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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匪我思存(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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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尔德说,每个圣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洁白无暇的未来。我们是圣人吗?说不准;我们是罪人吗?不一定。我们仅仅是平凡生活在这世上的普通人罢了,每天都经历昨天而又企盼明天,偶尔烦恼徒生,却又被琐事消磨,渐渐地,那些在生命里闪光的东西终究湮没在记忆的废墟里。
我和林子澈,在以后的日子里吵吵闹闹那么多次,苦乐参半的时刻终成了不可替代的过去。而这次的作弊事件,他一连好几天都没跟我说话,甚至也没让我送他回家。
对于做错事就该道歉这点上,林子澈比谁都固执较真。那天我本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去找他,准备送他回去,他却一副不肯搭理我的样子说:“我不坐有暴力倾向的人的车回去。万一哪天那人心情不好,揍我一顿怎么办?”
我咬咬牙,行,你不坐,老子还不情愿送呢!
我把车一掉头,追上往游戏厅跑的阿凯和因子俩。
“怎么?不送你林宝宝回去了?”因子见我追上来,一脸戏谑。
“应该是我们川子被人家给抛弃了,哈哈。”阿凯单手扶着自行车手把,一只手拍上我的肩没心没肺笑。
“滚滚滚,能不提他吗?烦着呢!”
然而作为最佳损友,他们可不会就这么让我敷衍过去,一路上对着我又嘲又讽,我自始至终无言以对,挨到游戏厅。
“哎卧槽,那不是那谁么?她怎么会来游戏厅?”一向眼尖的阿凯不知看到了谁,吃惊道。
我和因子顺着阿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身浅粉色衣裳,休闲牛仔裤,齐肩短发,不安的站在游戏厅门口。
上官园?她在这里干什么?看样子好像有什么难处吧。
我们仨推车过去,对那粉色的身影道:“上官园。放学不回家怎么来这儿了?”
她看到我们怔了怔,旋即害羞地低下头,小声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因子笑笑:“我们来这不奇怪,倒是你,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我也不想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们,露出羞涩的笑,“只是我弟弟在这,我来找他的。”
“你就进去找啊,站在门口干什么。”阿凯神经大条,口无遮拦。我从背后捏他,示意他不要多嘴,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会意。
人家那么文静的一个女孩子,进游戏厅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当然会感到不好意思啊。阿凯侧过头奇怪的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这家伙没懂我意思,赶忙在他开口之前对上官园道:“那我们帮你进去找吧,或者我们带你进去,不会有什么的。”
“我和你们一起吧。”上官园感激道:“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嗨,这有什么。”因子说,“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有一个弟弟?”
“我弟弟他,就是很调皮的那种,让家里人很头疼的。”上官用手拢了拢头发,露出精致小巧的耳朵,“他现在在上初二,叛逆期嘛,家里管不住的。我好好说几句他还听,一旦说几句他不喜欢听的,立马不高兴了。昨天就说了他几句,他就跟我闹脾气,今天都没去上课也没回家。”
我们仨互相对视,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上官园这个弟弟,简直跟我们仨初中时差不多嘛。
到了游戏厅内,吵杂一片,如夏天夜里的虫鸣。我不得不提高声量对身边的上官园说:“你弟一般喜欢玩什么?”
“嗯,他平时就喜欢玩枪啊什么的,经常在家里拿他那个玩具枪到处射家具。”上官园大声回应。
“那他应该在射击区,就在前面不远。”
果然是“知弟若姐”,等我们到了射击区,就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握着枪对面前的屏幕开火,战斗正酣,十分投入。
上官园走到他旁边,按住他的手,“小瑞,别玩了,跟我回家。”
男孩撇过头看到他姐姐吓了一跳,结果手一抖,面前的屏幕上就出现了“game over”一行大字。男孩鼓着个腮帮子甩下枪,怒气冲冲地对上官园大吼:“姐!你干什么?你都害我死了!”
