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浮云初起

14、匪我思存（九）

　　“易川！”肥朱在班里开始躁动前大叫。
　　正犯迷糊的我冷不丁被叫到，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到！”
　　全班不少人捂嘴偷着乐，更多的是一片唏嘘，他们很难相信成天混日子的我会写出什么绝妙好文。
　　坐我前面的那俩女生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脸上挂着一副惊讶的表情。
　　“赶紧上来把你卷子拿走，然后再把你写的作文给大家念念。”肥朱看我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这么好的文章是你在考试时睡着写的吧，要不是认识你字迹，我都怀疑你让人代考了。”
　　我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拿回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那感觉就像是国王在众臣子的注视下从红地毯上一步一步迈向宝座，荣耀而庄严。妈的，我一辈子也就这么风光了。
　　因子一把夺过我的卷子，翻到作文那面，眼睛快速地，一目十行浏览完，然后满是佩服地看着我，“哥们，牛逼啊！”
　　我挠挠脑袋，嘿嘿一声，经过一大圈的反射弧，我才慢慢意识到我好像干了一件很长脸的事，这要是让我爸妈知道，那得乐成什么样。
　　“傻笑什么呢！赶紧给大家念念，让同学们学习学习。”肥朱催促道。
　　我拿起卷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了起来：“时间的梦。泰……泰戈尔曾言：‘任何事物都无法抗拒侵吞一切的时间’，而，而我认为，一切不过是……不过是时间的一……一场梦。”
　　这才是第一句话，我就念的结结巴巴，停顿了好几次。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好好读过书，现在就连读自己写的作文也读不顺。
　　“从……从宇宙诞生之初，时间就……”
　　“算了，你别念了，坐下吧。”肥朱无奈叹口气，摇摇头，一脸惋惜，“你这是运气好写出这么好的作文。”
　　“老师，我来读吧。”李佳雪突然站起来说。肥朱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我侧过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卷子给边上的同学让他递过去。
　　之后我就趴在桌子上，神游太空物我两忘。直到下课，肥朱跟我说让我把作文拿去打印一份，然后给宣传部的周菁送过去。根据一中传统，学校要把考试写得好的文章放在宣传窗向全校展示，这可是不小的荣誉，全校都能看到你写的文章，多风光呐！
　　“写的真好，字也很好看。”李佳雪过来把卷子放我桌上，浅浅一笑，却又不肯走。
　　“还有什么事吗？”我抬头看着她。
　　“那个……”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那个，就是刘枫那事，我……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的，我不喜欢他，他还非缠着我，连累了你……真的对不起。”
　　说起这事都过去好久了，当初她总是有意无意接近我们，故意制造一种我在追她的假象让那个刘枫误会，然后借我们打击那个刘枫，把我们当枪使，这么“聪明”的女孩我是没半点好感的。如果这事真的跟她没关系，何必一直拖到现在才来道歉，早干嘛去了。
　　我只想快点把她打发走，于是摆摆手，“他找我麻烦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道歉，而且他已经受到教训了，就别再提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道：“那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吗？”
　　朋友？呵，你这种朋友我可交不起。我没有看她，只是胡乱应了声。
　　中午吃饭，自然没少被那俩家伙揶揄打趣，一口一个“大才子”“大文豪”，听得我耳朵都长茧了。而下午上课，我被美女班主任一顿莫名其妙的夸让我摸不着头脑，还说什么要是我英语成绩跟语文作文一样漂亮就好了。
　　我不由得感叹，这短短时间，搞得就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一班有个大才子叫易川，写了一手漂亮文章亮瞎了老师的眼。
　　下午课外活动，我们仨去打球。我摸着好长时间没碰的篮球，无比舒坦，打得也很畅快。玩了不久，赵纪也来了，那家伙一来就冲我笑：“牛逼啊！大才子！哈哈哈。”
　　我把篮球拍向他，指着阿凯和因子：“你怎么也跟这俩货一个德行，你们商量好来损我是吧？”
　　赵纪接着球，在我们面前秀了几招，然后将球投向篮筐，“我哪敢损您啊，真心夸您来着。”
　　我白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突然又想到林子澈，我都一个星期没怎么见到他了，还和我闹着，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林子澈呢？他干嘛呢？”我问赵纪。
　　“他啊，和周菁一块整理东西呢。”
　　周菁！经赵纪怎么一提醒，我突然想到肥朱要我把作文打印一份给周菁送过去。卧槽，怎么就给忘了！
　　我给他们招呼一声，“哎，我想起来有一事，你们玩吧我先走了，不用等我了。”
　　“我去，这什么事啊，跑这么急。”阿凯望着我的背影骂了句。
　　等我把东西打印好拿过去，林子澈正和周菁说说笑笑，上官园在一旁安静地写着什么。
　　“喏，肥朱让我给你的。”我走过去，把那张纸拍在周菁桌上。
