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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二) ...

  •   回到老家时雪还未完全化完,空气透着冷冽的气味,阳光也是淡淡的,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乡下气温似乎比城里更低,一不留神让冷风溜进领口,冻得人直颤抖。
      我坐在老旧的绿皮村镇大巴上,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不断向后退去,如同一位迟暮的老人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远处的田野上覆盖着还未消融的残雪,几个稻草垛立在斑驳的田地上,很是突兀。
      大巴到了镇上就停了。大伯一家在大巴站等了很久,看到我们下来立刻凑过来接包裹行李。
      “大伯大姨好。”我第一个冲下车,朝着站在一旁的中年夫妇喊了声。
      “哟,川子都长这么高啦?”大伯笑着说,眼角浮现出几道皱纹。“东西给你表哥,让他放车上去。”
      “城哥,麻烦你了。”易宏城单手插在裤兜,低着头看手机,听到我叫他才收起。我从兜里掏出盒烟偷偷塞他身上,小声道:“别让我爸妈知道。”
      易宏城潇洒将包甩肩上,一只手勾上我的肩玩味地看着我。我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他说:“三叔他们前天到的,就等你们了。这两年老爷子没见你,常常念叨,您倒好,电话也没来一个。”
      我讪讪地笑,找了个很牵强的借口:“我这不是,学校学习繁忙嘛。”
      “少来!”他推了我一把,“就你他妈还提学习?别以为二婶没跟我们说你那些破事儿。”
      “啊?我妈跟你们说什么了?不是!我妈就这么快把我卖了?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她亲儿子了。”
      “那你得问你妈去。”他打开后备箱,将包裹行李放了进去,然后就坐到驾驶座上等人。
      一路上我爸和大伯在谈这几年老家的变化,老妈和大姨就唠嗑家常。说什么我不上进,成天在学校混日子;又说城哥都这么大了还不找个女朋友,就知道玩。
      “妈!我工作呢,哪里有时间找女朋友?”易宏城打着方向盘,不满地抱怨。
      “你那也叫工作?背着个摄像机到处跑,就不能找个正经工作安顿下来?”表哥易宏城喜欢拍照,大学念的专业是摄影。当初他填这个专业的时候大姨死活不同意,认为以后不好找工作,非要让他改,最后还是大伯和爷爷俩支持,表哥这才如愿。就连我会的那些摄影皮毛,也是易宏城教的。
      易宏城撇撇嘴,专心开车不去理会大姨说什么。然而我没料到的是这时候我妈又突然拿我开涮:“宏城他至少读过大学有个工作,你看我们家那个,都高中了还像以前那样,开学没几天就跑去打架。本来让他到一中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可这小子不争气,每次考试都是吊车尾,再这样下去,大学都没他念的!”
      现在我心里就算再怎么不爽,也没办法发作,毕竟我妈她说的是事实。我也干脆装聋作哑当做没听见,她爱怎么说就让她说去。
      驶过一条崎岖的路,过了桥就到了大伯家。门前坐着一个穿棉服的老头,精神抖擞,看到表哥的车停下立马就站了起来。
      “爷爷。”我冲下车向老人跑去,握住那双满是皱纹干枯的手,看着老人笑起来就看不见眼睛的脸,还有满头稀疏的白发,莫名心酸,“老头儿,我可想你了。”
      “小川都这么大啦。比爷爷还高。”老头儿眯着眼,不停地轻轻拍打我的手,笑得很开心。
      “以前还是那么个小不点,围着爷爷腿根子跑来跑去的,这才几年没回来,都蹿这么高了。”老头儿絮絮叨叨念着,眼里闪着数不清的光,仿佛那些光里藏了无数珍宝。
      我扶着老头儿进屋坐下,爸妈三叔他们相继过来寒暄,谈论老家这几年怎么样、自家一年生活的好坏。我在一旁听得实在无趣,独自跑到屋后点了根烟。
      老家的后面种着一片竹林,竹枝叶上还压着白皑皑的残雪,而那些被雪水洗过的翠竹,透着惹人眼眸的清亮。我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看着那白色的烟雾散入洁净清新的空气中。
      以前夏天的时候,午后阳光正媚,老头儿总喜欢在竹林辟一方阴凉地,系好两个吊床或随意放几个小竹椅。无人时就躺吊床上小憩,品淡淡竹香,听蝉鸣悠悠;有人时就开一只瓜,与人共尝,闲话家常。任夏日暑气正浓,我在竹间清风自凉。
      “我说怎么不见你人了,敢情是跑这抽烟了,小心我向二婶参你一本哦。”
      “我操!”不知道什么时候表哥站到了身后,我转过身去,挑眉:“随你的便,爱说不说!”