上官园尴尬的笑笑,连忙讨好道:“是姐姐不好,姐姐错了还不行吗。你看都这么晚了,跟我回家吧。”
“我不!我还没玩够呢!”小孩子犯犟,一脸不乐意。
我看不过去,走过去搭上他的肩,“嘿,哥们。”他应声抬头,好看的眼睛对上我,脸上还是一副赌气模样,“你看你姐一个女孩子来这种地方找你,怕是不好吧,你还是跟你姐回去吧。”
“你谁啊?”他耸动肩膀,挣开我的手,往旁边挪了一步,又看看上官园,“我姐的男朋友?”
上官园红了脸,急忙站出来解释:“小瑞,不要胡说。我们是同学。”
没想到小孩根本没听进去,反而一脸理解的说:“姐,你放心,我不会跟爸妈说的。”
游戏厅里人多,我们在这台游戏机前站了太久,早有人不耐烦了,“你们到底玩不玩,不玩赶紧滚!”
“玩,怎么不玩。”我怼回去,让阿凯往里面投了币,又对那小孩说:“要不这样,我们来打一局,要是你输了,你就跟你姐回去;你赢了,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们请客。”
小孩眼睛放光:“真的?”
“当然!”
说到打游戏,我和因子是自认比不过阿凯,这家伙如神的操作往往令我俩叹为观止。我拍拍阿凯肩膀,鼓励道:“交给你了。”
那家伙拿着枪花式转,得意洋洋,“看哥给你们露一手。”又对着小孩挑衅,“小朋友,输了可别哭鼻子。”
说人家小朋友,自己却也比别人大不了几岁。小孩直接无视了阿凯的挑衅,拿着枪对准屏幕等待游戏开始。
不得不说,拿枪的俩人在射击上却有天赋,前几分钟俩人基本上是枪枪必中,因为目标的移动速度不怎么快;随着游戏节奏越来越快,目标的移动速度变快,小孩射击有些吃力,中间遗漏了几个目标,结果分数让阿凯一点一点超了过去。
等到游戏结束,小孩一脸懊恼,只不过是最后得分少了阿凯十几分而已。
“挺厉害的嘛你。”阿凯放下枪过去搭上人家肩,大大咧咧的安慰,“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再玩个几年,肯定能超过我。”
听他这样说,我和因子对视一眼,情商一向在智商之下的家伙能说出这样的话?还会安慰人?简直是奇迹。
上官园拉起男孩的手,温和道:“小瑞,现在可以跟我回家了吧。”
上官瑞一把甩开手,皱起眉不满道:“我都这么大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拉我的手了。”说完转身就往出门方向走。
上官园一脸无奈的看着她弟弟,又对我们说:“秦凯,今天真的是谢谢你们了。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他哄回去。”
“秦凯?你是秦凯?”还没走远的上官瑞突然转身,一脸的惊喜,“那么你们就是易川和向因了?”他指着阿凯身后的我和因子俩兴奋道。
我们点点头,有点奇怪这小孩为什么认识我们,按理说我们可没有什么交集的。
“你们可是我们学校的大人物啊!很早就听说你们在四中的英雄事迹了,我可崇拜你们了!”听小孩这么说完我才明白过来,连忙问上官园:“你弟弟在四中上初中?”
