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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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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雪,暴雪夹杂着狂风铺天盖地席卷了这个城市,就像东风吹落梨花满地,到处都染上了清幽似的洁白。那时候我们已经放了寒假,我因看了一晚上的电影现在还裹在被窝里睡大觉,直到中午我妈回来捶我房门吵得实在无法安睡,我才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坐到客厅沙发。
“今天怎么这么冷?冻死我了!”我嘟囔一句,又把裹在身上的被子紧了紧,打了个哈欠。
“能不冷么?外面下雪了都!”我妈接了杯热水用手捂着,横了我一眼就开始教训:“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就不能正经穿好衣服出来?都多大了还不懂事,天天要我说你,我就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我狗在沙发上眯着眼,无论我妈怎么说我都纹丝不动坐如钟、稳如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些年对我妈的说教我已经进化到了一种超然物外的境界,习惯变成了木然。
“穿好衣服出来吃饭!”最后我妈吼出这句又回到厨房忙碌。
我惫懒地“哦”了一声,几分钟后才拖拉着被子回房间穿好衣服出来。站在阳台扒开窗帘抹掉玻璃上的水汽,一片白色的世界闯入眼帘,雪花在瞳孔里肆无忌惮地飞扬;城市上空被铅灰色的云霸占,厚重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拿着手机从上往下一翻,全都刷着下雪的动态。班级群里更是吵得火热,话题无非就是下雪怎么怎么样。
吃完饭因子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打不打游戏,我想着下午闲着没事,就拉上阿凯开起了语音。所以这段时间就是睡觉,吃饭,打游戏,看片如此循环,过着堕落的萎靡生活,简直爽得不要不要。
晚上我爸带着一身雪色回来,在一边搓手一边换鞋,“这雪不知道还要下几天,可别到时候耽误了回家。”
“回家?回哪儿?”我百无聊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我爸这样随口一说感到有些好奇,立马坐了起来。
我爸往我旁边一坐,身上的寒气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又踹我一脚:“去,给我倒杯水来。”
我不乐意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接了杯热水递给他。
“你大伯说老爷子想大家了,让今年回老家过个团圆年,一家子聚一聚。”我爸吹了吹杯沿,小心翼翼抿了口水道,“我们好像有两年没回去了吧,正好等我忙完这一星期,下周我们就回去。”
“哦,我也挺想爷爷的。那爷爷身体现在还好么?”我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对于记忆中那个满脸褶皱总是乐呵呵的老人,我一直都是感激的。小时候每次放寒暑假,爸妈都会把我扔老家,说什么要我好好体会简朴的生活,所以儿时基本都是和爷爷还有几个表兄弟一起度过的。老家在偏远的农村,一眼望去就是那种泥巴路大田野,还有干净的不像话的碧蓝天;夏日正浓时,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还有老人会笑的皱纹、表兄弟在清浅小溪边摸的鱼虾,一直都是格外珍贵的画面。
“老爷子身体挺硬朗,还是你大伯照顾的好哇。”老爸感慨:“这两年我和你三叔都没怎么回去看看,老家全靠你大伯他们照顾,没尽到照顾老人的义务,说来真是惭愧。”
“那这次回去就给咱爸和大哥多带点东西,表示下吧。”我妈端了碗汤放到餐桌上,听见我们再说回家的事,忽然插口,然后立马叉腰指着我鼻子,“到时候亲戚问起你在学校成绩什么的,我看你这狗崽子好不好意思开口!老娘可不忙你打马虎,丢不起这脸!”
我无语,不就是期末考得一塌糊涂么,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要让我考跟林子澈一样的分,那不是赶鸭子上架么。更何况这都过去多久了,天天念叨,我耳朵都长茧子了。
我把腿往茶几上一放,双手环抱,“你要嫌我丢人大不了我不回去呗。”
“行了行了。小川这才高一,时间还长,这次没考好下次努力。咱不急啊。”最后还是我爸出来打圆场,说好话。我妈双手一甩,斥了句“父子俩一个德行,老娘不管了”,气呼呼进了厨房。
晚上躺床上跟林子澈说起这事,又聊到小时候在老家发生的一些趣事,他倒是听得很有兴趣。我问他今年寒假怎么过,他说每年这时候都会回到他妈妈那边过年。
他爷爷奶奶去世的早,爸爸这边也没什么兄弟姐妹;他妈妈那边姥姥姥爷都健在,而林子澈姥姥姥爷就只有他妈妈和舅舅俩孩子,所以俩老人对这个外孙宝贝得不行,林爸每年都要带他回去过年的。
“我下周就得回老家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这不是快过年了,我爸他现在很忙,都不在家的。大概要等他出来完事才能回吧。”
“啥?叔叔不在家?那就你一个人啊?”
“嗯。以前也是这样的,都习惯了。”
“卧槽!”我气急,这货还是没把我当哥们啊。想我和因子阿凯他们,哪个不是家里没人时就跑到对方家里蹭吃蹭住?“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知不知道!你哥我不是在么!”