      他随意一笑,伸手就拿掉我叼着的烟放到他自己嘴边抽了一口,“这玩意你现在少抽点,要抽也得等你发育完了再抽。”
      我知道他这是讽刺我“毛还没长齐就学人抽烟”,心下不悦,道:“要你管哦。”
      他呵呵一笑也不计较,只是说道:“明儿早上和老头儿上街置办年货去,你可别睡过头了。”
      乡下的生活是简单的,没有网络,没有电脑,手机信号也不怎么好,如果想玩什么游戏还得跑镇上网吧,这对我来说无疑是种煎熬。庆幸的是,这里景致还不错,路也平坦开阔。此时我正带着三叔家的小孩玩滑板,没想到这东西这么难玩,摔了好几个跟头,惹得那小屁孩哈哈大笑。
      “你这么滑是不对的。让开,你看我怎么滑的。”小屁孩推开我,右脚踩上滑板,左脚在地上蹬几下借力,一溜烟地滑到了三米开外。他重心后移,左脚在板尖一踩,前面就腾空,接着他身体向右一偏,滑板就掉了个头稳稳当当的落下。他得意的看着我:“看见了吧,很帅是吧?”
      没想到我竟然被一个八九岁的小屁孩秀了一脸,却又不得不服,“帅!你最帅了。”
      “哥你还玩吗?”他将滑板踢过来,正好滑到我脚下,“我刚开始玩的时候也喜欢摔跤,不过摔着摔就习惯了。”
      “不玩了,再摔一次怕是骨头都得散架,你还是自个玩吧。”说完,又将滑板给他踢了过去。
      正好这时候大姨出来让进屋吃饭,小屁孩踏着滑板悠悠然滑进了家。
      第二天一早,小屁孩就跑到我房间叫我起来。我自然是一个劲的不乐意,眯着眼将被子裹得更严实。结果那小子更狠,一把掀开被子,叫嚷道:“快起来,今天是要去买年货的,爷爷还在等呢!”
      我被冷空气一激,顿时从床上坐起。对哦,昨天表哥还跟我说陪爷爷去置办年货,昨天和因子他们聊到大半夜,全然忘了。
      我把被子往身上一堆,极没形象的伸懒腰打呵欠:“我知道了,马上起来,你先去外面等等好吧。”
      小屁孩嘟囔一句,转身就走,连门也没给我关上。
      清晨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粉似纱。老头儿早早就将家里的电动三轮车推到了外面,等我坐上去,老头转头看着小屁孩道:“阳阳上来跟你川哥坐一块。”
      那小屁孩原来脚下面踩着滑板,双手抓着车尾,眼睛发亮,一脸兴奋,就等老头儿开车呢!“爷爷您就开车吧,我就跟在三轮车后面跑,没事的。”
      这小家伙未免太大胆了,也不怕出事。不过我看他一副自信十足样,只嘱咐他小心点。即使路上小屁孩催了好几道快点骑,老头儿还是不紧不慢,路上花了大半个小时才到镇上。
      菜市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吵杂喧嚣不绝于耳。老头儿昂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将军。我和小屁孩跟在老头儿后面,双手提满了老头儿寻获的战利品——鸡鸭鱼肉、各类果蔬干货。
      我们将菜放到车上,小屁孩累得趴在车旁边看着小贩吆喝糖葫芦,眼睛盯得直直的,就差没留口水。老头儿看见,乐了,笑眯眯地向人家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我和小屁孩。“以前老婆子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吃这玩意儿,只可惜跟了我,家里穷,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眼巴巴看着。当时我心里那个疼啊……”老头儿摇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也罢,不说这些。走!跟爷爷买对联鞭炮去!”
