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匪我思存（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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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很模糊，隐约记得有一个奇怪的老头，披着蓑衣穿着草鞋，腰间别着一壶酒，手里拄着一根青翠的竹竿，笑呵呵的大步走在细雨斜阳中。
“人生天地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老头说。
后来画面一转，老头竟登上一处山川，看着远处奔腾的河流，他从腰间取下酒仰头喝了一口。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老头儿指着川流不息的长河乐呵道，“日月既往，不可复追。不可追呐！”
之所以记下这个梦，就是觉得它有趣。
时间呐，多么宏观而伟大的命题。它看似无形，却又无所不在，在空间之内，却又超出空间。古往今来，上到皇权贵胄下到江湖术士，无一不曾寻求与时间共存之法，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却还堪不破虚妄，苦苦执念于违背天地常法，超脱人世万物。
而在西方，从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朴素的时空观到近代牛顿力学的绝对时空观，再到现代爱因斯坦的相对时空观，人类对时空的认识不断深入。总的来说，它令人感受到一种磅礴而无与伦比的美；一种抽象而神秘莫测的美。最后，却被人用语言定义——时间（time）。
我曾和林子澈简单讨论过这个话题，至于我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学渣为什么要和林子澈提这种哲学问题，完全是那天被因子给气的。
假期狂欢过后，一中马上进入了紧张的学习状态。这所向来以严谨认真，勤奋刻苦，学习氛围浓厚著称的高中，在我和阿凯眼里，完全就是魔鬼集中营。因子倒是还好，他本来就聪明，学得倒是如鱼得水，说不上轻松，但也不怎么吃力。
“卧槽啊！这什么破学校，中午才一个小时休息时间，让我怎么活啊！”阿凯叼着笔杆，下巴支在桌面上，一脸烦躁。“当初我爸铁了心要送我来这垃圾地方的时候我就应该绝食反抗！妈的！”
说到一中的作息时间，和别的高中不大一样。早上六点半晨读，之后半个小时早餐时间；接着一上午四节课上到十二点，除了中间大课间有三十分钟休息外，每节课下就只有五分钟休息时间；至于下午，那就比较轻松了。下午上完三节课，剩下的都是课外活动时间，一直到五点放学。而对于那些学霸们来说，课外活动就相当于自习，至于学多少，全看个人本事了。
“就你这样哭天喊地的，那高三党就不用活了。”因子转过身，一只手大力揉乱阿凯头发，满是同情。
“啊啊啊啊——我还要受三年非人的折磨啊！我想转校——”
“闭嘴！”我一本书砸在阿凯头上，面无表情，“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烦不烦呐你！要滚赶紧滚，让我耳根清净清净。”
“你们俩奸夫，只会怼我是吧？”他蹭的坐起，一手拽着我后领子，恶狠狠的道：“走，吃饭去，看我不狠宰你们一顿！”
我用劲挣脱，跟他拉开距离。侧头向三班望去，估摸着他应该还没吃，一迟疑，对因子和阿凯说：“你们先去占个位，我去叫林子澈。”
“卧槽，川子这是怎么了？天天林子澈长林子澈短的，跟他媳妇似的，有病吧！”我还没走远，阿凯那货就跟因子嘀嘀咕咕。我头也不回，直接对他比了个中指。
到了三班门口，往里面一瞧，果不其然，他就坐在二组中间，和一女孩讨论着什么。
“林子澈。”我叫他一声，直径走进去。
两人双双抬头，这时我才发现他旁边的女孩是上官园。她的眼光在我脸上飞快掠过就低下头，脸颊微红。
“你怎么来了？”林子澈看着我，笑容明媚的宛如四月阳光。
“叫你吃饭。”我看了眼一旁低头攥着笔在书上写写画画的女孩，柔声道：“上官园也一起吧。”
“啊？哦，好……好啊。”上官园顿笔，表情有些慌乱。
林子澈笑笑，“那你等一等吧，我给上官园讲完这道题就一起去。”
我没吱声，就站在一旁看他给上官园讲题。不过话说回来，再过俩星期一中就要期中考了。妈的，对于上课总是在睡梦中听课的我，一些知识点我是根本不知道啊！这时看见正认真学习的俩人，我心中竟有了一丝丝担忧，好吧，不是一丝丝，是特么很担忧啊！完了完了，要是让我妈知道刚开学就考这么点分，一顿训是免不了了。
我内心正纠结，眼光无意识移到林子澈本子上，再看看上官园写在书上的字，顿时就乐了。
“林子澈，你写字怎么跟蚯蚓爬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林子澈突然用力握笔的我，“你看看人家上官园写的，隽秀别致，清雅脱俗。人都说‘字如其人’、‘见字如面’，你说你这字和你这人……”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侧过头，脸上染红，却还是笑呵呵地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他语气重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生怕我没听清。