上官园点点头,看着她弟弟一副崇拜的眼神,我就觉得自己好像给人家树立了一个不良少年的形象。
四中,是我们仨一起混的初中,至于小孩口中说的“英雄事迹”,都是当时为了追求“我们不一样”,赶时髦所犯下的种种“罪状”,为此还被叫了好几次家长。所以当时我们就是典型的“问题少年”。
“你是我姐的男朋友对不对?我以后还能见到你们吗?还能跟你们一块玩吗?”上官瑞一串问题一口气吐出,眼睛里写满了憧憬。
我们三个被着小子搞得有点无措,不厚道的因子憋着笑一把将我推出去。我尴尬的捏拳假装咳了咳,“这个嘛,得看你表现了。以后要听你姐的话,不能随便旷课,这样以后才可以带你玩。”
说完我看了上官园一眼,不知道这么说她满不满意。“我觉得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是跟你姐早点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了。川哥再见。”
“那下周见。”上官园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带着她弟弟走了。晚上我到家时,她给我发了“谢谢你”三个字。
“哎,还玩吗?”阿凯抛着手中的游戏币说。
“玩啊!我和因子游戏都还没碰呢。”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游戏币,分了一半给因子。
“卧槽,给我留点!”阿凯扑过来想抢,我将游戏币握在手中举高,他没够着。
我们在游戏厅玩到八点半,之后又到老地方吃了饭。
说的“老地方”其实是一家炒菜店,店面很小,就在三中后面的一条商业街上,一楼里面摆着四五张油光发亮的餐桌,二楼是三间包厢。老板是一对东北夫妻,四五十岁,人挺好,很热情。我们以前常去,跟老板混的挺熟。
我们去了之后跟老板打招呼,老板笑呵呵地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问:“老些日子没见你们来了,还以为你们有了别的好去处呢。”
“前些日子学校考试,忙着备考所以就没来。这不刚考完就来您这吃饭庆祝嘛。”因子笑着回答。
“呵呵呵,你们好好学习就行,将来考个好大学。”老板笑着,眯起的眼睛堆满的皱纹,暗黄的脸上也泛着油光,岁月将忙碌的生活压在他身上,就算如此,我也能感受到老板最质朴真心的希望。
说到考大学,除了因子外,我和阿凯是真没抱多大希望的,而对未来的打算,我也从未想过,只是感觉很空洞,充满对未知的恐惧,以至于选择无视它。我们马马虎虎地应付,很快转了话:“菜还是老样子,给我们送到二楼吧,晚上冷,就不在下面吃了。”
“好嘞!”老板大声答应,又冲屋里喊了一声:“阿珍,快点把二楼收拾一下。”
屋内女人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吃完饭我们给老板结账回家,临别时老板娘从屋里出来对我们道:“最近几天要降温,你们几个娃子记得多穿点,可千万别感冒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这么薄的单件。”
“知道了老板娘!”我们一同回答,趁老板娘还想继续唠叨前蹬车溜了,都走了老远还听见老板娘“骑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的关切话语,如丝线般,缠绕着心,温暖孤独前行的灵魂。
有时候,我们往往会因陌生人一句关切的话语而温暖一整天,就如同春草初生,见到了久违的阳光。生活,就算在灰暗破败的阴雨天,总会有那么一缕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来与你相见。关于这点,我在以后的那些算不上轻松的日子里才慢慢明白,也格外珍惜。
晚上我回到家,老爸一个人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电视开着,正在放抗战剧。
“回来了?你妈晚上有班,明天休息。正好我最近不忙,有点闲。”老爸抬眼看我,喝了口茶,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很是舒服。
像我爸这样的人,日子过得舒坦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他照样能找到一种快活安稳的死法。我妈平日里也经常骂他不上进,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哦。我洗澡睡觉了。”我随意应付一声,跂踏着拖鞋进卫生间。
他听出我声音里情绪低落,惊讶一声,“崽子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跟老爸说说,老爸给你排忧解难!”
不过我懒得理他,洗完澡直接回来房间,手里拿着手机琢磨到底要不要给林子澈发条消息。
琢磨来琢磨去,才发现那条“在干嘛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了出去,而且没有回音。
不回我肯定知道他还生气。不就是吃饱了撑的管了他的那破事么,至于和我闹这些天?港台电影里小弟受了委屈大哥帮一下怎么啦,而且我也没把那人怎么样啊。照这么想下去,突然发现林子澈气量小了些。平时看着很温和旷达与世无争的一个人,慢慢熟悉以后总会在一些不经意的小事上发现他有自己的个性,他将这些毫无防备的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其实是他真心拿你当朋友。作为朋友,学会包容、理解,也是自我完善成熟的一个过程。
双休在家像脑残一样纠结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给他道个歉,这事无论谁对谁错,把人哄好了才是关键。
有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觉悟还是突然想到了上官姐弟俩的关系。一想到上官园都能对她弟弟包容忍让、关爱照顾,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想通以后事情就好办了。
一大早跑到学校,看见教室空荡荡的没几个人,才发现自己来太早了,根本不像以前的自己。真特么犯了神经病,跟个傻逼似的。
拿着书翻了没几下就开始犯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嘈杂如菜市场。我揉了揉眼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舒服地伸个懒腰,余光瞥见因子正坐位置上和前排的女生说话。我特么就好奇了,我们坐一组最后面几排,旁边是墙,因子坐里面,刚才我睡的那么死,他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哼哼,要是让我知道他是从我身上跨过去,那不好意思,脱光了往死打。
“今天就出成绩了,好紧张哦。也不知道考的怎么样,放假家里就在催问,烦死了。”一女生嗲嗲地说。
“我也是诶。考砸了回去又得挨训,老天保佑不要让我死的太难看。”旁边女生念叨叨祈祷,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向因子,“向因,你觉得你考的怎么样?担心吗?”