　　林子澈看见我，很不自然的收起笑。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开心与不开心都写在脸上，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恶，澄净如一泓清泉；但是骨子里又透着坚强与执着，自己认定的东西，谁也改变不了，如果非要让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或者改变他某些执着的信念，那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真没想到啊，就你还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老实说，抄的谁的？”周菁看完后出声打破安静，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我。
　　“就瞎写的呗，想到哪写到哪。”我如实回答，“要说抄的话那应该是我把博尔赫斯的一篇文章改了一下。”
　　说到“博尔赫斯”的时候我发现林子澈偷偷看了我一眼，虽然一闪而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眼神。
　　“博尔赫斯？”一旁安静写东西的上官园抬起头，温和的笑着，“我可以看看吗？”
　　上官园接过周菁递的纸，细细看了起来。“嗯，好像是，不过那篇文章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林子澈，你看一下这和博尔赫斯的哪篇文章比较像。”上官园看完后对林子澈说。
　　林子澈皱着眉接过纸，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握住，动弹不得。
　　“是《有人梦到了》这篇散文。”林子澈看完后说：“不过也没改多少，他这文章提到的苏轼、雪莱全都是我们之前给周菁说的素材，还有孔子和苏格拉底，估计是瞎编的。”
　　就这样一下子被林子澈拆穿，我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
　　周菁突然一拍桌子，怒视着我：“好啊！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呢！敢情是剽窃的点点和小圆的！”
　　“能将我们说的这些写成一篇富有感情的文章，也很棒呢！你说我们考试时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写呢，这次作文文体好像没有规定一定要写议论文吧，而我们都被惯性思维限制住了，只有易川想到写散文，不简单呢。”上官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呵，他是不知道怎么写议论文吧！”周菁冷笑拆台，丝毫不给面子。
　　“好了好了，你就别说了。你看看稿件收齐没，赶紧给宣传部送过去吧。”上官园拿过桌上的一叠纸整理给她，周菁马尾一甩，抱着稿件就走了。
　　少了周菁这个“吵闹怪”，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我看着林子澈，他却有意避开我的目光。
　　“我先回去了。”收拾完东西的上官园说。
　　“我跟你一起吧。”林子澈急切道。我知道他是很不想看见我，但也不用像避瘟神一样躲我吧，我又不会吃了他。
　　想我易川什么时候这么不招人待见过，想躲我，门都没有！
　　于是我没皮没脸的跟着俩人一起走。一路上基本上都是我和上官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林子澈就像空气一般走在旁边听。
　　“我弟弟这几天一直很听话，就是一直念叨什么时候可以和你们一块玩。”刚刚说到她弟弟的事，上官园浅浅一笑。
　　“那行啊，这周末把你弟弟带出了玩吧，反正也考完了没什么事，一块热闹热闹。”我一口应下，然后又看了看林子澈，“上官，你跟你弟弟感情这么好，真让人羡慕，你弟弟真幸运，有你这么一个好脾气的姐姐。”
　　“呵呵，小孩子嘛，总是要让着点。要是生气了哄哄就好啦。”
　　“哦——看来我也得好好哄一下我那位弟弟了。”我拖着长音，一字一句地说完。林子澈听到后红了脸。
　　“诶？易川你也有弟弟？”
　　我诚恳地点点头，“那家伙和我闹脾气，一星期没跟我说过话。”
　　我确实有个小自己几岁的小表弟，不过这里却是特指的林子澈，刚才那话其实就是说给他听的。只不过他一路都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不过我想一定很精彩。走到校门口，我们互道再见。上官园走远，只剩我和林子澈。他沉默，我亦沉默。路人来来往往，穿梭不停。
　　“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最后还是我让了步，“我不该意气用事动手打人，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一双眼睛宛如水晶般剔透，仿佛能看穿人心，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谎言都无所遁形。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底气地在这个人面前撒谎了，我想。
　　我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半开玩笑道：“我这都跟哄媳妇似的哄你了，就别气了。”
　　“滚，谁是你媳妇。”他突然开口，语速极快，然后转身迈着大步走了。
　　我无奈摇摇头，跟了上去。
　　“行了，你就别和我闹了，我都认错了。”我拉住他胳膊，装作一脸真诚的样子。“对了，你不是说只要我英语及格你就答应我一件事么，这次我英语考了78，及格了吧？”
　　“易川同学，请问英语多少分满分？”
　　“一百五啊。”我茫然。
　　“那你需要考多少分才算及格？”
　　“……”我一脸颓废，“八十。”
　　林子澈叹了口气，抬起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上我视线，突然说：“我没生气，也没想和你闹……”
