他当小姑娘)?哎哎哎,小川你怎么把人往家里带呢,给人家长知道了多不好啊!”
我:“……”
后来饭桌上我妈给他夹饺子,他满脸通红,我妈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不舒服,他摇着小脑袋小心翼翼的说:“阿姨,我能叫您妈妈吗?”
我当时还扯着嗓子大叫不行不行,结果被我妈一巴掌拍地上去了。
最后就是阿凯这家伙也来瞎凑合,俩人一块叫了“干妈”。
反正我妈就是乐不可支,当时别提我有多憋屈了。
因子出来,我对着他招招手,“来来来,小姑娘,坐哥哥身边。”
因子明显愣了一下,倒是我妈一个巴掌扇过来,“你少给我阴阳怪气,人家因子惹你了?”说完扫了因子一眼,他今天穿的一件淡蓝格子衬衫加一条修身的牛仔裤,“唉,当年那个粉粉嫩嫩的小娃娃都长这么大了,又高又帅的。”
因子听见我妈这么说倒是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大长腿往我这边一跨,顺势坐下。
“干妈,你可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不能偏心啊,我就不帅吗?”阿凯闷骚地撩撩头发,厚着脸皮道。
“呵呵,都帅,都帅。”我妈起身,“你们玩,我去给你们做饭。”
中午吃完饭,一群人坐在沙发上侃大山。
“所以你们就丢下我去爬山了?卧槽,还有没有点兄弟情!”
“卧槽,是你扔下我跟因子自个跑云南浪去了,特么有脸怪我们?”
“不是给你们带特产回来将功补过嘛。”
“所以你这是要我们给你几块山里的石头当回礼?”因子笑着,伸腿蹬了蹬阿凯膝盖,“石头没有,不过川子倒是拍了好多照片,可以给你看看解解馋。”
“不稀罕!”
“卧槽!”我“刷”的站起,阿凯被我吓得往后一仰,正准备伸去蹬因子的脚打到了茶几上,“都怪你们!”
“你发什么神经!”他吃痛大骂。“怎么了?”“我跟林子澈说好中午去还他相机的。你们一来我全忘了。”我急忙跑回房间拿相机,奔到门口换鞋,“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五十,快一点了。”因子看了眼手机,“那我们跟你一块去吧,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
外面阳光正暖,整个城市被映照城灿烂的金黄色。如果是在农村,田里那些翻飞的金色的浪潮,大抵就是梵高《收获景象》的真实写照吧。
我们踏着被烤得发热的马路,不紧不慢地赶到林子澈家,敲门。
林子澈开门看到我们几个明显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想到我会带他们来,旋即笑道:“不就一台相机嘛,用得着你们三个护送啊。”他侧开身子让我们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押运着什么绝密档案呢。”
“不是我要带他们来的,他们非得死皮赖脸的跟来,我有什么办法。”我摊摊手,表示无奈。
阿凯越过林子澈身旁时停了一下,以一种很是惊奇的表情看着他:“你,刚刚,是在和我们开玩笑?”
林子澈立马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抱着手笑,眼睛弯成月牙儿形状:“怎么?还不能和你们开玩笑了?怕暴露身份吗?”
“不是不是,只是没想到学霸会跟我们开玩笑。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学霸什么的都高冷得很,一般不屑和我们这群学渣玩呢。”阿凯偷偷指着因子,悄咪咪对林子澈道:“诺,他就是那样的。”
我和阿凯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斜着眼瞧因子一本正经的坐着,手里拿着本书——《不存在的骑士》,是林子澈正在看的那本。
林子澈把相机放好出来,走到冰箱旁:“你们喝点什么?有果汁和酸奶。”
“汽水,可乐!”阿凯闷着嗓子大喊。
“我无所谓。”
“我家没有汽水,我爸平时都不让我喝碳酸饮料。”
“那就橙汁吧!”
他端来三杯橙汁放到茶几上,看见因子正那看着他的书,“你也喜欢看这类书?”
因子头也不抬的“嗯”了一声,“卡尔维诺三部曲嘛,以前闲着没事的时候看过。”因子合上书,拿起果汁喝了一口。“你最近才看?”
“啊?也不是,这是第二遍。”林子澈拍拍我大腿,我往阿凯那边挤了一下,给他挪出点空间。“以前就觉得卡尔维诺的写作风格别树一帜,不同于其他小说,读起来也有意思。”
“荒诞的讽刺幽默,寓言式奇幻文学。”因子突然道。
林子澈眼睛一亮,“对,没错!”
“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这个故事结尾的那句话。”因子拿起书,正准备翻开找那句话。林子澈却突然念了出来:“我们过去也不懂得应当怎样生活在世界上,也是边生活边学会。”
因子竖起大拇指,“厉害啊!”
“我也挺喜欢这句话的,边生活边学会。”
阿凯转过头来,用胳膊碰我,“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我摇摇头,拿着遥控器疯狂换台,一脸不爽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感到不爽,或许是怪自己不爱读书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嫉妒因子又在显摆自己多么牛逼?怪林子澈只顾和因子讲话而无视了自己?无论是哪种,这都不会是一种好的感觉,而此刻我又无法很好的抑制住内心这种难以言明的奇怪的感觉,自然而然反映到了行为上——将遥控器一顿乱按,疯狂换台。
“你发什么神经!”不断的换台将阿凯惹烦了,他一把夺过遥控器,调到中央五台。
阿凯这一声自然是惹得相谈甚欢两个人侧目。
我故作没事地伸了个懒腰,“无聊啊——”这句话被我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