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浮云初起

18、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三）

　　初八的时候我们告别老头他们回了家，一来是爸妈要开始上班，二来就是我们也临近开学。纵使有再多不舍，也无可奈何。
　　临别前老头儿拉着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要我答应今年暑假过来玩，我拍胸脯保证一定来，老头儿才不舍地放开。
　　到家后，一切都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地过日子。阿凯因子俩在我没回来几天就跑了过来，美其名曰说一起写作业。作业？什么作业？完全没有意识到高中还有寒假作业的我一脸懵逼，还被阿凯那个不要脸的嘲笑的一通。
　　不过作业什么的简直小意思，这不还有向因学霸嘛！然而因子一脸平淡地说他也没写的时候我和阿凯简直感受到了晴天霹雳。
　　那怎么办？还有两天开学，又不能向以前一样谎称作业放假的时候被亲戚家的小孩给不小心撕了或者是放假在家期间发生了种种意外导致寒假作业不能带到学校给老师检查。而且一中对待学生是否认真完成作业很严格，总不能编一套瞎话骗学校吧？人家老师又不蠢。
　　此刻阿凯就掐着因子脖子把他按在沙发上，质问他为什么不写作业，害的兄弟俩到现在走投无路了。
　　许是因子良心发现他一个人不写作业害得兄弟三人要受罚，于心不忍，立刻启动学霸模式，随手抓起一本空白作业写了起来，然后我和因子俩看着他写一题我们就抄一题。花了一上午，结果半本数学作业都没写完。
　　“这样不行，效率太慢了。”我看着旁边堆了一摞的习题本，心下烦躁：“而且因子一个人写太累了。”
　　“那你想怎么着？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阿凯头也不抬，看着因子作业答案笔走龙蛇，字迹潦草的我估计老师是看不懂的。
　　我顿了片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熟悉的声音传来：“喂，易川？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没，没事。就是想问你回来没有。”
　　“初六就回了，我爸他公司上班早，现在一堆事要他处理呢。”
　　“哦，那你是一个人在家吗？”
　　“嗯。怎么了？”
　　“那你来我家玩吧，向因秦凯都在。”我赶紧在他拒绝之前打断他，“你就来嘛，有点事让你帮忙，记得把你作业带上，所有！”
　　我挂了电话，呼出一口气，转身就看见阿凯因子俩人盯着我，双双竖起大拇指，笑得一脸猥琐。“厉害啊川哥！”
　　所以，当林子澈进门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因子坐在茶几前低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题目写写画画，时不时用笔挠头；阿凯则趴在沙发上，压着作业本，嘴里衔着笔，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处，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像个白痴一样；我坐在因子对面，脑袋伸地直直的看他解题过程，手里不停的动笔。
　　林子澈乐了：“叫我来就是为了给你们抄作业？”
　　我们一惊，抬头一望，如同三头饿狼似的向林子澈扑过去，他吓的退了几步，然而我们目标根本不是他，趁他愣神间抢过寒假作业，然后回到各自位置奋笔疾书。
　　林子澈哭笑不得：“既然你们这么忙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别啊，多呆会嘛。”我头也不抬，拍拍身旁的地，随口道：“乖，来哥哥旁边坐。”
　　没想到他真的坐了过来，然后什么也不做，就看我写字。我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笔下犯了不少错误。然而他接下来的一句随口说出的话更是让我觉得石破天惊：“抄作业都抄得这么好看，我真幸福。”
　　我停下笔，木木地看着他。
　　因子和阿凯明显也被这句话惊到了，旋即哈哈大笑。
　　“你们笑什么，易川写字真的好看嘛。”林子澈显然摸不着头脑，呆呆地解释。
　　“你们够了，林子澈也是随口一说，你们还非得抓着不放。”我呵斥道。
　　“林子澈你看过大话西游吗？”因子边写边问。
　　“看过啊。”
　　“那你知不知道紫霞仙子说过你刚才说的那句？”
　　“知道啊。”林子澈这才反应过来，“不就是改了那句话嘛，我说着好玩而已，你们还当真，无聊。”
　　“听见没，说你无聊呢。”阿凯拿笔戳因子，然后又对林子澈一脸讨好：“学霸，你能告诉我你这写的什么字，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林子澈对他说了，然后站起来到餐桌上拿杯子接水喝。
　　我抄了大半个小时，手实在酸的受不了，把笔一扔，揉揉发麻的大腿，坐到林子澈旁边。
　　“你不写了？”
　　“累死了，休息会。更何况还有两天呢，急什么。”
　　于是我们就在这最后两天里拼命写字，总算是在开学之前完成任务。
　　天气慢慢回暖，学校栽种的柳树枝条抽出嫩芽，郁郁青青；早春的桃花惹人注目地一夜怒放，灼灼其华。三月的一把火燃烧了万物芬芳，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暧昧，然而突如其来的一阵雷雨扑灭了所有躁动不安的心，只剩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向世界倾述着自己的旋律。