我：“呃……”
“好了好了。”上官园轻声笑笑，出来打圆场，“不是说要吃饭吗，我们赶紧去吧。”
“题还没讲完呢。”
“不用了，你给我讲了几个关键点后剩下的我都会了，谢谢你啊林子澈。”
“哦，那行吧。”他站起来，瞪了我一眼，“让开啊！”
我无奈侧开身子，看他大摇大摆过去。得，我说他字丑这件事，算是让他给记恨上了。
到了食堂，找到因子他们俩坐下，相互打了声招呼。
“可以可以，去找林子澈，还带了个美女，真有你的啊川子！最近桃花很旺哦。”阿凯朝我挑挑眉，一脸坏笑。
“什么啊，我们川哥哥从小桃花就旺。”因子阴阳怪气的补刀。
我端着饭菜顺势在林子澈旁边坐下，“你们少埋汰我，一个个没良心的。”
“哎哎哎。”我侧过头看着林子澈，一脸疑惑，他指着阿凯因子，“谁让你坐我旁边的？坐对面去。”
“哈哈哈。被嫌弃了吧。”俩没良心的大笑。
“哎我说，林子澈你至于么？凳子都坐热了你还让我挪地。”
“谁让你笑话我写字不好看。”林子澈嘟囔一声。
“本来就是事实，还不让人说了？”我看了眼抿嘴轻笑的上官园，道：“上官园的字就是比你写的好看，还死不承认。”
林子澈气结，用牙齿咬着筷子，“你就写的好看了？有什么资格说我？”
“林子澈你别说，川子写字是真漂亮。”因子突然发声支持我，我伸过手拍拍他肩膀，好兄弟，“我们班后面那块黑板报上的字，就是川子写的。他从小就被逼着临摹书帖，都好些年了。”
“点点，脸疼不？要不要哥哥给你揉揉？”我故意咬重“哥哥”二字。
林子澈红了脸，转过去对上官园说：“我不信，待会我们去看看，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
上官园笑着点头：“好啊。”
一时间餐桌上笑语宴宴，气氛融洽。等到吃完的时候上官园拉住林子澈道：“小菁一下课就被老师叫去帮忙了，现在估计饿疯了。我们给她带点吃的，等她忙完，食堂估计都没什么了。”
林子澈点点头，和我们招呼一声就和上官园走了。
“啧啧啧，这女孩不错啊。”他们一走因子就感叹，“上次我们一起爬山的时候就一路关心这个关心那个的，自己崴了脚还不让我们担心的。”
我白他一眼，“你喜欢就去追啊。”
“真的啊？那我去追可以么？”阿凯凑过来。
“就你？”我和因子一起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人家还看不上呢！”
我们打闹回教室，开始自习。说是自习，对于一部分学习不是那么自觉的人来说就是午睡——譬如我和阿凯。
睡到两点，被因子叫醒。之后一直迷糊着上完下午三节课。
“打球吗？”睡了一下午的阿凯顿时生龙活虎，胳膊下夹着篮球对我道。
“今天就不去了，我还有点事。”今天中午看林子澈给上官园讲题，受了点刺激。一想到还有俩星期就考试，不免有些心慌。
我环顾教室一周，这个时候基本上很少有人出去活动了，要不是在教室埋头复习就是在学校图书室做题呢。现在还能玩的，也就只有阿凯这个心大的了。
“你能有什么事？”阿凯翻了个白眼，不悦地摆摆手，“算了，不去就不去。因子，我们走。”
看着俩人离开，我默默地从书桌里抽出数学跟英语，还有几本配套习题，向三班走去。
想我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主动学习的自觉性，从来都是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才肯看一眼书的人。而这次破天荒的想去找林子澈补习，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发现我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就这么纠结的走到三班门口，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林子澈看着我抱着书过来，明显愣了一愣，那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你……”
“那个……那什么，不是快期中考了么，我想……”我实在是很尴尬，那句‘想让你帮我补补课’就是说不出口，“我那半吊子水平你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不该来一中读书，还不是我爸妈听了死算命的话，非得让我来。我就是不想第一次考的太差回去挨训，所以，你知道的吧。”
他看我这样，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正好我和上官准备去图书室自习，那你也一起来吧。有什么不会的，我们一起讨论。”
“点点。”我喜出望外，单手环住他的肩，“哥哥爱死你了！”
他脸颊一红，不知所措的样子十分可爱。上官园在一旁偷笑，我对她眨巴眨巴眼，倒是让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我们一路走到图书室，没想到那里人还挺多，大多是组队来搞学习的，都小声交流着问题。学习气氛真的是好到令人发指，要是来这儿睡觉玩手机的人，估计会有一种莫名的罪恶感吧。
