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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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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澈你给我听好,摔坏你妈妈留下的茉莉盆栽是我的错,之前一直干涉你和谁来往也是我的不对,但是你要想好,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你就要和我从此陌路,那我明天找老杨调位子,离你远远的,也希望你别后悔。”
下午放学后我将他拦在教室,把这些天累积的不安情绪一一坦白。
林子澈怀里抱着背包,木然地坐在位子上,没有什么反应。我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大概知道我们之间算是玩完了,于是准备起身离开。
“易川。”他叫住我,温和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显得格外清晰,我转过身,意外撞上一双清亮的眼睛,“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处处照顾我,可是你不觉得对我好的有点过界了么,你是我很好的朋友,帮了我那么多,我也不想失去你啊。”
我转过身,怔怔地看着他,原来有时候你一厢情愿的对人好,只会让人觉得为难而已。有的感情,不是你付出多少就一定能得到多少。感情之间,没有公平可言。
良久,我才缓缓道:“知道了。那今天,我送你回去吧。”
到家后,一只脚刚踏进家门,就听见我妈念叨最近几天要多加衣服,说最近几天要大幅度降温,让我和我爸注意保暖。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妈不是在医院而是气象台上班,又或许,每个母亲心中都有一台气象卫星,通知家人冷时保暖热时防汗。
而后几天,一场西伯利亚寒流越过山脊丘陵,带着一场温柔的初雪姗姗而至。没想到今年的冬天来得这么早。
“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杨柳春,徒见桂花白。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这场雪从昨夜开始下,今晨停了一会,现在又开始飞落,如同琼花簌簌而下。这一节是语文课,老杨见外面落雪,课也不讲了,突发奇想让班里同学咏雪。
然而同学纷纷白眼以对,这些风花雪月闲情雅致的事应该是文科生干的呀,理科生凑个毛线热闹。但是老杨并不理会,执意要大家背关于雪的诗词,说什么提升人文素养。
于是让林子澈起了头。
“好,下一个——”老杨拖着声音,眼睛在全班扫视,众人都默默低下头,我无意中与老杨对视一眼,心里一顿,完了:“易川,就你了。”
我操!真是犯贱,没事看杨老头干嘛。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脑子里急速搜寻写雪的诗,然而它给我的结果是:您查找的页面已丢失……
就这时林子澈悄悄把书往我这边推了一点,书上面正好写了一首诗,我照着念了出来:“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总不见。”
我心里却嘀咕这写的什么玩意,诗里写了雪吗?林子澈耍我的吧?不过老杨没说什么,只是扫了一眼后排的赵纪,淡淡道:“赵纪你笑什么?下一个你来!”
赵纪站起来,从容背了首《江雪》老杨才放过他。
下课铃响,班里才松了口气,然后全班鱼贯而出,奔向操场。
这场老天恩赐的初雪,不好好打一场雪仗,简直太浪费了。
对于南方的孩子来说,冬天能见到纷纷扬扬的雪就好比在夏夜河塘里捞起了一池星光,惊喜而又幸运。当手里的雪球在喜欢的人身上碎成粉末,总是会爆出一阵阵爽朗而甜蜜的笑声,然后那些欢愉便揉进了雪花,化作一幅雪景,成了人间至美。
而相对论告诉我们美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我们一群人还没玩尽兴,上课铃就迫不及待的响了,于是纷纷踏着铃声连同外面的雪水带进了教室。
“给你打的热水。先暖暖。”刚才下课林子澈只是出去走了走就回了教室,他体质畏寒,所以并没有和我们一起打雪仗。有几个同学就拜托他帮忙打开水,要知道冬天每个教室只有一台饮水机,烧开水又得费时间,所以一到下课饮水机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刚才大伙都出去浪了,自然没工夫接开水,所以课上到一半,教室一片搓手声,是谓“摩擦生热”。
“有一个好同桌真的比什么都强啊。”我感叹道。这话当然是说给赵纪听的,谁让他在语文课上笑我。
“哦,你的意思是赵纪的同桌,也就是我,不好喽?”周菁突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杀意。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解释:“我是说赵纪作为你的同桌,下课连水都不帮你打,你说他这么能这样呢。”
“是吗,赵纪?”周菁咬着笔帽,对赵纪甜甜一笑。
吓得赵纪立马拿起她桌上的粉红保温杯跑到饮水机前面排队。
几周后又是元旦,只不过因为天气原因,这一届元旦晚会被学校取消了,所以我们几个就商量着去滑冰。
于是我就把他们带去了和因子阿凯以前常去的那家滑冰场,去了才知道滑冰场就在落光书店附近。
那天林子澈又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粽子身后却跳出来个人。我和周菁微微一怔,实在没想到林子澈会带李佳雪过来。难怪之前他不让我去接他,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你们好啊。”李佳雪今天穿的一件纯白的羽绒服,扎着丸子头,脸上还可以看出来化了淡妆。“我本来是打算约林子澈同学去看电影的,不过他说他要和你们滑冰,我就问他能不能让我也跟你们一块玩,他说可以。现在突然加我一个你们不介意吧?”
