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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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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和雨后彩虹的七月手牵手跌跌撞撞走来,踩着路上的水洼溅起水花。天空晴朗得不像话,笑起来像个孩子。
期末考完后我们一起聚过一次,说着各自的暑假安排。周菁参加了一个夏令营,赵纪听说后也巴巴地跟着要去;上官和她弟回老家看爷爷奶奶;阿凯他们一家要去三亚旅游;因子哪也不去在家躺尸,我本想拉他去老家玩玩的但他拒绝了;然后林子澈要跟他爸出国玩,反正是不会待在家。
初夏聒噪的蝉鸣和被晒得发热的公路,来来往往匆忙呼啸而过的汽车刮起一阵阵热风。世界躁动的就像克罗地亚狂想曲,狂野奔放的音节不断敲击着烈日,好像要将它引爆,终结一切喧闹。
在家里呆了不到一个星期,实在受不了城里热到窒息的空气,于是我一个人匆匆打包行李奔向清凉的乡下老家,陪老头过暑假。
老头儿知道我要来自然高兴,早早就收拾好了房间,还在小镇的车站守了一下午才等到我。
我把爸妈给老头儿买的东西放到三轮车上,自己跨上去坐好,老头儿慢悠悠的开车。天际的夕阳将落未落,绯红的晚风卷着流动的云霞,道路两旁的田野芰麦青青,翻滚着墨绿的海浪。我眼所见的世界的颜色好像都乱了套,色彩缤纷斑斓了一季夏天。
我坐在三轮车后给老头儿讲学校里的事,说了清明放假和同学去了公园放风筝,还讲了学校运动会我们班得了第一……老头儿听得很开心,笑着频频点头。
到家时我刚跳下车,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条大黄狗,唬得我心一颤。老头儿见了笑着唤了几声“阿黄”,那狗便乖乖跑到老头儿腿边打转,甚是亲密。
“阿黄是别人给的,听话着呢,不咬人的。”老头儿和蔼地拍拍阿黄,阿黄就退到了一边,“你大伯大姨在外边打工,有时候难得回来一趟,我一个人没意思,就养了条狗作伴。”
“那我暑假可得好好陪着您,您可别嫌我闹腾。”我提着东西跟在老头儿后面,等他开门。
“不嫌,不嫌。你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老头儿呵呵道,“过几天阳阳也会来的,你们俩好好相处,别打架。”
“怎么会,过年的时候我和他玩得不是好好的吗。”
“也是,你长大了,也懂事了。”老头儿忽然转过身眯着眼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经常和你宏城哥打架,你打不过你哥,就跑来向我告状……你爸妈和你大伯他们,特别头疼。”
突然听老头儿提起小时候的事,我不觉有些尴尬:“小时候不懂事嘛,我现在和城哥也很好啊。”
“是啊,你们现在都长大了嘛,也就不像以前那样了。”老头感慨。
“好了,不说了。你一个人大老远坐车过来,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好好睡一觉。”老头儿说完就去厨房忙活。
到现在我还时不时会想起老头儿,尽管他离开我很多年了。总有些无法忘怀的人或事,变成种子,埋在心里生根发芽,随着你年岁增长,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有一天当你发现你变老了,头发稀疏了,满脸皱纹了,或许你会拄着拐杖坐在树下,看枯黄的树叶一片片落,看那些岁月如何奔驰……
在老家的这些天里,日子缓缓流淌,生活过得极为惬意。仿佛与世隔绝,仅剩下悠长的夏日、如潮声般起落的虫鸣和烈日下的一地浓荫。
我不由得想到了在瓦尔登湖丛林生活过一段时期的梭罗。他说,他步入丛林,是因为希望生活得有意义,并汲取生命中所有精华。然后从中学习,以免生命终结时,发现自己从未活过。
那么怎样才能生活得有意义?不会觉得自己蹉跎岁月虚度年华?就拿我这些天来说,每天早上吃完饭都会和老头儿在一块看电视、下象棋;到了下午暑气正浓时,老头儿会在家后竹林挂上吊床,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瓜果,我躺吊床午睡,老头儿就在一旁做些编竹筐竹篓竹筛的活计;晚上,老头儿就会带着我到奶奶坟边的河塘捕鱼虾。夜风袭袭,荷香扑鼻。前一天晚上下虾笼,第二天早上去收,就会瞧见满满一笼子活蹦乱跳的□□虾。
其实所谓的有意义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那一天是否过得充实,能否从中获取到一点幸福感。梭罗说: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把生活逼到绝处,简单最基本的形式,简单,简单,再简单。
差不多一个星期后,三叔把易文阳这小屁孩丢在老家后就匆匆回去了。小家伙没了人管,越发无法无天,成天带着阿黄欺负邻居家的大白狗,还和村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到河边摸虾,跑小树林爬树掏鸟窝,真是一刻不肯安生。
这样过了几天我实在受不了他,暴脾气一上来,狠狠揍了他一顿,世界清静了。结果才消停几日,那小屁孩又开始吵闹,说老家没网,打不了游戏;说我不让他出去玩还和他抢电视,在老家没意思要回去……老头儿拿他没办法,让我多多包容下。
然后我就向邻居借了辆自行车带他去镇上网吧上网,这倒不是为了他开心怎么样,纯粹就是我自己想打游戏了而已。
七月末的时候下了一场暴雨,迅疾的雨势从天际飞泄而下,空中翻滚的乌云中乍现几条银色闪电,伴随着隐约雷鸣。
老头儿和我在客厅下象棋,战况正酣;小屁孩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放的是宫崎骏的《龙猫》,手里还捧着一块西瓜啃得津津有味;阿黄从家外面进来,抖落身上的雨水,走到小屁孩脚边趴下打盹。
“跳马,我吃你的炮!”老头儿拿走我的棋,脸上笑眯眯的,“将军!”