      说起奶奶,我打小就没什么记忆,只是偶尔听爸妈提起过:奶奶是当时旧社会地主的女儿,爷爷只是个穷当兵的,跟着八路军打鬼子的时候在奶奶村子里呆过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俩人就好上了,后来被家里发现,死活不同意。而奶奶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又倔,哪管家里同意不同意,牙一咬脚一跺,跟着爷爷他们部队一块走了。
      到了午间,该置办的年货差不多备齐了,老头儿的三轮车堆得满满的,我差点连位置都没得坐。回到家,三叔出来帮忙卸货,大姨和我妈她们几个在厨房忙活,准备明天除夕吃食。我闲着没什么事儿就从屋里拖了个凳子出来看小屁孩玩板。太阳不温不火,甚至有些凉意,清风掠过,夹杂着梅香袅袅。
      旁边邻居家的狗冲小屁孩叫嚣,原因是小屁孩玩板闯进了它的领地范围,扰了它的白日美梦。而小屁孩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往地上蹬了几下直径朝那狗撞过去,那狗竟夹着尾巴闪避,不停地呜呜叫唤,最后还是屈服小孩淫威,换了个地打盹。
      我回老家之后就没怎么和林子澈联系,这时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到了他姥姥家,和我聊了聊一路的趣事。
      我:“老家这边景色还不错,大片大片的田野,只是现在是冬天,杂草丛生;如果是春天,到处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金灿灿的。”
      林子澈:“是吗?真想看看。我姥姥家这边是在镇上,周围都是楼房,根本看不到原生态的农村景象。”
      我:“你愿意的话以后我可以带你来我老家玩啊。”
      林子澈:“真的吗?那说好了,你一定要带我来!”
      我刚把消息发过去,就听到我妈在后面叫唤,让我过去帮忙。我心想,她们女人的事,我能帮什么忙,别添乱她们就得谢天谢地了。
      第二天除夕更忙,一大早就被小屁孩吵醒。我就纳闷了,他一小屁孩哪来的精神,天天起那么早,连带我也睡不好。我不理他,被子蒙过头继续睡。
      “阳阳,你哥起了没?”我妈过来问。
      “没有!”小屁孩叫嚷。
      “川狗子你说你都多大了,还不如你弟!没一点哥哥样,简直不像话……”我妈啰嗦起来便没完没了,“你说这都几点了还不起!今天除夕你能不能有点正经!”
      最后实在受不了贯耳魔音,我才慢悠悠穿衣洗漱。之后又帮着打扫清洁,贴对联,挂灯笼,做完这些我才能得空休息下,跑到客厅一看,小屁孩坐椅子上看动画片呢!我说刚才做事怎么不见着他人,敢情跑这偷懒来了,气得我过去就抢了他遥控器换台。他自然不肯,扑过来抢,我站起来将遥控器举过头顶,他跳起来够却够不着,顿时气急败坏:“我去告诉二姨你欺负我!”
      然而他还没走出门,表哥突然进来从我手里拿走遥控器递给小屁孩,看着我笑道:“还跟小孩闹呢,陪我和老头儿去看看奶奶。”
      奶奶的坟在老家后面河塘旁边,河边栽种三棵槐树,如今叶子落光,只剩下黑色干枯的枝丫突兀地伸向天际。
      老头儿点了蜡烛插到地上,开始烧香烟纸钱。我和表哥俩人将奶奶坟上的枯枝杂草清理干净之后就站在一旁听老头儿絮叨。
      “桂芳啊,自你走了,我这些年都没有梦到你,你要是有意,就给我托个梦,免得我孤孤单单一个人活。你看,这么多年孩子们也长大了,还记得小川吗?他小时候你可爱抱他了;还有宏城,如今也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结婚,我还想抱一抱曾孙子呢……”
      城哥看着萧瑟的河塘默默点了一根烟,水面被风吹皱,泛起层层水浪拍打岸沿。
      “老头儿跟奶奶感情很好吗?”我走到表哥旁边小声问。
      易宏城吐出一口烟,眼睛看向湖心,“谁知道呢?只是听我爸说,奶奶是跟老头儿私奔的。那时候刚解放,国家忙着搞建设,老头儿从部队退伍后就和奶奶匆忙结了婚,日子过得挺清苦。后来,你也知道,国家领导错误,闹出文化革命,有人检举出奶奶是地主女儿,老头儿是地主女婿,被拉出去批评、严打,老头儿曾经一起打过仗的战友看不过去,说老头儿是被逼的,结果那些人说要是老头儿跟奶奶离婚他们才信。但是老头儿不肯,死都不肯。”
      “后果也是可想而知,老头儿被那群人整的是人不人鬼不鬼,奶奶伤心欲绝,生了一场大病,从此落下了病根。老头子硬生生挺过那几年动荡,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易宏城看向我,反问道:“那你觉得爷爷奶奶感情好不好?”