“就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可担心的。”因子拿着笔在手里不停地转,云淡风轻。
“你学习好不用担心,我们可就不同了。”那位说话嗲嗲的女生突然道,然后又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说起这次考试,我听说这次考出来个大才子……”
“哦?怎么回事?你快点说啊,别卖关子了。”一旁的女生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却又被对方长长的停顿闹得心痒痒,不免催促道。
“嘿嘿,听说那位大才子这次语文考试写了篇佳作,震惊了阅卷的老师。那老师给其他几位阅卷老师一看,经过几番讨论,桌子一拍,给了满分。”那嗲嗲的女生一边说一边演,活灵活现的表现了当时众老师评卷的情形。
“真的啊?”女生半信半疑,“满分作文不可能就这一篇吧,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么?”
“可大才子的这一篇写的最出彩啊!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下节课是语文课,这么大的事‘肥朱’不可能不说。”女孩撅着嘴,说完就转了过去,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听俩女孩叽叽喳喳完,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因子,毫不客气道:“我睡着你怎么进来的?”
谁想到他眼皮也不抬一下,一脸坦然还理直气壮:“跨过来的呗!”
卧槽!这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时候该教训教训了!
我一巴掌往他腿上扇过去,他没防备挨了这一下倒吓了一跳,“操,你自己睡的跟死猪一样叫都叫不醒,我能怎么办?”说完又给我来了一下。
我俩闹着,动作太大,吵醒了后面还在睡觉的阿凯,他黑着脸不知积了多少怨气,一对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幽怨地盯着我们,“你俩傻逼消停会行不行!”
我和因子突然就噤了声,尴尬相视,想想刚才挺幼稚的,于是端正坐好,乖得像个宝宝。
“肥朱”叫朱艳,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妇女,身体发福,显得很胖,所以我们私下就这样叫。她踏着上课铃进了教室,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往讲桌上一放,激起一层粉笔灰,坐前两排的同学用手四处扇灰,哀声哉道。
如果是往日,她看见桌上没弄干净的粉笔灰,估计又得抱怨老半天。不过今天“肥朱”从进教室开始就一直笑眯眯的,就像捡了几百万似的。而且眼光时不时的往我们这看,看的我和因子感觉怪瘆人的。
“咳咳。”肥朱清清嗓子,她一这样教室就逐渐安静下来,因为我们知道她马上要发表长篇大论了,“同学们请安静一下,想必大家都很关心这次考试成绩,那我现在就给大家简单说一下……”
肥朱拍了拍手上不小心沾到的粉笔灰,然后双手放到那堆卷子上,“总的来说,我们班这次语文考的不错,大家都很努力,没有丢老师面子。”
全班狼嚎一声,表示高兴;肥朱双手抬起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不过你们不要因为考好一次就高兴过了头,要知道骄兵必败,以后还有很多场考试。”听到还有很多场考试时全班又低低地叹口气,“你们也别太灰心,至少通过这场考试,让我发现咱们班卧虎藏龙呐!”
全班都知道肥朱话里有话,都在猜测时肥朱直爽地一下子就说了出来:“咱们班有个满分作文!写的特别出色,老师看了都拍手叫好!”
肥朱话音刚落,班里就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时间热闹非凡。
“哇靠!到底是谁啊?”
“牛逼啊!这人。”
“要不是听见肥朱说在我们班,我还以为是三班的林子澈呢!真没想到!”
肥朱拍拍手示意安静,“那么《时间的梦》的作者,请上来拿你的试卷吧,顺便让大家认识一下。”
班里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翘首以盼,想见见这大才子到底是谁。然而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