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浮云初起

22、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七）

　　梭罗说，时间决定你会在生命中遇见谁，你的心决定你想要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而你的行为决定最后谁能留下。
　　相逢与错过，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什么时候遇到谁，路过谁，或许冥冥中早有定数。
　　我如愿地和林子澈一个班，并且还和他同桌，这就以往的我来看，无非就是他腿断了行动不方便需要人照顾，而我作为他顶好的哥们，有责任有义务照顾他。现在看来其实并非如此，我现在都觉得过去的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明明心中萌发了一种不同于友谊的情愫，却还迟钝地将之划到了友情里边。
　　十月中旬的时候，学校桂树枝桠挂满了一簇簇金黄的桂花，空气就像是桂花酿酒发酵后散发的香甜，十分醉人。
　　学校主校道上种植的一排法国梧桐绿叶开得正盛，然而再过一个多月，就该落木萧萧下了吧。
　　林子澈的断腿已经好全，现在每天下午只要没什么作业，他都会和周菁或者上官到操场走走，还有看我们打球。
　　日子就像从高处落下的篮球般，啪嗒——啪嗒——一下就过去了。
　　一转眼，就到了周菁生日。
　　那天下午她突如其来的邀约令我受宠若惊，虽然给我摆着一副臭脸，语气也不怎么好，不过在林子澈的撺掇下我也就答应了。
　　“那丫头还第一次主动邀我去她家玩，真是稀奇。”下午放学我推着自行车和林子澈一块走，一时啧啧感叹，“你说她过生日我是不是还得送她礼物啊？”我撇过头问林子澈。
　　“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到时候搅局就行了。”林子澈哭笑不得地回道。
　　“我是那种人吗？她不让我难堪就谢天谢地了，那女魔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打开学我们一个班后，她给过我几次好脸色吗？”
　　“那还不是你故意招惹她。周菁她人其实挺好的，大方善良，还仗义……”
　　“哎，不是我说，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我不满，听不得他说周菁好，“你也不看看是谁在你断腿时天天接你上学送你回家，帮你打水跑腿，扶你上厕所……”
　　林子澈窘迫了，略微红着脸，像小媳妇似的哄着我：“行了行了，你最好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我厚着脸皮满意地点头，却又听见他小声嘟囔：“都多大了，跟小孩似的，非要争个高下。”
　　我淡淡一笑，假装没听到，让他坐上自行车后座，车轮带起几片落叶乱飞。
　　周菁生日那天一早林子澈就电话叫我起床，我把自己收拾利落后又叫上阿凯去跟林子澈回合，然后一起去周菁家。
　　等到了她家才发现我们竟然是最早来的，而且来了还要帮她布置房间，准备吃的喝的招待还没来的其他人。我幽怨地看了林子澈一眼，敢情这么早叫我起来就是让帮着做苦力的。
　　“向因怎么没来？连体婴儿也有分开的一天？”周菁只要在外面遇到，基本上就是见到我们仨在一块，所以她就给我们取了个外号叫“连体婴儿”。
　　“他家里有事，来不了。”阿凯接过话。
　　“什么事啊？连本小姐的生日会都不来参加。”
　　“嗨，还不是他爸妈——”阿凯这个大嘴巴还想继续说，被我一个眼神打断。
　　我轻松转开话题：“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喜欢我们因子啊？”
　　周菁白我一眼吐出个“切”，走到堆着礼品的桌子旁，拿起一个包装很奇怪的盒子，“这什么鬼啊？包得这么丑。你送的？”
　　“包装是丑了点，但是我保证你绝对会喜欢！”我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内心就盼着她赶紧拆开看看，到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应该会很精彩……