“诶?”
“要不这样,明天,你来我家住几天,等你爸在家了就回去。反正这几天我也无聊,你就当过来给我解解闷。”我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替他做了决定。
“什么?这样不太好吧……”他有些犹豫。
“什么好不好,就这样定了,明天我去接你。”末了还在电话里恶狠狠威胁:“反正你爸让我好好关照你,你要是不听话,小心我揍你!”
“行吧……”他在电话里无奈叹气,最终还是答应了。
第二天雪就停了,但天还是裹了一层灰蒙蒙云。周围被雪盖得严实,街道上偶尔会有几辆小车缓慢行驶。我呼出一口白气,把脸埋在围巾里,逆着迎面的寒意迈入雪中。
到了他家下面,发现一旁的红梅顶着傲骨的寒意在枝头开了几朵,疏疏朗朗,一股淡淡的冷香扑鼻。
“我到你家下面了,你赶紧下来,冻死我了!”我哆嗦着手给他电话,站在原地蹦跶着。
当林子澈下来时,我看着那个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一堆衣服,手里还揣着一个热水袋的“胖小子”,惊得目瞪口呆,不由地失笑:“你这是cosplay粽子?”
“哎,你就别笑了。”他哆嗦一下,用胳膊推我,“赶紧走吧,太冷了。”
我看他是真的怕冷,也不说什么废话,马上带着他回了我家。
“我爸妈晚上才回来,你也不用太拘束,就当在自己家。”我急急忙忙开了暖气,又跑到厨房烧了壶热水,回到客厅就看到林子澈在摘帽子解围巾。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他松了口气,脸色略显苍白,嘴唇也冻得发干泛白。
我看他这样,有点像是生病的样子,皱着眉问:“没事吧?”
“没什么,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一到冬天就特别怕冷,多穿点就好了。”
“晚上等我妈回来帮你问问,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说完又听见厨房水壶在响,估计是水烧好了,“你等一下,我给你到杯热水。”
等我端着水过来的时候,他又在脱裹在外面的黑色大棉袄,里面还有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他看我无语地站着,尴尬的笑了笑:“穿多了活动不方便,嘿嘿。”
我把他衣服拿到房间挂好,一转身就看到他捂着玻璃杯靠在门口,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遗。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被子没叠,以它最原始的状态堆在床上;床单也像褶皱山脉,不平不齐;书桌上堆着杂物,狼藉一片,电脑是待机状态,电源键一闪一闪;书桌下面放着个垃圾篓,堆着等待被处理的垃圾;垃圾篓下面躺着一团白色的卫生纸,鬼知道里面是不是包着什么不明物。
我发现他目光正移向一旁的衣柜,赶紧大步上前挡住他视线,“房间有点乱,你还是去客厅吧,我收拾一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倒是很听话地转身到客厅坐下。
我特么真的是——敲尴尬啊!仿佛就有一万头草泥马从内心践踏而过,你看看别人房间,再对比你自己的,简直不堪入目啊!我一个箭步冲向那团刺眼的卫生纸,送它去了它该去的地方;又胡乱把书桌上的杂物摆放好,虽然说不太整齐,但比之前那种凌乱到随心所欲的状态要好得多;然后是床,先把被子搬到一边,检查床单上确定没有什么可疑印记后理平坦,再把被子往床上一铺,搞定!最后是衣柜,想了想里面的状态决定还是让它保持原样,只要不打开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清理完我瘫坐到沙发上,电视里科教频道正在放百家讲坛,林子澈一本正经地看着。
“你家比我家好多了。”趁着广告时间林子澈突然说。
“嗯?”我侧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这样说?我家又小又破,哪比得上你那个宽敞明亮的家。”
“就是很有家的感觉。”林子澈垂下眼,睫毛忽闪忽闪,轻声道:“很温馨。”
温馨。一个家里能不能产生很温馨的氛围都是取决于生活在那个家里的人,古语说“家和万事兴”,虽然此“兴”非彼“馨”,但所表达的意愿大抵都是相同的。如此再将林子澈家与我家相比,我可能有点明白他所说的“温馨”了,尽管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都没能感受到所谓的“温馨”。
我沉默,坐到他身边,右手搂住他肩膀:“你要是觉得好,那以后你爸不在家,你就过来跟我住,省的你一个人冷冷清清……”
“易川,谢谢你。”
“我操,你又来是吧?”都给他说过好几回了别跟我提谢字,我们之间不需要,特么非不听!我双手移到他腰部,手指不断活动,“哼,让你说‘谢’,还说不说了?”