“吃我的炮我就干掉你的马!”我拿起士棋吃掉红马,又看到一边还有老头儿的车,顿时就后悔了,“我不吃了,不吃了。”
“怎么还悔棋啊小川,这样可不行。”老头儿爽朗的笑着,替我拿走马然后又用他的车吃掉我的士,“这次可是真的将军了,哈哈哈!”
“唉,又输了。”我叹气,但是又重燃斗志:“我不服,这次是大意了,再来!”
“好,那就再来。”老头儿乐呵道:“哎呀,年轻人就是要有一股不怕输的劲儿才行!想我当年跟鬼子们打游击的时候,受过伤,吃过枪子,不照样也没向鬼子认输么?只要命还在,咬上牙拼一拼,保不齐就赢了呢!”
于是整个下午,我和老头儿下棋,赢少输多,我甚至觉得赢的那几盘,是老头儿故意让我的。
屋外雨声渐歇,直到傍晚这场暴雨才算结束,只是乌云还停留天上不肯离去,或许是贪恋上了人间烟火。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屁孩突然说要听老头儿讲他过去打鬼子的事。老头儿倒也爽快,给自己倒满一杯白酒,大腿一拍:“那好!爷爷就给你们讲讲我当年打鬼子的英勇事迹!”
老头儿讲得很投入,说到他们是如何在山里跟鬼子打游击,如何设陷阱,怎样把鬼子骗得团团转,最后如何把鬼子赶出他们当时所在的地方。老头儿几杯白干下肚,越发激情万丈,根本停不下来,小屁孩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是听得极为入迷。
“当初为了赢得最后的胜利,牺牲了不少人。爷爷我是命大,勉强在那时候活了下来。后来又遇到了你们奶奶,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哇,是真的漂亮,跟天仙似的……”老头儿越说眼睛越迷离,浑浊的瞳仁里流转着彩色的光。
“既然奶奶那么漂亮,家世又好,就怎么看上您,跟您走了呢?”我问。
这时老头儿板起脸,嘟囔着嘴,跟个小孩似的一本正经道:“当然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呗。你奶奶说我跟其他兵蛋子不一样,比他们好看多了。所以就跟我走啰。”
我噗嗤笑出声来,倒是真没想到老头儿会是这么个回答。
“不信呐?不信我去给你们拿相册,那些老照片应该还在。”老头儿突然起身,因为酒劲上头踉跄了一步,缓过来后就到房间把相册拿了过来。
小屁孩接过相册一页页翻着,我在他旁边看,就像是浏览记忆画卷般。
“咦?川哥,爷爷年轻时跟你好像啊。”小屁孩拿着相片与我比对,我接过仔细看着那黑白照片上的人,五官端正,脸庞线条分明,一身军装,英气逼人。
“真的很像吗?我怎么不觉得?”
