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浮云初起

19、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四）

　　“你看看你们，像什么话，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抽烟喝酒打架！这是高中生该干的事吗？！”我们仨站一排，低着头，认真聆听教导主任的教诲。
　　上午大课间，操场上落了一地的阳光，天高云远，风清日好，在教室憋久了的同学纷纷出去活动，我对阿凯招手，一扬下巴，让他带好东西去厕所。
　　“因子，走啊！”
　　“等等，整理作业呢，中午还得给班主任送过去。”他这学习委员当得真是难受，屁事儿多。“好了，走吧。”他走过来搭上我的肩。
　　厕所里人倒不是很多，基本上都去操场活动了，偶尔进进出出几个人倒也不妨事，就怕学校老师领导突然进来，那就好玩了。
　　我点根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递给因子，然后眯着眼缓缓将烟雾吐出，“啊，爽！”
　　说起来，我们三个中烟瘾最大的还是因子，别看他表面上斯斯文文的，骨子里其实很叛逆，这大抵跟他家里情况有点联系，有时候不经意流露出的落寞表情让人看着挺心疼的。
　　“哎你们怎么……”我们转身一看，赵纪和林子澈来上厕所，赵纪一笑：“怎么跑厕所抽烟了？不怕被抓啊？”
　　“来一根？”我掏出烟盒，赵纪正想过来接，却被林子澈从背后拉住，淡淡看了一眼，他笑着拒绝：“还是算了，要是被老师闻到我身上有烟味，我就完了。”
　　然后他们上厕所，洗手，离开，自始至终林子澈没看我一眼。
　　他们走后不久，教导主任——也就是因子他舅——过来了，毫无征兆的，我们被抓了个正着。
　　当时教导主任黑着脸，指着我们三个，冷冷说了一句：“去我办公室。”所以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舅，我们没喝酒打架。”因子抬头，弱弱道。
　　“还敢顶嘴？”中年男人大力拍桌，上缴的两盒烟一个打火机被震散开来，唬得因子赶紧把头低下。我偷偷瞟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这他妈都半小时了还没训完……“易川你看哪呢？是不是还想在我办公室多站一小时？”教导主任呵道，我迅速收回视线摇头，却又听见阿凯低低偷笑，“秦凯！你还有脸笑？厕所抽烟被抓很光荣吗？”
　　“跟你们说，这事必须严肃处理！以正风纪！”教导主任喝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你们仨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顶多也就训你们几句，不可能亲自处理，所以……”
　　“所以放过我们这次？”因子接过话惊喜道。
　　“放屁！放过你们？放过你们我怎么向学校交代？”教导主任气极反笑，“我是打算让你们班主任李雅玲处理，她做事公平公正，我放心。”
　　“不是，舅，您真的要让李老师罚我们啊？”因子装可怜。
　　“去你们李老师那报到吧，我都跟她说明情况了。”教导主任也不看因子，直接给我们下了死刑判决。
　　刚出办公室，阿凯忍不住叫嚣：“这他妈绝对有人告密！不然因子他舅怎么可能正好把我们抓个正着？他妈的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傻逼干的，保证不抽死他！”
　　因子看智障似的看他，正巧这时候林子澈抱着一堆作业过来，因子对阿凯道：“你不是要打告密的么，你看人来了。”
　　阿凯愣了片刻，直到林子澈走过才反应过来，对因子小声道：“你说是学霸？这……这没道理啊。”不过他还是叫住林子澈，“哎，学霸，那个……我们厕所抽烟的事……”
　　“是我跟主任说的。”林子澈回头，承认的相当大方。
　　“我操？”阿凯破口大骂。
　　我忍着想要发火的冲动，上去揽过俩人肩膀，推他们走：“算了算了，先去找班主任，这事以后找他问明白。”