林子澈讪讪地笑:“人家来都来都了,就一起玩吧。”
我和周菁没说话,只是一想到林子澈会和李佳雪一起看电影我就难受。
“那就一起玩吧,正好人多热闹!”阿凯搂着李瑶的腰大方道。自从这家伙和李瑶谈恋爱以后,整个人变了不少,据因子说,这货上课有时也能认真听讲写笔记,偶尔也能回答老师提的问题。爱情真是神奇。
虽然有个碍眼的人在这,干脆眼不见为净。我走到上官瑞那小孩旁边,搭上他肩:“会滑冰吗?”
“会!”小孩兴奋地答道:“我和我姐都会,每年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大舅都会带我和我姐去滑冰。”
“那么厉害啊,等下跟我比一比怎么样?”
“好啊!”
到了滑冰场内换好溜冰鞋,我拉着上官瑞的手在场子内溜达了一圈,算是简单热身了。
“我们围着场子滑一圈,而且要经过场内全部障碍物,最先滑到终点的就算赢,好不好?”我对上官瑞道。
他点点头,我大喊“开始”,一同起步。
不过我故意晚了他几秒,让他一直领先。我看着他如鱼得水般穿过一个又一个障碍,最后慢慢滑到终点。
“哇,你赢了,滑的挺好啊。”我滑到他面前转了个圈,看到他脸上露出烂漫的笑。
等我和小孩比完,那群人才穿好鞋慢悠悠进来。上官园扶着周菁,带着她一步一步艰难地滑动,周菁一脸惊恐,双腿不住颤抖。
我觉得她这样子实在好玩,便冲着她快速滑过去,贴脸而过。
“啊——易川!你找死啊——”她吓得一把抱住上官大叫。
我毫不在意地嘲讽:“原来我们无所不会的周菁大小姐不会滑冰啊。”我又急速滑过去,围着她和上官转了个圈,“有本事你来打我呀,渣渣。”
周菁指着我的鼻子气的说不出话,也不敢随便乱动,生怕摔倒。
“易川你就别吓小菁了,林子澈和赵纪也不会呀,你去教他们吧。”上官园指着在一边角落扶着栏杆战战兢兢的俩人,我不由地笑了起来。
“怎么?以前没玩过?”林子澈看到我过来眼睛弯了起来,然而我直接略过他溜到赵纪旁边,“来来来,我教你。”此时刚好看到李佳雪滑了过来,于是对她道:“你会吧?”