　　于是周菁开始拆包装。林子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好奇地跑到周菁旁边看。
　　周菁拆完包装，打开盒盖，“嗖”的一声，一只仿真黑色大蜘蛛蹿了出来，在弹簧作用力下摇摆。
　　周菁面无表情地看着蜘蛛，又看看我。眼神好像看着智障一般。
　　林子澈倒是真被吓到了，脸上写满惊恐，不自觉往后缩了一步。
　　阿凯没心没肺地笑了出来。
　　我带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与周菁对视，又偷偷用胳膊戳阿凯，他渐渐回味过来，止住笑。
　　一阵空白。
　　“易川你无不无聊。”周菁把盒子朝我扔过来，我伸手接住，“这东西还是你自个留着玩吧，你看把点点吓成什么样了。”
　　我尴尬笑笑，“这不是准备吓你的么，哪知道你不怕这玩意。”
　　好了，又成功荣获周菁大小姐一记白眼。
　　登时她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对林子澈道：“赵纪和小圆他们来了，我下去接他们。”说完又瞪我一眼，明显是让我老实点。
　　林子澈走过来，拿过阿凯手里摆弄的弹簧蜘蛛，将它按进盒子里，又打开，如此反复。
　　“你刚刚被吓到了？”我看着他，脸上浮笑。
　　林子澈不说话，对着我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盒子开口对着我，打开。
　　“啊！”我捂着被蜘蛛“亲吻”的额头倒在沙发上，笑到抽筋。
　　不一会周菁就把人领到了，站在门口吆喝：“赵纪你进来啊，我爸妈又不在，你怕个啥？你不进别挡着小圆李瑶。”
　　赵纪这才讪讪地迈进来，看到我和林子澈都在，松了口气：“我还是第一次，到女生家里。”
　　之后进来几人一一打招呼，阿凯扯着大嗓门问上官怎么没带她弟过来，然而人家小瑞学校有活动，来不了。
　　来的基本上都是熟面孔，不消片刻大伙就玩开了。
　　周菁拉着林子澈还有个胖子和上官一伙女生在一旁玩棋牌，有说有笑，地上一堆零食饮料；赵纪找遥控器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俩游戏手柄，阿凯兴冲冲地连上电视，开启起了枪战之旅，我们几个男生轮番上阵，枪声不断。
　　“你们几个男生，游戏声音能小点吗？吵死啦！”李瑶侧着头朝我们吼了一声，声音清亮高亢，震地得我们玩游戏的几个愣了愣。
　　“打游戏没声音那还有什么意思？你要嫌吵挪块地不就行了。”阿凯怼回去。
　　“小菁，你看他们——”李瑶瘪着嘴向周菁求助，周菁斜了我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到赵纪身上，淡淡道：“赵纪——”
　　赵纪如得了命令的小兵一样抄起遥控器调小了音量，我们男生不满，一同嘘他。
　　中途的时候林子澈被她们女生从牌局里给赶了出来，原因是他一直赢，跟他打没意思，又叫了赵纪做替换。林子澈无奈摇摇头，只好过来看我们打游戏。
　　“你玩吗？”我把游戏手柄递给他。
　　“我不会啊。”林子澈摆摆手推拒。
　　“没事，我教你，很简单的。你看，左边是控制方向，右边这个键呢是开枪，这个是上子弹，上面的键可以切换武器……”我手把手教他，瞧他有了兴致，便让他试试。
　　结果他和阿凯对战几局后，渐渐上手了，玩得不亦说乎。我让他给别人玩会的时候他竟然还不肯，只好让那男生和阿凯换着与林子澈对战。
　　我则看着在游戏里杀得火热的林子澈，哭笑不得。
　　不过游戏玩久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那俩人玩了一下午说什么也不肯再陪林子澈玩了，然而那家伙故作可怜地看着我，意思很明显。
　　“玩了这么久你不累啊？现在我是没力气陪你了，以后有时间再玩吧。”
　　“那好吧，回头让我爸买一对手柄，以后你上我家陪我玩。”
　　“行啊。”我一口答应。
　　之后那男生找到遥控器，退游戏界面，放了部电影，是《霸王别姬》。
　　同志类型的电影，我想我第一次接触这类电影，就是在周菁家了。其实严格来说，《霸王别姬》更像是一部写实电影，记录着民国到新中国成立后戏曲艺术的发展过程，段小楼和程蝶衣那懵懂似是而非的感情，则是藉由戏剧表达了出来。