　　李雅玲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精致小巧的脸上戴着深色圆框眼镜，手上一支钢笔不停地旋转。“你们说说，想我怎么罚？”
　　“老师，你随便罚一下做个样子就行了。”阿凯腆着脸讨好道。
　　“好啊。那我就随便罚喽。”李雅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么这星期你们就站着上课并承包教室清洁卫生，外加一千字检讨。”
　　“什么？！”我们一同叫出声，这也太狠了吧。站着上课和写检讨就算了，凭什么还要打扫教室？
　　“怎么？不满意？”李雅玲拿着钢笔敲桌，正色道：“你们仨在厕所抽烟违纪违规，是要全校通报批评记过的，不过念在你们是初犯，从轻发落。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苦丧着脸，这回真的是被林子澈害惨了。“那我们先回教室了。”
　　“嗯，帮我把书带教室去，下节是我的课。”李雅玲叫住因子，把书递给他。
　　于是一整天，我们三个站着上课，腿脚发麻，更要命的是老师讲课讲在兴头上没下课，想要休息下简直是做梦。而且窗外路过的人总是好奇的望向我们三个，莫名其妙的目光叫人受不了。
　　好不容易放学，我们还要留下做清洁。而这时候林子澈和赵纪突然来了，好啊，我还没打算去找你，你自己却送上门来了。
　　“林子澈！都是你害的！”我把扫帚往他脚下一扔，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要不是你‘好心’告密，我们三个何至于此！你就是这样做兄弟的？你问赵纪，你这事做得蠢不蠢！”
　　“哎？你们，这……我也说不清啊。”赵纪吞吞吐吐，手足无措。
　　林子澈捡起扫帚向我走来，轻声道：“易川，你就别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就是不想你抽烟。”
　　我冷笑：“看不惯我抽烟你直说，何必把因子阿凯牵扯进来？害他们跟我受罚？你这安得什么心？你要是看不起我们就离我们远点，别他妈耍手段整我们，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林子澈红了眼，头慢慢垂下，因子看不过去，对我道：“川子，过分了。我想林子澈也没别的意思，咱们就算了吧，他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何必发这么大火。”
　　阿凯也一把搭上我的肩：“我觉得学霸也不是你想得那样，你就消消气，咱们以后还好好的，该怎样就怎样。”
　　我白他一眼，默默走开，心想之前你不是说要抽死告密的傻逼吗，现在又同情人家，我看你才是傻逼。
　　赵纪过去安慰林子澈，又对因子说：“我们帮你们分担点清洁，大家早点做完早点回家。”
　　做完一切，已是傍晚时分，绯红的云块像鱼鳞般细细密密铺在天际，偶尔晚风徐来，暗香浮动。
　　我推着车走在前面，林子澈落在后面。
　　其实之前说完那话后我就有点后悔了，都这么久了他什么性格我还不清楚吗？
　　想着想着我就不自觉停了脚步，林子澈走过来停下。
　　“我……”
　　“易川……”
　　两人同时开口，我看着他一脸委屈的模样，心里难受，深吸一口气：“之前冲你发火是我不对，点点，我向你道歉。吓到你了是吧？”
　　林子澈摇摇头，对上我眼睛：“是我处理的不好，让你和向因秦凯被罚了。不过我是真的不想让你抽烟，对身体不好，不是想故意整你们……”
　　“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我打断他，“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眼睛忽然一亮，“那你以后能不能别抽了？”
　　然而我有些为难，不怎么好答应：“你看，阿凯他们抽的时候我总不能在一旁看着吧，大不了以后我们不在学校抽了。”
　　“易川，你还记不记得欠我一个承诺？”他认真看着我，等着回应。