“会一点。”
“那你教他吧。”说完便拉着赵纪胳膊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林子澈一眼。
不过我作为一个教练还是很合格的,而且赵纪运动神经发达,学东西也很快,差不多一刻钟左右,他就能独自滑行了。再看看周菁,在上官姐弟俩认真教授下进步神速,心中是满满的成就感。
只有一对极其不要脸的,恩爱秀的飞起,满场撒狗粮。没错,说的就是阿凯李瑶那对狗男女,全然不顾滑冰场内所有单身狗的怨念,在场内手拉手跳起双人华尔兹,甚是忘我。
我极其不爽地将视线从他俩身上移开,却又看到林子澈还扶着场边护栏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李佳雪在一边焦急的鼓励着他。我沉默好一会,最后还是朝他滑了过去。
“就你这样教他一年也学不会。”我漫不经心地嘲讽李佳雪一句,然后拉过林子澈手,把他往我怀里拽,“双腿微曲,跟着我的节奏来。”
他傻乎乎地望着我,任由我拖着,就像只温顺乖巧的猫。
“你手怎么这么冰?”我皱眉,他的手跟冰块差不多,于是我捧着他的手放到唇边呼了一口气,他受惊似的抽开。
“天,天生的,没什么事。”他迥然道,双手在身下纠结,显然是十分不安。
我微愣,看他反应才知道自己又“过界”了。我就不懂了,怎么偏偏是他,偏偏是他让我管不住自己!
我深呼一口气,对远处的因子招了招手:“因子,过来。”
“干嘛?”他停下,手上的手机还处于拍照状态。
“我帮你拍,你去教林子澈滑冰。”
“哎?为什么让我……”
“让你教你就教,哪那么多废话!快去!”我夺过他手机,将他推向林子澈。
翻开手机相册,那里面已经拍了很多照片,有阿凯搂着李瑶对着镜头比“v”,
有上官瑞穿越人群的,还有赵纪和周菁一同摔倒的……我一张张翻过,手指却突然凝固,这张是我刚刚捧着林子澈双手哈气的照片,怎么就让因子给拍到了呢?照片上林子澈眼睛很专注的凝视着我,眉头微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厌恶。
我将这张照片发到自己手机,然后将因子相册里的这张照片删掉。
我开始滑起来,围着整个场子飞速地滑行,以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在人群中穿梭,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尽情地在滑冰场上狂舞,永不停息,直到精疲力尽。
我靠在场边栏杆上休息,李佳雪突然过来递给我一罐热咖啡,我接过,打开喝了一口。
“你刚刚滑地很精彩嘛,玩多长时间了?”
我侧过头看她:“我,向因还有秦凯,从小学的时候就经常翘课跑到这里玩,一玩就是一下午。”
“哦,这样啊。”
“这样的下场就是回家自然要被毒打一顿的。”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淡淡道:“可我们就算挨打也还是要逃课来滑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喜欢。”我认真盯着她眼睛,“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有真的喜欢过一个人吗?要是你喜欢他你可以为他付出什么?如果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请你别接近他,也别伤害他。懂吗?”
我喝完手中咖啡,将罐子扔进了最近的垃圾桶。李佳雪默默地杵在那,我也不去理会,反正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她那么聪明,不会不懂。于是一个人滑到出口处,该回家了。
“今天玩得很开心,本小姐总算学会滑冰了!”周菁高兴地宣布,然后突然指着我:“易川,你给本小姐等着,总有一天本小姐会远远地把你甩在身后!”
说着就要扑过来打我,然后被赵纪和上官园拖着走了。
这丫头,还没喝酒呢,就疯成这样。
“晚上我们老地方聚一聚吧,算是给某一对庆祝。”因子忽然开口。
阿凯搂着李瑶,大声道:“还是因子明白。这个是必须的!大不了我请客!”
李瑶推开他,娇嗔道:“什么叫‘大不了’?本来就得你请。”
“是是是,我请我请,媳妇儿说什么都对。”阿凯腆着脸讨好,反而挨了李瑶娇气的一脚。
“那你们去吧,我先回家了。”李佳雪开口,不经意看了林子澈一眼。
“我送她回去。”马上林子澈接话。
我沉默片刻,最后冷冷发话:“你跟我们一起!”
“可是……让她一女孩子单独回去不是很好吧……”他弱弱道。
我只是默默盯着他,气压在我们之间变得极低。
正准备爆发之时,李佳雪婉拒道:“没事没事,我家也不是很远,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然而林子澈还是不放心,因子却站出来道:“我帮她叫辆出租,看着她上车离开总行了吧?”
送走烦人精,我们一道走去小菜馆。
东北夫妇见到我们自然高兴,热情地招呼着,没多久老板的拿手好菜便摆满了桌子。
“叔,上酒!”阿凯吼了一嗓子。
“好嘞!”大叔拿了六瓶酒放桌上,严肃道:“你们还小,只能喝这么多,喝完不准再要!”
