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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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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以为我和林子澈建立了一种彼此之间的联系,正如同彼此“驯服”了一样。结果看来还是自己太天真。对他而言,我就跟周菁赵纪一样,只不过是他身边的朋友,甚至说是可有可无。我觉得他一直在刻意防范,隐隐排斥着每一个想要走进他心里的人。
从不跟人过分亲密,也不疏远,永永远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淡得跟水似的。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却莫名其妙闯进了我的心,搅得人心烦意乱,寝食不安。
自那天书店看见他跟李佳雪后,我在学校一直密切注意着林子澈的行踪。上课的时候盯着他,下课无论他是去买东西,倒水还是上厕所,我都跟在他后面。像个变态跟踪狂。
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天,直到某天上课他被我盯烦了,趁老师不注意递了张纸条给我:
自从来学校你就一直很不对劲,请你上课听讲好吗?别盯着我看了。还有下课也别一直跟着我行吗?
我在纸条上潇洒写下“我乐意”三个字,捏成坨给他扔了回去。
林子澈转过来委屈巴巴地看着我,默默叹了口气。就他看我的那么一秒,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大概是苦中掺了蜜的疼?还是想不顾一切地抱抱他?
“易川。你来说说下一题选什么?”
李雅玲冷冷的声音传来,她许是看到我开小差了,故意点我起来回答问题。
就在我还没弄清是哪题时,林子澈就在桌子下面比了一个C的手势。我装作从容不迫地回答:
“选C。”
“为什么选C?”
“瞎蒙的。”
“……”班里爆出低低的笑声,李雅玲摆手:“好了你坐下吧,上课注意听讲。林子澈你来说说这题为什么选C……”
下午最后一节是课外活动,下课了林子澈就在收拾东西。
“去哪?”我坐在位子上不让他出去。
“图书室自习。”
“和谁?”
“关你什么事?”他皱眉,很是反感我像审犯人一样问他,况且他也没做错什么啊。
关我什么事?特么不就是跑去和李佳雪幽会么?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我咬咬牙,猛地拍桌起身,一脸不情愿地让开。
林子澈见我莫名其妙生闷气,低着头一语不发地出了教室。
“操!”我踢着桌脚暗自咒骂,然后走到赵纪旁边搭上他肩,“走,打球去!”
赵纪被我强拉出了教室,半路上,他小心翼翼试探:“你和林子澈怎么回事?吵架了?”
我冷哼一声,淡淡回道:“吵架?不可能的,我俩好着呢。”
“那刚才……”
“让他看我们打球他不去呗,非得上图书室自习。整天就知道学习学习,榆木疙瘩。”
和赵纪到了篮球场,我自己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林子澈,他就像根刺一般扎在我心里,不拔掉会难受。于是我对赵纪说突然想起有点事,让他和阿凯去打球,自己则跑去了图书室。
事实明明就跟自己想的一样,心里就是不肯相信,非得欺骗自己不是这样的,然而只有亲眼所见后,心里残存的那一点执念溃然湮灭。
我靠在一排书架后,从书缝间可以清楚看到俩人坐在一块,面前摊着一本书,林子澈右手拿着笔,对伏在他左臂边的李佳雪小声说着什么。
那模样那画面,很难让人想到不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我还能说什么呢,还能欺骗自己什么呢?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易川指手画脚么?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有什么资格管人家的事?
你心里难受,又有谁知道呢?再说你为什么会难受不爽,你自己真的清楚吗?易川,你真他妈的恶心,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有这种龌龊心思?喜欢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像蠕虫般偷窥别人卿卿我我?
易川啊易川,亏你还是个光明磊落是非分明的男人,现在你又在干什么呢?
我瞧不起你,易川。你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盯着自己紧握的双拳,一阵恍惚,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好长时间。再看那两人坐的地方,已经空了。
就像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唯有风在盘旋。
我离开图书室准备回家,到了校门口看到因子一个人站在那,踢自己脚边的小石头。
“怎么就你一个?阿凯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这几天我上你家住。”
每次只要他家里有事,他就会躲到我家,究竟是什么事我大抵能猜到些,只是他不说,我也不问。
因子坐到我自行车后座,沉默一会,他问:“林子澈不跟你一块吗?”
“他爸这几天在家,不用我送。”说完又听不见他动静,估计是在想心事,而我又是见不得他这样闷闷不乐的,终忍不住劝道:“因子,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在心里……难受……我和阿凯都在呢。”
“嗯。我知道。”
到了家,我妈看到因子来自然高兴,立马把她自个亲儿子忘到一边。晚饭又烧了一桌好菜,一边给因子夹菜一边让他注意保暖,这几天天冷,小心感冒。
因子都一一应着。
晚上因子去洗澡,我妈偷偷把我拉到阳台了解情况。
“向因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装糊涂。
“你少给我装!他要是没事哪会从吃饭到看电视一直走神?明明是有心事。”
“哎呦我有时候真怀疑因子才是你亲生的,我就是充话费送的吧?”我腹诽,然后给我妈坦白。
“家里有事家里有事,他家有啥事没跟你说?”