　　“记得。”我点点头。他说的是上学期期中考我英语没及格，要答应他一件事。
　　“那我要你以后都不抽烟了。”
　　“诶？”
　　“能不能保证？”他步步紧逼。
　　“额……”没想到他竟然让我答应这种事，有点哭笑不得，不过我还是郑重地回应：“好，我保证。”
　　正所谓诺不轻许，许诺必行，守信的男人心里藏着星辰大海。
　　之后我们老老实实地罚站了一周，林子澈和赵纪每天下午都会过来帮我们做清洁。而后天气变化，淅淅沥沥的细雨在空中飘了一星期，我才意识到已是清明时节了。
　　等到清明放假，恰好是雨过天晴，沉寂许久的城市又开始焕发光彩，路上大都是外出踏青赏花的游人，热闹至极，大有一副兰亭集会之景象。
　　当然我们也是游人里的一员，早在放假之前就相互约好出来踏青游玩，最后选定湿地公园。
　　暮春之初，林花始盛，溪水淙淙，偶尔有白鸟飞过，落下一声清啼。
　　我们选了一处空旷的草地，铺上野炊布，把包统统往上面一扔，整个人躺下，仰观宇宙之大，云卷云舒。
　　上官园的弟弟上官瑞拆了风筝嚷着要我陪他放，好不容易得空偷闲的我又被那小孩拉起来放风筝。一向和我不对头的周菁也感到奇怪，侧过头对赵纪道：“就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讨小孩喜欢，真是搞不懂。刚才我和小圆来的路上觉得她弟弟挺有意思的，就想逗逗他，结果人理都不理我，现在又和那家伙玩得那么好，真是气死我了。”
　　赵纪笑笑没说话，倒是周菁看我们风筝放了半天都没放上去，恨铁不成钢地跑过来道：“真是笨死了，放个风筝都不会，让开，看我的。”
　　我讪讪地把风筝交给她，她接过之后就扬起风筝边跑边放线，扎得高高的马尾随她欢快地摇摆，忽而一阵大风起，风筝扶摇直上，越飞越高。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上官瑞兴奋地大叫。
　　周菁带着风筝线过来，随意擦擦额头上的细汗，得意洋洋地昂起头对我炫耀：“笨蛋看见没，姐姐厉害不？”
　　“厉害厉害。”我拍手敷衍道：“咱一中谁不知道你最厉害。”
　　周菁高傲的哼了声，将风筝线给了上官瑞，小孩接过就向上官园跑去显摆。林子澈也来了兴致，拿了个卡通小鸡风筝向我走过来：“我们一块放吧。”
　　“点点，为什么要和他一起放？”周菁不满。
　　“哎？刚刚你不是放了一个吗？”
　　“那是帮小孩放的……”周菁委屈道。
　　我拿过林子澈手里的风筝，搭上他的肩，挑衅似的看着周菁：“点点，我们玩我们的，别管不相干的人。”
　　“你！”周菁气地直跺脚。这时赵纪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个风筝，“要不你和我一块放？”
　　“谁要跟你一块！我找小圆去。”周菁气呼呼地夺过赵纪手里的风筝，让上官园过来，赵纪站在那里尴尬地笑笑，无奈摊摊手。
　　“咱们来场风筝大赛吧，两两一组，看谁的风筝飞的高。”周菁提议。
　　“好啊好啊，比赛喽！”上官瑞牵着风筝开心地大叫，阿凯那家伙就跟在小孩屁股后面跑。
　　周菁和上官园不一会就将风筝放到了半空，跑过来可怜的看着忙活半天还没将风筝放上去的我和林子澈。
　　我高举着小鸡风筝，林子澈牵着线，我们一路小跑，可那小鸡不听话，东一下西一下就是不向天上飞。就连赵纪和因子的那个喜羊羊都飞得老高，我们那个小鸡风筝还悠悠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看你们飞得那么低，我来帮帮你们吧。”周菁不怀好意的对我笑，“小圆，把线轴给我。”
　　“诶？你要干什么？”上官不解地看着她，周菁调皮地眨眨眼睛：“你等着看好戏吧。”
　　只见周菁慢慢收了线，将她那个飞得老高的老鹰风筝降到和我那个风筝同样的高度，然后一收一放，向操纵木偶似的让她那老鹰攻击我们可怜兮兮的小鸡。
　　“哈哈，老鹰抓小鸡喽！”周菁乐不可支，上官也跟着笑，灿若桃花。
　　“哇！周菁你干什么！有本事你别搞我和林子澈啊！”我气急，却又拿她无可奈何，不得不说周菁确实是放风筝的好手。“林子澈，放线！快放线！”我大叫着瞎指挥，林子澈累的满头是汗，饶是如此，周菁是铁了心要对付我们，一直放任她那只老鹰对我们各种骚扰。