　　“带伞没？”我趴在桌上问因子。窗外大雨瓢泼，被雨水洗得翠绿的梧桐叶映入眼帘。
　　“带了。”因子神色平静地看着书，动手翻页，“我又不和你走一条路，别想让我送你回去。”
　　“还在生气呢？”昨天一女生把写给他的情书误放到了我桌子里，我给拆开对着全班“声情并茂”朗诵了一遍。嗯，就是你们想的那种声情并茂。然后他就和我大吵了一架，气得呕血，说好晚上我们仨一起吃顿饭结果也没吃成。回头想想确实是我做的不好，这不今天就给他道歉讲和么，结果他还不理。“你就跟我回去呗！晚上咱俩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联络你大爷！滚一边去！”他低声骂道。
　　结果放学后他还是无情的扔下我带着阿凯走了，阿凯那货还故意幸灾乐祸：“活该，让你惹我们因哥哥生气，被抛弃了吧哈哈哈！”
　　妈的，俩没良心的，我找小林子去。
　　到了三班，教室里有伞的带着没伞的陆续离开，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结果发现那人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的看书。
　　“怎么还不回去？没带伞吗？”
　　他抬头，星子般的眼眸对上我：“借给周菁了，她和上官两人都没带伞，我就给她们让她们先走喽。”
　　“我还准备跟你一块回去的，结果你做好人把伞借给别人。看来一时半会回不去了。”我一屁股坐他旁边，拿过他的书随手翻看，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上面有句话被划了线，并写了注记：生命是一场孤独的旅程，能懂自己孤独的人却很少，所以也就“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和我谈得来”吧。
　　“反正是阵雨，等会就停了。”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分我一只耳机，“听歌吗？”
　　“你孤独吗？”我看着他，没接耳机。他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住，顿了顿，一时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从我手中拿过书，翻到其他页，眼神不经意间移向别处，沉默片刻，又说出常说的口头禅：“还好吧，习惯了。”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否则势必会让他心里产生矛盾，然后又和我拧巴好几天。索性将耳机塞进耳朵，轻快的音乐传来，是《lemon tree》。
　　窗外雨声哗哗飞泄，时不时伴随着隐约的雷鸣，看样子这雨是越下越大了。教室里除了我和林子澈，还有几个被雨困住不能回家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什么，声音隐没在雷雨声中。我摘掉耳机，略有些烦躁：“外面那么吵，听什么音乐，干脆听雨算了。”
　　林子澈一笑，将手机收起来：“也是，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没想到易川同学这么好兴致。”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一声炸雷，这道雷来的猝不及防，持续了好久，教室里几个女生大声尖叫起来。再看看林子澈，瞳孔张得老大，脸色苍白呆在那里，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地一把抱住他轻轻拍背，一边安慰“没事了”，良久他才缓和下来。
　　我松开他，跑去给他倒了杯热水。他调理好情绪，然后才小声地对我说：“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雷雨天气……所以……”
　　原来这才是他怕打雷的原因。林子澈望着外面出神，直到雷声渐消雨势渐小。
　　“走吧，我送你回去。”我帮他收拾好东西，又把自己外套脱了下来，“趁现在雨小赶紧走，没准待会又下大了。”
　　我和他走到外边，把外套撑开，遮在两人头上就跑进雨中。学校门口那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好像一团火似的，特别暖。灯下两道影子交缠在一起小跑而过，留下身后细雨淅沥。
　　到了他家，俩人基本上都湿透了。我把外套扔地板上，立刻洇出一滩水渍。
　　“你爸不在家？”我扫视一遍，偌大的房子，空气都在沉默。然后我立马反应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要是他爸在家，怎么可能让自己宝贝儿子淋雨回家。
　　“嗯，他出差。”林子澈淡淡应道，然后又指着浴室：“你先去洗个澡吧，我去给你拿套衣服。”
　　我没跟他推辞，直接进了浴室脱掉衣服，温暖的水流刷刷冲洗全身。
　　“毛巾和衣服我给你放外面了，你洗完拿进去换。”我洗到一半就听见他门外嘱咐，含糊道：“知道了。”
　　我穿好衣服拿着毛巾擦半干的头发，看着镜子里这套小了几个码的衣服，顿时哭笑不得，不过也只能将就将就了。之后在家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他人，于是叫他。
　　林子澈从厨房探出半个头应道：“干嘛？”
　　我看他那样子不由好笑，脑中总是莫名浮现出这样的景象：在外工作了一天的丈夫回到家洗了个澡，看着温婉的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餐，时不时探出头对丈夫甜甜一笑，让他不要着急，晚餐马上就好……妈的真是见鬼，为什么我脑子里会有这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你先坐一会，我炒菜呢，马上就好。”