我摇摇头。
我妈叹口气,“有时候,那孩子看着挺让人心疼的。”
然后她又嘱咐我几句,嘴里念念叨叨走了。
我洗完澡回房间,因子已经躺床上睡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像裹了一层厚厚的茧。
我轻手轻脚上床躺下,尽量别惊动他。却没想他突然翻过身来,从背后抱住我。
“呃……你没睡?”
“嗯。”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感觉被一男的这样抱着实在别扭。
“呃……你能不……”
“你和干妈在阳台说的我都听到了。”他突然开口,我也只能任由他这样抱着了。
“哦哦,听到了啊,那你别多想,我妈她……就是关心你……”
“我知道。”
……
“我爸妈……他们准备协商离婚……”沉默许久,因子说出了这个让他忧心好几天的原因。
其实我一点也不惊讶,因子他父母感情不和已经很多年,离婚是迟早的事。我以为他父母至少能坚持到他上大学再离,只是没想到这么突然,因子还有一年高中毕业,他们非得选择这个时候谈离婚,未免对因子太不公平。
“什么时候?”我转过身,面对面抱住他。
“他们说等我高中毕业就离。虽然以前就知道他们迟早是要分开的,也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可当他们亲口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
“你知道吗?那天我回到家,他们俩和和气气坐在沙发上让我过去,说有事跟我说,当他们说完后我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就回了房间。然后他们就开始吵,我爸指责我妈没把我教好,连父母离婚这么大的事我都能无动于衷,说我冷血,不是他向守辉的儿子……我妈说我爸三天两头不着家,只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养女人……
“我真的很烦啊,每天就知道吵吵吵,没有一刻消停……你说,这样的家,我还能待下去吗?”
“好了好了,你还有我们呐。”我的下巴抵在他额头,一只手抚着他后颈,虽然我知道两个大男人之间有这种姿势真的很奇怪,但我还有别的的方法来安抚因子的情绪吗?
“你放心,我和阿凯可以陪你过一辈子,当一辈子的好兄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别想。以前的向因是什么样,以后的向因就是什么样,做好你自己就行。”
“嗯。”他放开我,翻了个身,“困……睡了。”
我也背对着他,视线游移到窗外,看大风刮过。天知道之后几天会不会有狂风骤雨呢?
第二天一早吃了我妈精心为我们,啊不,是精心为因子准备的早餐后就去了学校。然而一见到林子澈,就想到他和李佳雪的事,就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死活不是滋味。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下课后他看着我,小心翼翼问道。
我对上他眼睛,多么天真又无辜。他做错什么了?他什么也没做错,错的是我!
“没有。”我扔下这两字就走了,我还得去给阿凯说说因子情况,方便他看着点。
低气压一直持续了好些天,终于爆发了一场大雨,将一切冲刷地七零八落。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可以那样在意一个人,弄得自己明知道是深渊还奋不顾身地跳下去,“可怜那些天真,化成一路走来的伤痕”。
“我们……就是朋友啊,我跟谁交朋友需要你管吗?”林子澈愣愣地看着我,淡淡回答。
“你他妈就不能离那女的远点?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天天腻在一块让我看着很烦啊!”我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挥,粗着脖子拼尽全身力气将这些天累积的不满情绪一股脑冲他吼了出来:“你他妈没脑子的?你以为她这几天接近你没有目的?就算她真的喜欢你才跟你走一块,那我也决不允许你喜欢她!”
“你们想在一起?没门!”我双手撑着他的肩,双目怒视,却发现他压根就没看我,只是盯着地板上摔碎的茉莉盆栽,失了魂。那是我刚才不小心挥落的。
我记得林子澈跟我说过,这是他妈妈留给这个家唯一的纪念,如今瓷盆碎成三块,潮湿的土壤在地板上洒了一地,露出里面的根须,那茉莉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声息,像个尸体。
我顿时慌了。
弄成这样结果的导火线是周五放学,林子澈明确拒绝了让我送他回去,推说约了朋友。那朋友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李佳雪嘛。
当时我自然不爽,就一路跟着他们,亲眼看见他们进了甜品店,两人点了一份甜点,分着吃。
那种甜蜜的样子看得我一肚子火,然后第二天一早也不顾天色阴沉,直奔他家质问他和李佳雪是什么关系。最后弄成这副局面。
我蹲下去搭上他的肩,轻声道歉,看到他眼里涌出的泪水时,我深刻领悟到了“每当你流泪,我就有多恨我自己”。一个人的眼泪,也会让爱他的人痛不欲生。
“你滚!”他将我推开,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一双红肿的眼睛充满怨恨地盯着我,如冷剑带毒,一寸一寸扎进我身体深处。
我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原来那个温润的林子澈也会穿上带刺的盔甲,毫不留情地将伤害他的坏人驱逐出他的世界。
“滚啊!”