　　后来在我对林子澈的感情迷蒙之际，我又看了不少这类型的电影，比如《春光乍泄》、《断背山》、《魂断威尼斯》等等。
　　我之所以会迷茫过一段时间，究根结底还是对性的认识不够深刻。在中国传统观念里，爱情和婚姻，就必须得是男女之情，除此之外无须再有其他。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国一些传统观念与世界文化对接，现代社会里才开始有一小部分人慢慢接受不同于异性的同性之爱。
　　但为社会所接受的主流依旧是男女爱情，还是有极大一部分人群对待同性的态度更多的是歧视、诋毁与瞧不起，更有愚昧无知者还将同性恋视为精神病。
　　“这……这他妈俩男人？”阿凯惊恐道，脸上的厌恶呼之欲出。
　　电影此时正放到袁四爷逼迫程蝶衣与他即兴来一段《霸王别姬》，蝶衣在醉意催发下与四爷共舞。戏文唱完，蝶衣淌下清泪，身体瘫软，四爷扑上去，把他双手抓住，高举控到几案上。两张色彩斑斓的脸贴近厮磨……
　　“怎么还有人拍这种电影？不嫌恶心啊？”阿凯那家伙也不管看电影的人怎么想，直抒厌恶。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不看，没人强迫你。”我淡淡道。
　　那位放这部电影的同学早就不满了，皱着眉辩护：“这部电影可是经典之作，国际上拿过不少奖的。”
　　阿凯哼了一声，自讨没趣地走了。
　　林子澈在我旁边认真看电影，眉头微蹙，一语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上，周菁预定的蛋糕到了，一屋子人关了灯，点着蜡烛唱生日歌。众人的脸庞在烛光里摇曳不定。
　　不知是谁在暗中抹了周菁一脸奶油，这位寿星不高兴了，而一直与她不对头的我第二个遭了殃。
　　一及二，二及三，好好的生日会变成了蛋糕大战。一直闹到晚八点多，大家才散。
　　林子澈和上官要帮周菁打扫“战场”，我则留下等林子澈，于是让阿凯自个回去。
　　“那就送你到这儿，我和林子澈回去了。”
　　“嗯，好，谢谢。那学校见。”上官挥手道别，背影在夜色中渐渐隐去。
　　天上一轮弯月在厚重的云层穿行，我和林子澈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夜风作作，交叉又分离。
　　“是我用奶油抹的小菁。”林子澈突然开口。
　　我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起这事。
　　“那又怎样？”
　　“害你被小菁用蛋糕砸了。对不起。”
　　我哂笑：“大家不是玩得高兴嘛，道什么歉。还是说你看我被砸，心疼啦？”
　　其实我是希望他心疼的。
　　“滚，谁心疼你？”
　　他扔下这句话，落在风里，被吹到大马路上飞远了。有的是沉默。
　　“冷吗？”我看他双手抱着缩在身前。
　　“还好。”
　　我靠近他一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把他往怀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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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明天你没事的话来我家玩吧。”
　　“明天我要去书店，你去吗？”
　　书店？我又不怎么喜欢看书，去那发呆吗？再说，上次从他家里拿的一本《偷影子的人》都没看完……于是我摇头。
　　翌日，上官突然给我打电话说约我去电玩城，原因是上官瑞那小孩没去成周菁生日会闹脾气，上官好说歹说也没能哄好他，只好找我求助。
　　我本来打算叫上阿凯的，结果那家伙说打球去了。
　　到了电玩城，我直接到射击区找到了他们，上官瑞那小孩正玩得不亦乐乎，上官园在一边看，嘴角噙笑。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没有没有，我们也刚到。”上官园看到我过来，充满灵气的眼睛闪动，“今天突然叫你出来就是我不好，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那我去换点游戏币，你们想玩多久都行。”
