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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匪我思存(六) ...

  •   接下来的几天我以各种理由打发了阿凯打球邀约,因子也一脸疑惑,每次都以很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搞得我好像背着他们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一样。
      妈的,要是让这俩货知道我这几天都是在偷偷和林子澈他们搞学习,指不定被怎样嘲笑呢,再说,我不要面子的啊?
      今天还是像之前一样,下午课外活动的时间阿凯和因子一块打球,因为我不去,他们又叫上了赵纪。我则是和林子澈上官园在图书室自习。
      只不过今天不怎么顺,遇到了周菁这个丧门星。
      我黑着脸坐在林子澈旁边,尽最大的努力去无视坐我对面的那丫头,对于她的冷嘲热讽,一概选择听不见。
      “真是百年难得一见,没想到某些人转了性,竟肯舍得看书了。”她摆着一副傲慢的姿态,手里不停地转着笔,“之前不是听说某人打架斗殴,抽烟酗酒,翘课闹事样样精通的么?居然在图书室里见着那人,那人怕不是精神分裂吧?”
      我特么……我咬牙,心里压着火,可还是想抽那丫头俩耳巴子。真特么会造谣生事,就除了那打架斗殴一事,后面哪一件跟老子有半毛钱关系!丫的那么会编,怎么不去写小说啊!就算看老子不顺眼,也不至于这样编排老子吧。
      “林子澈,你给我讲讲这题,我不是很懂。”我装作一脸平淡的给林子澈看那道题,周菁前俯身子,伸长脖子够过来扫了一眼。
      “笨!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还好意思问。”她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眼里浮起一丝嘲讽,“将集合a中的未知数与集合b中的式子联立,根据题设条件,成立等式,解出未知数m,再求a与b的交集。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啧啧啧。”
      看她这副张狂的样子我怒火攻心,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暗自握紧拳头,平复心情。
      “小菁,你就少说两句吧,过分了。”上官园拉了拉周菁的袖子,轻声道。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抬抬下巴,对着我,“看在点点和小园的面子上,我呢,就不打击你了。嗯,好好学习吧,骚年。”
      我沉默片刻,然后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真他妈是个好地方,难怪电视剧里有些人遇到难以面对的境遇总喜欢借口去洗手间。这是一个摆脱尴尬,发泄情绪,平复心情的好地方,也可以说是心灵净化之地,堪比用教堂圣水洗涤身心,滋养灵魂。
      陶杰在《洗手间里的主权》这样写道:在这里,你可以点燃一根黑猫香烟,放肆地喷出一口长长的哀愁,因为明信片在露天咖啡馆的小圆桌上,唇膏藏在手袋里,人,在远方。在洗手间,你可以恣意妄为,不用理会其他,因为你在这里。这里,你拥有短暂的自由。
      一个小小的避难所竟让我吹得堪比维纳斯的后花园,我他妈也是个人才!
      “你怎么来了?”我关好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但无论怎么用力,还是有很多粘附在手上,就像那些嘲讽的话语,挣脱不掉,只能等它自然风干。
      “那个,刚才周菁说的……”林子澈吞吞吐吐,想试图解释什么,我自然不愿看到他这样一幅一脸为难的样子,对他摆摆手,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没往心里去。你也不用担心,我才不和她一般见识呢。”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老子都快气炸了好不!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憋屈,她要不是个女的,我早动手了!这笔账我记着了,迟早会跟她算清楚!
      “易川,对不起。我就代她道歉了,其实周菁不是这样的,我也搞不懂她为什么就是跟你过不去。”他松了一口气,失笑道:“你们可能就是人家常说的‘冤家’吧!”
      “去去去,谁跟她是冤家。”我过去搭上他的肩,“你再这样说,小心我揍你啊。”
      “那你不生气了吧?”
      “不生气不生气,没必要。”
      等我们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周菁低声和上官园说着什么,一脸苦瓜相。
      她趴在桌上,双手叠在一起,尖尖的下巴放在胳膊上,抬眼看向林子澈:“点点,学校宣传部要出一期以时间为主题的期刊,你有什么好建议么?”
      “诶?关于时间啊,这不是很简单的么,还要问我?”
      “还不是小菁要求高,刚刚我给她提了好多都被否决了。”一旁的上官园突然道。
      “能把你们刚刚说的建议再说一遍吗?”
      周菁坐直身体,和上官园对视一眼,“刚刚小圆说可以出关于时间的格言、诗句、散文什么的。但我觉得还是太简单了,有点落入俗套,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没多大深意。”
      “那你想怎么弄?”
      周菁白我一眼,没好气道:“切,要是我知道怎么弄,还会问你们?”