我从地上站起来,默默走到门口,“啪嗒”一声,他将我永远锁在了门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现在想起我还是会埋怨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蠢呢?他让我滚我就滚?就该把他拉在怀里让他发泄让他哭啊!这才符合偶像剧套路嘛。
然而我逃避了,归根结底还是我太懦弱。
这时期的我始终不敢承认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者是我潜意识里隐隐感觉到了,但自我却始终回避,仿佛无形之中就存在着某种力量在我身体里拉扯,缠绕,裹了茧。
不小心摔坏他妈妈留下的茉莉,这是我的错,无可辩驳。所以我一直都在找机会向他道歉,然而自打在学校,他就一直无视我的存在,只有我强行堵住他,他便垂下眼皮,极其淡漠地扔下“让开”或者是“滚”。
周菁和赵纪,都是同一个班,也就第一个知道了我和林子澈闹翻。前者自然高兴,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她就是巴不得让林子澈离我远点;而后者就是个和稀泥的,两边为难,只能两头说好话劝和。
林子澈依旧和李佳雪来往密切,这点也让周菁有了不满,她自认为和林子澈从小青梅竹马,眼看着李佳雪和林子澈越走越近,她心里怎能舒坦?且抛开这些不论,她和李佳雪本来就是竞争关系。
说到这,又得提一提一中,作为一个市重点中学,一直和国际某些知名大学有联系,只要学生在校三年表现优异,是可以获得学校向国外大学的推荐名额,这也是说学生即使高考成绩不理想,甚至不用经过高考就有机会拿到国外大学的offer。这对于那些想出国留学的人来说,无疑是有着巨大吸引力。
所以周菁和李佳雪一直在争这名额。至于李佳雪为什么要刻意接近林子澈,也是跟这个有很大关系。
这天下午自习的时候周菁过来站在我旁边,脸上莫名有些失神,也没了往日的自信。她只是看着林子澈,说:“点点,问你个事。你是不是在学校评优会上投了那个李佳雪一票?”
“是啊。怎么了?”他看着周菁,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会投给我的……”周菁小声嘀咕,旋即释然一笑:“嗯,没什么,就是问一下,你投她就投吧,也无所谓了。”
说完马尾一甩就走了。
当然我知道其中根本不简单,事后我跑去找周菁问个明白,她耸耸肩然后跟我全盘托出。
学校评优大会每个学期都会评出几个优秀学生,其中获得票数最多的那个,拿到学校推荐名额的机会自然就更大一些,高一的时候一直都是周菁票数最多,然而这一次,李佳雪多了周菁一张票,自然而然动摇了学校老师的想法。要是下一次评优还是李佳雪压在周菁头上,那么一年后的国外推荐名额对周菁来说就很悬了。
其实林子澈就是这样一个人,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掏肺;谁对他不好,他便装作不在意,也不去搭理别人。可能李佳雪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让林子澈慢慢卸下防备。
这几天都是林爸下班后顺路来接他回去,每天晚上我推着自行车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和李佳雪走到校门口,两人微笑道再见。
“没事吧?”因子在旁边拍拍我的肩,这家伙已经在我家住了一星期了,这一星期对我来说简直是煎熬,真是巴不得他分分钟滚蛋。
我摇摇头,不想让他察觉什么,“阿凯呢?他怎么回事?好几天都不跟我们一块了。”
“他铁树要开花,哪有时间管我们?”
“哦?他想祸害哪家姑娘?你让他悠着点,三大五粗的,别吓到人家。”我侧眼看着因子拿掉唇边的烟,扔地上用脚碾灭。
“不是,你记得李瑶吗?”
我摇摇头。
“就是上次周菁生日差点和阿凯吵起来的那个。”
周菁生日会因子没去,应该是阿凯和他讲过。经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哦,那姑娘啊。他们俩好上了?”
“差不多吧。李瑶现在在我们班,阿凯和她,天天腻歪的不得了,尤其是那二货,时不时过来向我酸几句,听着就烦。”
我无声笑着,骑上单车,迎面刮来一阵大风,身后校道的梧桐便簌簌落了一地。
凛冬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