我们都无声笑笑,这大叔就是事多,就这么点酒,哪够我们喝的?不过大叔也是为我们好,只得领情。
“来,哥们走一个,希望我和瑶瑶一直好下去。”阿凯举着酒瓶直接对瓶吹。
“我不能喝酒的。”林子澈为难。
“今天大家都高兴,你不能扫大家兴吧,你看人家李瑶都喝了。林子澈,拿出点男人气势呀!”因子一个劲劝酒。
我给他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酒,“就一杯,怎么样?”
“好,就一杯!”他终于点头,然后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学霸好样的!”阿凯叫着,又给林子澈满上。
“不,不能再喝了。说好就一杯的。”林子澈望着我,我耸耸肩,并不准备帮他。
大伙吃吃喝喝,插科打诨,讲讲荤段子,听着阿凯吹嘘着以后和李瑶的幸福生活,李瑶在旁边娇嗔地捶打他。然而我不怎么看好的这对,没想到会是我们三个中最平平稳稳的,感情日久弥坚,一直到结婚成家,后来还有了一个特可爱的女儿。
林子澈被骗地喝了好几杯,耳朵通红,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傻笑犯迷糊。
大概这就是青春吧,喜欢的人在旁边,对面是最好的兄弟跟你举杯畅饮,大笑着说起你小时候的糗事,顺便抒发自己对狗屁未来的幻想。
这样的时间在我们每个人一生当中也就那么一次,诗人这样说: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逝去的当不在有,与其追忆过去,不如珍惜现在。
夜已深,杯盘狼藉。等结账走人时,却发现林子澈还呆呆坐在原位,眼神迷离,耳根通红。
“学霸,回家了。”阿凯叫了一声,林子澈还是没动静,“不是吧,这是,醉了?”
“他好像也没喝几杯,怎么就成这样了?”因子疑惑道。
我过去拉他起来,他看着我,傻乎乎地笑。
我的心狠狠跳动,表面却装作云淡风轻,任由他拉着我衣摆,像个孩子一样。
李瑶见了笑出声来,“林子澈是真不能喝酒呀,以后不能让他喝了,要不然谁都能把他拐走。”
我叹口气,对阿凯他们说:“你们先走吧,我送他回去。”
“嗯,路上小心。”
夜色低沉,天幕之上堆叠着厚厚的积云,包裹着月亮,不知埋藏的是谁的明月心。路上风很大,林子澈拉着我衣襟,默默跟着后面。
此时感觉就像是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在某种特定的场景下,你希望和喜欢的人一直走下去,无论四季轮回,桑海变迁。
迎面刮来了一阵风,林子澈打了个冷颤,我握住他的手揣进衣兜,手指冰冷的温度如小蛇在掌心游走。这种幸福对我来说不可多得,而且也只能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才可以温存一会,如果是平常,他抵死不会让我像这样亲密地碰他。
到了他家门口,我在他身上翻钥匙,他不安地扭动,像个撒娇的小孩子;进房间,又帮他脱下厚重的衣服,他垂下眼帘,安静的任我摆弄。
“嗝。”他打了个酒嗝,躺在床上,眯着眼,傻乎乎地笑起来。
今天受了一天刺激,此刻又见他这副模样,我心底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汹涌澎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眼一闭,压他身上,吻上他微凉的唇。
林子澈猛然睁开眼,吓得我站起来,心脏狂跳。然而他只是看着虚无,又缓缓闭上眼,翻身睡了过去。
我默默舒口气,替他把被子掖好,悄悄带上门回家。
这晚我做了个梦,梦境中一片纯白,浑身燥热的我抱着一具身体,如羊脂白玉,温润微凉。我与那“身体”不断纠缠,难以抑制的欲望化作火焰熊熊燃烧,舔嗜着每一寸肌肤,梦中我一直想看清他面容,于是吻上他的唇,熟悉又陌生。光影渐渐淡去,我眼前却浮现出林子澈的脸,我瞬间惊醒,然后发现窗边天色泛白,自己内裤湿了一块,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