　　“川哥别担心，我和凯哥来帮你。”上官瑞让阿凯牵着风筝过来参战，好好的两国敌对变成了三国混战。
　　“好啊，你们还想联吴抗曹？干脆都放马过来，我一个打你们全部！”周菁放下狠话，又看见赵纪和因子牵着喜羊羊过来，顿时不满：“那只羊干什么？哪凉快哪待去，别碍事！”
　　受到排挤的两人相视一笑：“得，咱们瑞士还是好好缩着当乌龟算了。”
　　于是一场空中大战上演，小鸡和蝙蝠两面夹击老鹰，老鹰高飞突出重围，反过来又去骚扰小鸡，本来就弱的小鸡节节败退，越飞越低；而蝙蝠跟在老鹰后面，每次都快追上的时候又被老鹰甩开……
　　四周零零散散的游人也不禁抬头，笑着看一群少年少女迸发的青春气息。
　　忽然想到胡塞尼写过一本书叫《追风筝的人》，里面有个场景是写的阿富汗冬天的风筝大赛，主人公阿米尔在风筝大赛中夺冠，从小的玩伴哈桑为他寻找击落的风筝时发自内心的真挚告白令人记忆深刻，“为你，千千万万遍”。成年后的阿米尔回忆起哈桑时满是愧疚，深深痛恨自己年少时对哈桑的所作所为，于是踏上了自我救赎的旅程。我是不可能像阿米尔那样能重新面对自己的过往，没有勇气，也不敢。有些惨痛的经历就像伤痕累累的心脏好不容易埋上了树种，在时间的浇灌下长成了参天大树，自以为能遮风挡雨无所不侵，却不想因为某个人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将心中树连根拔起，伤口重又暴露阳光下。同样的伤，我不想再受了。
　　“不玩了不玩了。”林子澈把线轴给我，我一边收线一边去捡被击落的风筝，听他嘟囔：“小菁太霸道了，就会欺负人。”
　　“谁让你不和我一队，就欺负你了怎么着！”报了仇的周菁十分畅快，左右摇头找上官园，却发现她早就和赵纪因子坐垫子上喝水休息了。
　　天上风筝在天上飞，地上人儿在地上追，你若担心你不能飞，你有我的蝴蝶……
　　当我走近的时候就听到歌声传来，我心想我们刚放完风筝，现在又放这歌，确实应景。
　　我顺着歌声望向上官园，问道：“歌名是什么？”
　　“《无与伦比的美丽》，苏打绿的歌。”她看着我腼腆地笑了笑，“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组合，他们的歌无论是歌词、曲调、还有表达的感情都无可指摘，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撩动人的心弦。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听听其他歌。”
　　“好啊。”我坐到她旁边，她拿出耳机分了一只给我。
　　耳朵里歌声流淌，旁边阿凯带着上官瑞和赵纪几人玩卡牌，周菁全程都在叫嚷耍赖，明明是自己不怎么会玩还怪别人。林子澈从包里掏出几块蛋糕偷偷塞给我和上官，却不小心被因子看见说他偏心。
　　古有王羲之兰亭集会，李白春夜宴桃花园，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想想今日光景，也不差古人几分了。
　　度过一上午时光，我们收拾好东西继续逛公园，偶遇一片开的正盛的樱花林，一群人又赖在这里拍了许些照片方才离开。
　　一路上说说笑笑走累了，于是停下休息了片刻。
　　“哪里围着一群人在干嘛呢？”阿凯指着不远处的广场说，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凑热闹。“凯哥，等等我，我也去——”上官瑞一边叫一边跟在他后面跑。
　　片刻小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对上官园说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下就勾起了众人好奇，纷纷要去一看究竟。
　　我们还没走近，就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人群里窜起一阵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