      又被这丫头噎了一口,刚刚熄下的火“腾”地窜起。林子澈赶紧搭上我的肩,笑道:“既然你嫌格言警句太俗,那就来点新颖的——中外经典串烧。”
      “我国古代思想大家与国外的思想家哲学家们的时间观念一定会有些不同的地方,找一些中外对时间的不同看法,比较差异。从这方面入手,你们宣传部的期刊就可以完成啦。”
      周菁眼睛一亮,兴奋道:“这个可以有!点点,还是你行,不像某些人,半点用也没有。”马上,她好像意识到这个“某些人”把上官园也包含了进去,急忙道:“我不是说你哦,小圆,当然你也提了很多建议的。”
      上官园捂嘴笑,“你还是忙正事吧。我们各提一个中外的名人,说说他们的时间观,小菁你赶紧记。”
      周菁点点头,拿出本子和笔,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放马过来的模样。
      “那我先来吧。”林子澈自告奋勇,“苏轼的‘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朝菌无晦朔,蟪蛄疑春秋’,‘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苏轼对有限和无限时间的态度,从他的一些诗里反复说到‘人生如梦’和‘人生如寄’可以得出,诗人对人生抱有强烈的虚幻感,过去是幻觉,现存的事物也是幻觉,人就如同寄寓在时间里的过客。他的这些思想受道家影响很深,特别是庄子。庄子在《逍遥游》里也提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如果要将苏轼的时间观念和国外名人的时间观作比较,那我推荐英国诗人雪莱。”林子澈将笔帽放在唇上,眼睛看向上空,“嗯,雪莱的话我好想记得他有一首诗,‘深不可测的海啊,岁月是你的波浪;时间的大洋,充满深沉的辛酸’。”
      林子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给我的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真是无法想象这是看了多少书才有如此丰富知识累积。我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自卑感,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差距,一道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鸿沟;然而我又暗自庆幸,旁边如此优秀的人竟能和自己成为朋友,说到底还是自己慧眼识珠。
      “林子澈你说了这么多就歇歇吧。”上官园笑了笑,端正坐好,“那我就接着林子澈的话说吧。”
      “刚刚林子澈说的那首诗是出自雪莱的《时间》,他还有一首《哀歌》里这样写时间:‘颤栗着回首昔日驻足的所在,你青春的荣耀何时能回还’;还有《无常》也这样提到‘年年岁岁总相异,永恒不变的唯独无常’;雪莱还说过‘fear not for the future,weep not for the past’。”
      我听不懂,望着林子澈。
      “就是未来不值得恐惧,过去不需要哭泣。”他解释。
      “对,这是雪莱的话中我最喜欢的一句。”上官园微笑,“雪莱的时间观更多的受古希腊哲人对时间的心理,古希腊人恐惧时间,因为时间总是和变化捆绑在一起,而变化引起毁灭,所以古希腊人将毁灭的后果归罪于时间。雪莱也受其影响,对时间和变化充满敌视。”
      “那这不对啊。”我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直接吐出心里疑惑,“既然苏轼说人生如梦似幻,一切都是虚无,对时间怀消极态度,雪莱也对时间持敌视态度,那为什么还要比较他们两个?”
      “恰恰相反,苏轼虽然感叹人生如梦时光短暂,但他并不恐惧时间的流逝,而是以一种很积极乐观的态度看待时间的流逝,他甚至还大胆想如何超越有限的时间,否则他也不可能写出‘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样令人向往的诗句了。”一旁忙着记录的周菁停下笔说道。“至于雪莱,我对他不是很了解,还是小圆说吧。”
      上官园“嗯”了一声,然后道:“雪莱认为的时间是强大的,毁灭一切的存在,人类不可能与强大的时间抗衡。如果把时间比作变幻莫测的大海,那我们人类就如同航行在海上的船,只能趁大海心情好的时候航行一段路程,但最终,还是要被它吞没。所以雪莱的时间观与苏轼的‘抱明月而长终’相比,气量小的多。”
      我恍然地点点头,林子澈却笑嘻嘻的看着我,他说:“我们说了这么多,那么易川同学有什么想说的呢?”
      我心里一沉,我靠,这小子是在给我使绊子呢,明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这样说。不行,不能让他看我笑话。
      我挠挠头,拼命想有什么是讲时间的,我一愣神,突然想到我以前临摹的那些字帖好像有,结结巴巴的憋出来,“子在川上曰,曰,逝者如,如厮夫,不舍昼夜。”
      他点点头,“嗯,夫子的这句话可以说很有代表性了。但是要找一个与之相较的西方先哲,怕是不好比较。”
      “那可不一定。”上官园说,林子澈看着她,期待她的看法,“如果说夫子的这句话对时间的看法是感性,那大可找一个相对理性的看法,苏格拉底怎么样?”
      “唔,可以说是很登对了。”林子澈笑道,“但你知道苏格拉底对于时间有哪些精彩论断吗?”