我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摊开书。
我倒是头一次来这种“神圣”的地方，难免有些不适应，前几分钟保不齐在位子上扭来扭去，活像个陀螺。
看着早早进入学习状态的二人，我心中有些焦虑，便暗暗强迫自己静下来。
林子澈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轻声道：“你自己先静下心来把书好好看一遍，有不懂的地方就做个记号，我和上官先做几道题，完了再帮你。”
我点点头，翻开了我过去都懒得看的数学。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里的学习氛围所感染，我竟然也安静下来自习了差不多半小时，数学也复习到了所学的地方。
我看了眼林子澈，他正很专注的和上官园讨论着问题，本来是想让他来给我讲问题的，不过看他那样子，我又默默翻开了英语……
“易川。”他叫我，“我们已经写完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和上官给你讲讲吧。”
我递过数学书，“不会的我都做好记号了，你看看。”
他接过，随手翻了几页，目瞪口呆。
我笑道：“是不是被我龙飞凤舞的字给惊呆了？”
上官园看他这副样子，拿过书看了看，微笑道：“字写的是真的挺漂亮的。不过，你这不是不会，而是上课根本没听讲吧。”
我不好意思挠挠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基本上，是这样。”
“那我只好挑些简单的跟你讲，太难的估计你也听不懂。之后再让上官给你讲些重点题就好了。”林子澈叹口气，似乎对我这个学渣很是无奈。
“首先是集合，它的概念和定义要分清楚……”
就这样，在林子澈和上官园两人的通力合作，轮番上阵下，终于把我这个烂泥一点一点给抹墙上了。
不知不觉，图书室少了很多嘈杂，逐渐安静下来，办公桌映着明亮的灯光，夕阳被铅灰色的云层掩埋。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子澈靠在椅子上，肩膀下垂，“你这么多不懂的地方一时半会我们也讲不完，留着明天再讲吧。给你讲题真是够累的。”
我换上一副讨好的笑，“今天辛苦二位学霸啦。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这个大学渣，作为回报，请你们喝奶茶怎么样？”
“不用了。”上官园用小指勾起一缕散落在耳边的头发，温柔一笑，“我还得早点回去。易川你回去记得好好复习一下我们给你讲的，自己消化消化。”
她收拾好东西，抱在胸前，“那我就先走了。再见。”
“那，我送你回去？”看上官园走后，我对林子澈说。
“嗯，先回教室拿包。”
我从车棚推自行车出来，到校门口就看见林子澈戴着耳机安静的站在一旁，他的影子被破碎的夕阳裁剪的修长，地上人影来去，与他的影子交叉、重叠，最后又错开，仿佛那些阴影都是一个个路过他的世界。
“来，上车。”地面上他的影子跨上我的车，我用力一蹬，影子不见了，地上落下一道昏黄的灯。最后，我的这个世界才让他停留。
“点点。”
“干嘛？”
“以后就由我送你回家吧。”
“可以啊。”他嗯了一会，“不过有时候我爸会来接我的。”
“那只要你爸不来接你，就让我送你回去。”
“好啊。”
路上车子来来往往，风吹树叶，婆娑起舞。车后坐着一人，我心里竟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点点。”
“又干嘛？”
“真的很谢谢你。”
“诶？谢我干嘛？”
“其实吧，我爸妈把我送到一中，我就准备随随便便混完三年的，至于三年后要干什么，我也不想理会。”
“但是幸好遇到了你。虽然我们也没认识多久，你却让我改变了很多，改变了我对很多事的看法。所以，我保证，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
“诶？你不是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吗？而且，没遇见你之前，我都是一个人，能说上话的也就周菁一个；但是遇到你之后，我认识了很多朋友啊，秦凯、向因、上官、赵纪，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啊。”
“所以我们真的没必要说这些。”
“嗯，好，我们不说这些，那就来说些别的。”
“？”
“比如我家点点画画画得那么好看，可为什么字就偏偏写得不堪入目呢？”我竭力忍住不笑说完这句话。
“易川！”他气急败坏，声音提高八度。
“哈哈哈哈——”
“你还笑！还想不想要我给你讲题了！”没想到他拿这事威胁我，我立马噤声，但还是忍不住笑。
将他送到小区门口，他下车，突然道：“易川，你可长点心吧！”
我不太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不过不重要，我一把拉过他的手放到我胸口，“心长在这呢。”
他慌乱的抽回手，脸颊绯红，指尖还停留着我的心的律动。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匪我思存（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