      我偷偷看了一眼提袖子揩泪的爷爷,突然想到苏轼写给亡妻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这还是林子澈给我讲苏轼时提到的,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记下来,大概是,所有赋有真情的事物,总能最纯粹地打动人,令人无法遗忘吧。
      回到家后我把爷爷奶奶的故事告诉了林子澈,为什么要讲给他听呢?大概是觉得他应该懂得我此刻的心情吧。
      晚上一家子围在桌子边吃喝玩笑,热热闹闹的气氛才算有了点过年的味道。老头儿高兴,多喝了几杯,现在脸上泛红,眯着眼笑得乐呵呵。表哥拿出了他的宝贝相机,给一家人拍了好几张全家福。
      老头儿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步子有些虚浮,我赶忙过去扶住他胳膊。老头儿回到他自己房间,从箱子里摸出一个老旧的雕花檀木匣子,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回了大厅。
      “老爷子,里面装的啥宝贝?”三姨凑过来问。不一会大家都围到了老头儿跟前。
      老头儿浑浊的眼里满是怜惜,慢慢打开匣子,一块用红绳穿着的白玉静静躺在褪色的红绸上。那玉上雕着一棵兰花,极为巧妙。老头儿拿起那块玉,动作极轻,仿佛生怕把它碰碎了。
      “这是老婆子留下的,她还是大小姐的时候就最喜欢兰花,她家里就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年寻了玉雕师傅,雕了一块兰花玉做礼,她欢喜得很,一直戴在身上。”老头儿眼神迷离,似乎回忆着奶奶芳华正茂时的模样,“只是在那最乱的那几年,她怕人惦记,就寻了个盒子装起来埋到了树下,一埋就是好几年。”
      三姨拿过来放到手心看了看,啧啧叹道:“没想到老爷子还有这种宝贝,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呢。”她拿着玉附道三叔耳边,“哎,你看这玉的色泽、纯度,是羊脂玉吧?价值连城啊!”
      三叔接过仔细瞧了瞧,点点头:“嗯,是羊脂玉,而且雕工也不错。”之后众人拿着玉看了一遍,才还回老头儿手里。
      “小川。”老头儿突然叫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手被拉了过去,掌心触到一块温凉温凉的东西,“这块玉就给你了。这是你奶奶的东西,你好生收着。”
      “什么?!”众人大惊。
      “爸,这可使不得!”我妈急忙说:“爸,家里人都知道您偏心小川,但他才多大啊,您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他弄丢了怎么办?还是您自个好生收着吧。”
      三姨也出来帮腔:“就是啊,就算您再喜欢易川,也不能把这玉给他呀!”
      这话我妈听了不喜,微微皱眉,淡淡看了她一眼,再瞧瞧我爸,正在一边看戏似的乐呵得不得了。一向敦厚老实的大伯也开口:“爸,这东西现在给小川确实不太好,您要是一定要给他,那也得以后等他长大结婚吧。”
      “爷爷,这玉还是您自己留着吧。毕竟是奶奶留给您的。”我把玉放回老头儿手心握住,老头儿拍了拍我的手,道:“那好,那等以后那天你领回家个姑娘,爷爷再把这个玉交给你。”
      老头儿笑,小心翼翼将玉放回匣子,也不管一家人心里怎么想,回房间放好后出来和大家围着电视看春晚。
      小屁孩吵着要放烟花,我和表哥带他出去。易宏城点了支烟,我找他要了根点上,俩人就在夜风里默默抽着烟,看小屁孩放烟花。
      “城哥,你怎么想?”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打小老头儿就对你特偏心我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东西老头儿爱给谁给谁,你管我怎么想。”
      “我就是怕你心里不舒服。”
      “别,心里不舒服的该是别人,我倒是无所谓。”他一把搂住我的肩,无声笑道:“再说,老头儿说是等你以后找到女朋友再给你,万一你找不到呢?”
      结果表哥一语成谶,以后我真的没有女朋友,因为我会有一个挚爱一生的人。
      “我操!你才找不到女朋友呢,你看看你都多大了,现在女朋友都没一个,怕是要注定孤独一生。”
      易宏城眯着眼看向远处小屁孩手里燃起的烟花,鼻子里喷出一阵白烟,他将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一只手搭上我的肩。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连绵不绝的鞭炮声送走了旧年,新年的曙光渐渐升起。我们互发了新年祝福,在温馨的除夕夜央央企盼以后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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