      “这……”上官园犯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吐吐舌,“我喜欢的是西方诗人和他们的诗歌,对于西方哲学家们,我就不是很了解了。”
      “好了好了,我先记下吧,等回家了我上网查一查。”周菁道。
      “小菁,其实关于时间也不是只有文学这一种形式可以表现,还有艺术、音乐。”林子澈突然提醒。
      “对哦!”周菁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喜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一幅画!”
      林子澈仿佛也知道了周菁说的是哪幅画,俩人异口同声道:“记忆的永恒!”
      《记忆的永恒》是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代表作,画面描绘的是三个停止行走的时钟被画成柔软的面饼一样,一个叠挂在树枝上;一个呈90度直角耷拉在桌子上,好像快要滑下去一般;还有一块表躺在一个长着长睫毛的脸上。
      达利将时间比作液体,时间就像液体一样流动,表就是流失的时间。
      周菁似乎很是兴奋,“经点点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有了很多好的想法,这次我们宣传部的期刊可以很漂亮的完成了!太谢谢你们了!”
      而这时林子澈手机好像响了,他拿出那个振动个不停的手机,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我们道:“是我爸,估计是来接我回家的。”
      “有事你就接吧。”我说。
      他滑动接听键,用左手挡住嘴巴,尽量小声道:“喂,爸。我在图书室呢。嗯,下课了。那好,你等我会,我收拾好东西就过去。嗯,拜。”
      他挂断电话,对我们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现在得走了。”
      “嗯,那下周见。”上官浅笑着挥挥手。
      我陪林子澈回教室拿了包,送他到校门口。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发蜡,皮鞋擦得锃亮的男人笔挺地向我们走来,他接过我手中的书包,眼里满是宠爱的看着林子澈,口气又略带责备的说:“点点,怎么让你同学给你拿包?就那么娇气啊。”他又转过来对上我的眼,眼带笑意,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子澈的爸爸。”
      我半愣着伸出手,看着这个五官端正,脸庞线条优美,英气逼人的男人,竟有些不知所措。
      “叔叔好。”我立即反应过来,“我是他朋友,易川。”
      “爸——”林子澈埋怨的喊了一声,“能不能别用你职场那套方式介绍自己,等下你是不是还得给他递张名片啊?”
      他爸哈哈两声,挠挠头,“习惯,习惯而已。”
      “哎,那你朋友顺路吗?顺路就带一程。”男人说。
      “不用了,叔叔,我骑自行车来的。”我抢在前面说。
      “哦,这样啊。”男人表示有点惋惜,略带歉意的语气对我道:“也不早了,那我先和林子澈回去了,你自己骑车路上小心。再见。”
      “拜拜。”我和林子澈互道再见,他被他爸搭着肩走了。
      “那个,易川。”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我大声道:“如果你明天没事的话就来我家玩吧,我给你补英语啊。”
      我不禁有些好笑,估计是他觉得今天下午一直在帮周菁讨论她的期刊方案,没有帮到我什么感到很抱歉吧,所以才想出这一辙。“行啊!”我一口答应。
      晚上回到家,吃完饭直接躺到被窝里抠手机。转眼都十一月了,天气变幻无常,遇到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比中彩票还难。我又想着今天和林子澈他们讨论的那个关于时间的问题,思来想去还是太过神秘,忍不住上网查了一些。
      结果看得我眼皮直跳,完全不懂。
      对于时间,哲学上大致有两派观点,一种是时间的真实存在性,一种是时间的虚幻性;而在科学上,我们一般都是利用物理过程来定义时间,这就隐含的认为时间是绝对存在。爱因斯坦在相对论中关于时间这样解释:时间是一个相对的量,当移动速度达到光速的一半时,时间约慢13%,当移动速度达到,甚至超越光速,时间开始倒流。由于规定的光速是无法超越的,所以时光倒流到底是天马行空。
      我又随便浏览了其他信息,发现还是晦涩难懂。之后无意间瞎点,点开了一个网站,里面有一篇文章,我瞬间就被吸引住了——题目是《有人梦到》,讲的是关于时间的梦。
      比如时间梦到了信仰,梦到了又因信仰而发生的十字军讨伐;梦到了文字符号的出现,梦到了耶稣之死;梦到了空间、音乐、艺术……时间梦到的这些,其实就是人类历史文明的每一次进步!看完这篇很短的散文小诗,我不由感慨,时间才是上帝!
      我不由好奇到底是谁有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才能写出这样瑰丽的作品,一看作者,博尔赫斯!
      我关掉页面,揉揉发涩的眼睛,在脑中消化这堪比瑶池仙酿的文字。尤其是作者的最后一句“时间梦到有人梦到了他自己”,恍若庄周梦蝶。
      我睁开眼,看见企鹅闪烁个不停,阿凯发来消息:上游戏上游戏,来撸几局,我和因子等着嘞。
      我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多,明天又是周末,而且这几天一直在和林子澈学习,忽略了他们俩货,倒是有点对不住他俩。于是我回道:行!等我啊,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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