　　“哎，那怎么行，应该是我请你玩的。”上官急着拒绝，我呵呵一笑，“没事。”
　　当我拿着一袋游戏币过来，上官瑞已经玩完一局了。
　　“你还想玩什么？我陪你啊。”我对小孩说。
　　“赛车！”
　　到了赛车那边，已经有人在玩了，我们只好在一旁边聊天边等。
　　“易川——”嘈杂声中清晰的声音传来，我转身一看，皱眉。
　　“这么巧啊在这里遇见你。”徐静看着我，挽过旁边一男生的手臂：“我跟男朋友一起来的。”
　　我沉着脸，没回答。只见她打量着站在我旁边的上官园，“是你女朋友吗？看着挺腼腆的，很像我以前啊。”
　　“关你什么事？徐静，我警告你，别他妈没事找事！”我黑着脸，侧身半挡住上官。
　　然而却没料想上官瑞那小孩却蹿出来，叫嚣：“你要不要脸？我姐才不像你呢！”
　　“你说什么？！”徐静那男的握拳向前一步，我冷冷地看着他，只要他敢动手，我绝对有把握将他按地上打一顿。
　　“算了算了，别跟小孩计较。”徐静拉住他，又看着我，“我本来是想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闹成这样，真对不起。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我冷哼一声，转过身，尽快将那俩人驱逐出我的视线。
　　“那女的真能装！”上官瑞对他姐嘀咕，却发现她正走神，不由提高声音，“姐！你想什么呢？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对上我视线，一不小心红了脸。
　　“姐，我觉得你跟川哥在一起挺配的。你不喜欢川哥吗？”上官瑞突然说。
　　“你，你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上官园害羞，小声干硬地转移话题：“呐，赛车已经没人玩了，我们去吧。”
　　“我不想玩了。”上官瑞直截了当，眼珠子转了转，宣布：“川哥，我们去抓娃娃吧。”
　　还没等我回答，那小孩就拉着我和他姐的手直奔娃娃机。
　　然而花掉一半的游戏币，才抓到三只毛绒玩偶。
　　直到将剩下的游戏币挥霍掉，小孩才餍足地抱着三只公仔和他姐回家。
　　将近傍晚，路上又刮起了大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这时我才恨自己出门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
　　正准备找个地儿躲一躲，才记起书店离这边挺近，林子澈也在，正好可以陪陪他。
　　然而到了落光书店我就后悔怎么没打的回家算了，偏生好巧不巧看见令自己蛋疼的一幕：
　　林子澈和李佳雪坐一块，挨得还他妈挺近，面前摊着一本书，有说有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妈是一对神仙眷侣呢！
　　一股无名之火烧得我胸口发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好像被背叛的感觉，就是觉得突然很生气、委屈以及产生了一种没由来的自卑感。
　　操他大爷！我平时对他掏心掏肺的好，他不开心时想方设法逗他开心，他一个人时也不去和阿凯因子打球只是默默陪着他，他最爱的仟吉蛋糕，只要他想，我还不是屁颠屁颠地跑去买……
　　哈？问我为什么要对他一男的那么好？
　　大抵是我自己犯贱吧！
　　现在看着他和我特不待见的女生谈笑风生，笑得是那么开朗、澄澈，映在我眼里，却好似熊熊燃烧的火焰，恨不得将自己双眸焚毁去。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们俩是什么时候走到一块去的？俩人根本就不在一个班，平时在学校我都和他在一起，也没见他们有什么来往，而林子澈性格我也是知道的，绝不可能说他主动和别人接触，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一个了——李佳雪勾搭林子澈！
　　一双眼睛在风里恶毒地盯着他们，我冷笑一声，随风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