　　现在我真的搞不懂他了，他要是没生气，又何必一个星期不理我，视我如同陌路？
　　“我，我就是不喜欢你用那种方法解决事情。明明只是一件犯不着动手的小事，你非要用暴力处理。易川，我不喜欢你这样。”
　　我听他认认真真地说完，一阵沉默，心下了然。确实，有时候我不太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一直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有时候做事毛毛躁躁，不考虑后果。可要我突然改掉这毛病，易川也就不是易川了。
　　“好，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会一点一点改掉的。”我看着他眼睛，认真说。
　　“希望你能做到。”他微笑，忽然道：“我相信你。”
　　“那我还欠你一个承诺，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皱着眉嗯了半天，才慢悠悠的说：“我还没想好，等想好后再说吧。”
　　这道坎就这么过去了。之后几天我们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起吃饭，说说笑笑；偶尔林子澈会拉着上官园在下午课外活动看我们打球。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调子，看起来虽然枯燥乏味，然而就是这种浅藏在生活里的悠闲最难能可贵，所有人都会记得他们年少时的模样，可就是无法再次回到那些时光里。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莫不是一种悲伤。
　　“哎，易川。明天我要去书店，你去吗？”周五放学我和林子澈一起回去，他对我说。
　　“你不去学钢琴吗？”每周六他都要去少年宫学钢琴，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我大致了解他的时间安排。
　　“课上周就学完了。你去不去啊？”
　　“嗯——”我吱唔着，明天跟阿凯他们约好打球的，而且我又不怎么喜欢看书，跟他一起去肯定很无聊，“算了，明天我和秦凯他们打球，就不和你一块去了。”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不是不高兴了。
　　第二天我们几个到球场打了半天，酣畅淋漓。我脱下厚重的外套，抹掉额头上的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正在补水的赵纪道：“赵纪篮球打得挺好的。够快够准，以前练过吧。”
　　刚才我带着球被因子拦截，死活不让我接近篮板，后面还有一个阿凯不断骚扰。而赵纪在三分线那里，离我老远。他向我招手示意我将球传给他，我有点迟疑，如果我传过去，阿凯肯定可以截住然后带球反攻。
　　当时他喊了一声“给我”，我马上带球往右侧走，阿凯以为我要突破赶紧跟进，却不料我趁着他和赵纪之间的空档反手将球丢给了赵纪。
　　赵纪接球后跃起投篮。我看着篮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正中篮筐，然后慢悠悠落了下来，惊喜地“好球”脱口而出。
　　“嗯，初中时也就和朋友随便玩玩。后来要升高中，也就没怎么碰过了。”赵纪回答。
　　“再来一场吧！这次我和赵纪一队，因子太傻逼了，接个球都接不住。”阿凯跑过来抱怨，脸上因剧烈运动而涨的通红，活像个红脸关公。
　　因子听见这话自然是不乐意，立刻回怼：“你倒有脸说我了，传个球都传不好，要你何用？”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互撕。
　　赵纪这时候已经穿好了衣服，过来说：“我不打了，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啊？别啊，这才玩了一会儿就急着走？”阿凯一脸失望，还欲挽留，“再玩会吧。”
　　“行了，都打了半天你说才玩一会儿？”我对阿凯说完，又忍不住好奇问赵纪：“你什么事这么急？难得好好打一次球，你突然说走就走。”
　　“嘿，真对不住。”赵纪有些局促，然后挠挠头，“这不是自己买的学习资料写完了么，我是准备今天去书店看看的，然后你们说要打球，我就想和你们玩一会也行啊。”
　　“我的天，这才考完你就这么努力，一中的人脑袋怎么想的，就知道学习？”阿凯鄙视道，不满地驱赶赵纪，“你走吧走吧，跟你们这些书呆子没有共同语言。”
　　“我也去。赵纪你等等我。”因子也拿了衣服大喊，边穿边追还回过头对阿凯嘲讽：“这叫学霸的世界你不懂，你个学渣！”
　　我看着走远的俩人，再看看像个白痴一样拍球的阿凯，心下决定，果断离开。
　　最后还是跟赵纪去了书店。我看着这条有点熟悉的路，心中一惊，问赵纪：“你是不是要去落光书店？”
　　“是啊，你怎么知道？”赵纪惊讶道，随后又解释：“昨天林子澈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我没回答，他说他今天会来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果然，还没进书店，我透过玻璃窗就看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店里还有一些人，都站着翻阅书籍，就他一个人坐着。我心里啧啧两声，这待遇，真的没法说。
　　我们推开门，赵纪就叫道：“嘿，林子澈。”
　　那人抬起头，惊喜道：“你们怎么来了？”然后又对着我，“不是说不来么？”
　　“本来就不准备来的。”我故意装作不在意，“还不是……”
　　“易川！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遇到你。”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
　　我转过身，却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