　　我笑着摇摇头，尽快把那些无聊的想法从脑子里赶走。然后走到阳台，拉开窗帘一看，玻璃上都是细密的水珠，外面雨仍下个不停。看来今天是回不去了，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在同学家过夜。
　　阳台上放着几盆植物，其中有一盆茉莉结出了几个青白的花苞，就等着哪天夜里绽放呢。不过我看那盆里的土壤有些干燥，就跑去接了点水替林子澈浇花。
　　做完这些就听见林子澈叫吃饭，我走过去，就见到林子澈正解了围裙，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
　　“你先吃，我去洗个澡。”
　　“哎，我们一起吃，你待会洗吧。哪有主人做了饭扔下客人一个人吃的道理？”
　　“嗯，那好吧。”他顿了顿，答应完就去盛饭。
　　饭桌上林子澈咬着筷子，时不时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有事么？”我忍不住就问。
　　“外面还在下雨，你今天……留下来？”他拧着眉小心问道。
　　呵，原来就为这事一脸不痛快的样子。我有些好笑：“你想让我吃完就滚？”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他局促的样子实在可爱，我知道他意思，但就是想逗逗他：“那你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留下呗，外面下雨，天又黑……”
　　我不禁笑出声来，看他窘迫的红了脸：“你怎么跟小媳妇似的。”他鼓着腮帮子瞪了我一眼。
　　饭后我主动提出收拾碗筷，让他去洗澡。做完这一切后心满意足跑到沙发上躺下，专心玩手机，然后就看到因子给我发了好几条信息。
　　因子：回家没？要不要我去接你？
　　因子：我操，你他妈回句话啊，死外边了？
　　我心下一乐，这货还算有良心，不至于真的为了点小事跟我翻脸。再说，兄弟哪有隔夜仇的。于是给他回道：林子澈家呢，准备睡觉了。
　　林子澈洗完出来，看着我躺沙发上，呆呆地瞪着我：“你……你怎么睡沙发啊？”
　　“不睡沙发那我睡哪？”上次被人打后来他家睡的就是沙发。
　　“我房间啊！”他下意识说道，然后才反应过来：“家里，还有客房，你也可以睡那。”
　　“哟，上次来你让我睡沙发，这次就能睡你房间啦？”我打趣道：“那下次来是不是可以抱着你睡了？”
　　“你说什么呢！再说，我之前去你家也是和你睡的啊。”他急红了脸：“随便你了，爱睡哪睡哪。”说完转身回房间。
　　我知道见好就收，讪讪地笑着，跟在他后面。
　　林子澈的房间是真的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床上洁净平坦没有一点褶皱，被子也叠的整整齐齐。听人说有洁癖的人对待感情都必须干净利落，容不得自己的感情有丝毫污点。
　　我一个跟头栽到床上，手脚抱住被子，脸上挂着一副猥琐的笑，舒服地叫出声。林子澈皱眉看我没吱声，转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书桌上摊着几本书。
　　“你不睡么？”我打了个哈欠，揉揉犯困的眼。
　　“写作业呢。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他轻声道。
　　话音落下房间彻底安静了，只有他笔尖沙沙声伴我入梦。
　　第二天一早林子澈把我叫醒，说是上课快迟到了，我迷糊着坐起拿过手机一看，七点半的早自习他六点叫我起来还说上课快迟到了？
　　我忿忿不理倒头接着睡，转念一想有点不对劲：“你昨晚在哪睡的？”
　　林子澈失笑：“昨晚你占着我床睡得七仰八叉，哪有我睡的地儿？我去我爸房间睡了。”他打开手机相册调出几张照片，“喏，你自己看。”
　　“我操！”那屏幕上面不正是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睡相么，情急之下就想扑过去抢，林子澈缩手往后退一步，我扑了个空，“给我删了，赶紧删，你留着又没用。”
　　“怎么没用？我留着给向因秦凯看。”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再看就没意思了。”我不耐烦地换了衣服，向林子澈逼近一步，好生哄着：“所以说呢，你还是给我删了吧。”
　　林子澈巧妙躲开一步，眼珠子转了转，活像个小狐狸：“哦，他们见过，赵纪周菁上官他们应该没见过。我给他们看去。”
　　我愣了愣，赵纪看见无非就是笑话我几句，倒也没什么，但要是让周菁那死丫头瞧见，那还不损死我？以后我怎么在一中立足？
　　等我反应过来林子澈早就跑到客厅：“林子澈！点点！林大爷！你怎么就那么……”本来想说“贱”的但到了嘴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逼自己露出一个笑脸：“那么调皮呢？乖，听话，删了哥哥给你买糖吃。”
　　“滚，你别想了。”他笑骂道：“家里没面包了，没做早餐，我们去学校外面吃。”
　　我垂头丧气哦了声，跟在他后面去学校，一路上还不忘把他手机骗到手，结果他到好，大方交给我，只不过是上了锁。
　　雨后清晨的空气冷冷的，吸入肺里却格外清爽。路上残留着积水未干，倒映着林子澈微微扬起的嘴角，一簇明媚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间落下，纯净的好似要透入人的心间。我突然顿悟过来，林子澈现在更爱笑、更开朗了，以前那个阴郁腼腆的男孩的影子正渐渐从生活里消散，这是一种好的改变，于他、于我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