“哈哈哈,不……不说了,哈哈,易,易川,你……你快停下。”林子澈仰躺在沙发上不断挣扎,双手拼命护住腰部,“你,別弄了,痒死我了。”
我哪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他,干脆直接压到他身上,双手不停揉捏他的腰。林子澈仰着头大笑,全身扭动,双手毫无意识地挣扎,不知道怎么就抱上了我的腰。我如同电击,顿时停了下来。
他与我对视,空气突然安静,只有电视里那个秃顶的老教授还在讲着王莽篡汉。
“川狗子你又欺负因子!”突然听见我妈嚷嚷把我吓了一跳,赶紧从林子澈身上起来回头一看,老爸正在门口换鞋,老妈瞪着个大眼珠子怒视着我,然后目光往我身后掠去,倒是一惊:“哟,不是因子啊,这是……”
“叔叔阿姨好,我是林子澈,易川的朋友。”林子澈站起来理好衣服,脸上还泛红,腼腆地介绍自己。
我妈“哦”了一声,转而看向我,严厉道:“刚才是不是欺负人家了?就你这样的除了因子和秦凯,谁搭理你!”
林子澈急忙解释:“阿姨,刚刚我们闹着玩呢,他没欺负我。”
“真的没有?”我妈显然不相信,然而又看着林子澈不断地点头,最后放我一马。对林子澈温和道:“别站着了,坐啊。”
我爸拿着报纸过来坐到一旁,看看林子澈,对我说:“你不是一直和秦凯他们玩一块吗,这个又是……”
“我上高中了就不能有新朋友么?”我反问。
“我又没说不能,我和你妈又不管你交什么朋友。”我爸白我一眼,眼睛从报纸移向电视,“哟,这讲的是王莽篡汉吧。”
当年易观泽同志——也就是我爸,是学文科出身,一直对孔孟之道、华夏历史、中国政治怀有深厚的感情,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作为一个文科生的优秀素养”。当初还准备将我培养成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有匪君子”,给我买了一堆“古代君子范本”如《论语》《诗经》《礼记》,结果我不争气,没长成他所期望的模样。所以他一有机会,总爱向我炫耀中华历史的博大精深精彩绝伦,希望能吸引我的兴趣,然而我根本不鸟他的。
“嗯。现在讲到王莽改制。”林子澈回答。
“说到王莽,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虽然只当了十五年皇帝,但他在位期间,为常人所不为,思常人所不思:改革经济,确立井田,五均赊贷,打击商匪……仅凭一己之力扶起大厦将倾。只可惜天妒人怨,挡不住历史的洪流。”
“他只是生错了时代。”林子澈笑。我爸好奇地看着他:“怎么讲?”
“刚才叔叔你说王莽思常人所不思,为常人所不为。的确,他掌权期间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来拯救衰亡的国家,但是他那些想法超越了当时社会实际,动摇了贵族、官僚、地主的根本利益。他以为他在挽大厦之将倾,实际上加速了国家的灭亡。所以我才说他生错了时代,如果他生在近代,说不定是个惊天动地的人物。”
我爸点点头,细细打量林子澈,对我说:“小川,你这朋友懂得可真多,以后多向人家学学。”
“是啊,他是我们学校学霸,年级前三,厉害着呢。”我面无表情盯着林子澈,内心一阵无语。
“那可真是厉害!我们易川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真的幸运。”我爸放下报纸,伸手拍了拍林子澈肩。
“川狗子不把人家好孩子带坏才算幸运呢!”我妈出来泼冷水,对着我招手,“过来厨房帮忙!你也真是,家里来朋友也不提前跟我说声,家里什么菜也没有,拿什么招待人家?把你剁了炖汤?”
林子澈听了“噗嗤”一笑,对我妈说:“阿姨,我凑合就行,不用特别招待的。”
“那行,阿姨就随便做了。明天再去买菜,你爱吃什么跟阿姨说。”
“好,谢谢阿姨。”林子澈礼貌道。
等到吃饭时候,我爸还拉着林子澈讲历史,俩人相谈甚欢的样子真是令我哭笑不得。之后饭桌上我妈又把人家户口查了一遍,林子澈讲他妈妈很早去世由爸爸拉扯大时,我妈又暗暗叹了口气,看向林子澈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怜惜。
晚上林子澈先洗漱好躺床上戴着耳机听歌看书,反正我是不知道他是从我房间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还看得很认真。
我就和因子阿凯他们开语音打游戏,跟他们说了林子澈在我家的事,并让这俩货明天来家里玩。
陪他们玩了一局就不打了,主要是怕林子澈一个人无聊,实际上是我想多了,人家一个人看书看得不知多入迷呢!于是简单洗漱了下就和他并排躺床上。
“看电影吗?”我强行拿掉书扔地上。
“什么电影?”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想睡觉。”
“哦。那睡吧。”我往他旁边挪动,无意中碰到他的手,激得我一哆嗦,还以为碰到了冰块,“你手怎么这么凉?”我不放心,又用脚去试探他的,结果同样冰凉。
“天生就这样。没事的。”
卧槽怎么可能没事!不过我现在也懒得去说他,只好把他双手扯到怀里,大腿夹着他双脚,尽可能帮他暖和。
林子澈被我这样搞得不知所措,低声喃喃道:“易川……”
只是我没有听见。
以后听林子澈提起这个晚上,他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就像抱着四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