“嗯,像!”小屁孩使劲点头。
我抬头看向老头儿,老头儿也慈祥的看着我。视线交错间,我好像感觉到了老头儿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从我脑子里闪过……
血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就好像生命里的印记,联系并传承一代人的记忆。人,无论怎样都是不能抗拒自己生命里最根本的东西的。
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初,悠闲的假期已过了一半,然而我在老家快活似神仙的日子马上就没了。
事情是这样的,八月中的时候因子给我发消息说林子澈腿摔断了,这段时间都在家里待着,他爸又忙,自然不可能天天在家照顾他。我知道后当然不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待在老家,提前告别了老头回了家。
而这段时间天气又不怎么好,阴云密布的,昨天我刚到家就打算去看林子澈的,然而还未出门,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无奈又给他打电话改到明天。
说起林子澈摔断腿,听他说是回来出机场时走手扶电梯,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踏空了,然后整个人就从电梯上滚了下去……
“你说你走路的时候都在想什么,这下摔得不轻吧?”我看着他那只打着石膏的腿训他,“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到时候你这样肯定不方便。”
林子澈不在意地笑笑,拿着旁边的拐杖对我道:“这不是有它嘛,虽然行动不怎么方便,只要我在学校不怎么活动就好了。”而后又没心没肺的补了一句:“我还没体验过当残疾人是怎么感觉,这次就好好感受感受。”
我一脸无语的看着他,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晚上他爸回来,看到我在倒是很惊讶,随后要留我吃饭。我想到我妈上班晚上是我爸做饭,顿时就答应了下来。
饭桌上林爸说过几天又要飞新加坡,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就拜托我帮忙照顾林子澈。
我自然是乐意呀,点头笑着说好的好的。
而林子澈苦着脸看着他爸,不满林爸搞得好像刘备托孤一样。
在照顾林子澈的这几天我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而且还要因子肯帮忙。于是我找了个时间叫上因子一起去陪林子澈,正好阿凯旅游回来,也拉上他一块。
我们一同来陪林子澈,他自然很开心,于是一下午我们都窝在一块看电影,吃阿凯从三亚带回的特产,聊自己的暑假生活。
晚上从林子澈家离开,我们三个去了老地方吃饭,也算是分别两月后的聚餐吧。
“你要和林子澈一个班?”因子瞪大眼睛看着我,显然是吃惊我做这样的决定。
“哇,学霸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狠心的抛弃我和因子?太没良心了吧!”阿凯叫嚷道,然后又一脸猥琐地低声说:“你是不是和学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啊?”
因子好像被阿凯这句话点醒了什么,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滚!你们脑子里都想的些什么?”我赏了他俩一人一个巴掌,然后解释原因:“他这不是腿摔断了吗?开学之后肯定不怎么方便,我得跟他一个班才好照顾他是吧?”
“嗯,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因子仰头灌下一杯酒,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敲:“但是,人家不是有周菁吗?你瞎凑合个什么劲。”
“哎?周菁也和他一个班?哎呦我跟你说,你看那丫头的性格,大大咧咧的,像是会照顾人的吗?她能陪林子澈上厕所吗?”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撑大腿,看着因子:“你到底是帮还是不帮,给个准儿。”
因子和阿凯互相对视,大手一挥:“行行行,我去跟我舅说一声,让他把你跟林子澈分一个班。我都答应帮你了,那这顿饭……”
“我请行了吧。”
“爽快!老板,加菜!”我一脸无语地看着笑得没皮没脸的阿凯,这他妈一回来就坑老子,这笔账老子记着了。
开学那天林爸及时回来了,带着林子澈去学校报到。林爸去和学校领导交涉情况,我则扶着林子澈去了教室。
高二十六班,林子澈在班级前顿了顿,算是认门,然后一拐一拐进了教室。
周菁和赵纪,不出所料的也在十六班,看见林子澈就过来堵人,嘘寒问暖,看情况一时半会还不让人走了。
我被他俩搞得烦躁,板着脸斥责:“你俩有完没完,不知道他腿不能长时间站着么?还不赶紧让他坐下!”
我扶着林子澈到座位坐下,周菁见我还不走,自然不乐意,而且刚受了我一顿火,就等着报复呢。
“我们都要上课了,你还赖着不走?赶紧滚啊。”她说。
“我在我自己班你让我滚哪去?”我一屁股在林子澈旁边坐下,抬头看着她。
周菁瞪大眼看着我,又看看赵纪,赵纪苦着脸点点头,就差没捂脸了,“易川是咱们班的,分班名单上有他名字。”
周菁看见林子澈在一旁偷笑,立刻掉转矛头指向他:“点点,你还笑!你们……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她说完跺跺脚就走了。
赵纪无奈摇摇头,叹道:“我们就哪欺负她了……”
上课时林爸和班主任一同到了教室,林爸又叫林子澈出去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再说我们班主任,是个头发半白的老头,姓杨,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这老师我听别人说过,脾气性格超好,教书能力也强,还评上过特级教师,总之和那个雷厉风行的李雅玲截然相反。
就在我暗自窃喜终于摆脱了那烦人的李老师,一个晴天霹雳砸了下来,我听见前排同学讨论各科老师,清清楚楚就听到了李雅玲的名字,没错,她教我们英语。
我终究还是没能摆脱她……
就在我内心仰天长啸间,老杨安排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同学去搬书,我和赵纪赫然在列。
下课后周菁没来骚扰我和林子澈,而是去了隔壁文科班找上官园。上官园所在的文科班就在我们班隔壁,她们这一对闺蜜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分的也不是太远。而因子和阿凯所在的十一班就在楼下,我和赵纪有时间也可以找他们打球。所有的安排恰到好处。
新学期就这样开始了,一切都按部就班井井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