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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篇——高山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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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世家公子,素有清流雅望,却心中时常想要归去,去追慕那一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可是,在这个四世三公的家族中,即使最为倾颓的旁系,只要主动入仕,亦是诸侯之上大夫,他迟迟不肯入仕的思想,却实是有些与常理不合。无奈,他选择归去,独自一人,四处寻访隐逸名士,积年以后,他已学得卓越的琴技,精于各种阳春白雪之乐,可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他一直是孤独的,一直独来独去,偶尔也会去镇甸里买一壶酒,在月光下独酌,某种意义上讲买酒是他在外漂泊期间和其他人最多的解除了。而世人流传其姓子,名系兰,是宋国公族远支,家族中先人为宋国司城,也有人说他是朝鲜国公族余子,先人为朝鲜侯担任少正。
自然,他的身世虽说有主要这两种说法,可还是有些扑朔迷离,因为除了宋国人,朝鲜人之外,他的身世亦有邶国人、戴国人、奄国人、权国人、萧国人、梅国人、邓国人、鄾国人、谭国人、孤竹国人等众多说法。毕竟他实在是过于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以至于大多数人无法走进他的生活。
一日,山中水声空灵,黄昏的云翳,还无限好,可是毕竟是黄昏,无论如何总洗不掉那丝丝凄切。公子坐在溪流边,鼓琴奏古曲《伯夷操》,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琴声曲高和寡,宛若三春晴晖,极尽阳春白雪之雅致,全身心沉浸于鼓琴的公子轻声吟唱起了伯夷、叔齐的《采薇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是时,一位樵夫无声无息的走到他身边,驻足在一旁听了一会儿琴声,似是在自言,亦似是在询问公子:“善哉,洋洋兮若江河。然江何之易逝,共夷齐之积仁洁行,哀而伤哉。奈何,悲苦若斯矣,”
公子感到有些诧异,抬头望向身旁的樵夫。樵夫缓步至溪流旁,转身回头,从背篓中拿出一支长箫,吹奏的十分静谧,琴箫和鸣,打破了每个人内心的空城,不由使人追溯起广陵的繁华与清幽,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可是,正是广陵这种繁而不奢,甚至带着一丝高冷的情境,却格外动人心弦。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曲罢,公子也停止了鼓琴,默默望向樵夫。樵夫向公子靠近,行虞夏之时的古礼,对公子言:“在下伊祁徽,字子期,久躬耕此山。今日,闻阁下雅音,素怡,感于天籁,故而叨扰。望公子见谅。”公子起身,回以古礼,并向伊祁徽透露了自己的出身和姓字,其实他并不姓子……
二人因为是知音,一直以来共同游山玩水,不亦乐乎。公子也在伊祁徽的陪同下忘怀自己的得失,亦渐渐看开了家族的荣辱。二人素日共论古曲,并共同整理并修复古谱……应该说,对公子而言,这二年是他早年最为安逸的二年。
二人的关系正如伯牙和钟子期般,《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二年后,拂晓之时,公子踏着田间小路来到伊祁徽家中拜访,却发现屋舍之中一片狼藉,友人卧于床榻,奄奄一息。
“子期兄 ,您这是?我这就去请医生。”不料伊祁徽拉住了公子,对他说:“不必了……我自知命已将尽,朝不虑夕。再请医生,亦是无济于事。”
“可是……您这样……您究竟是怎么了?能否告知于在下……”伊祁徽执着公子的手,对公子说“这些事情,子不知为好,我不想让公子也被卷入这些争端……只是,我不希望我走之后,公子若伯牙一般绝弦,终不复鼓……您的音乐才能举世无双,我只希望您能继续把这阳春白雪之曲高和寡弘扬出去,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弥留之际,伊祁徽帮公子擦干了眼泪,对他说:“我想听您再为我奏一曲《广陵散》,这也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待到一曲终了,公子抬头望去,知音已含笑而逝……不禁涕泪满襟……
这时,伊祁徽的邻人渔父拿着一只江团鱼来到伊祁徽家中,面对邻人已逝,不禁太息流涕说“他说他想吃鱼,让我给他带条鱼烤了给他吃……没想到,我回来,他已经不在了……”跪在伊祁徽身旁的公子,起身走进渔父,向渔父行礼而问:“老丈,您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渔父太息,对公子说:“杀他的人叫虺武之,原先是生徒教的师爷,退教之后带着一些部曲在这一带自建坞堡,之后对周边村社镇甸强取豪夺,子期他为了保护一些琴谱,而与虺武之及其部众搏斗,结果……唉……他哪知道,那些人只是误把装琴谱的匣子当做了钱匣而已……”“生徒教,不是那个连续几朝都与朝廷作对的邪教吗?”“谁说不是啊
这个虺武之虽然退教了,但却用生徒教那些手段对付周边的乡亲们啊,实在是……”
在安葬了伊祁徽,并为之料理完后事后,公子辞别了渔父,独自离去……
无情庄,一位素衣青年背着焦尾古琴,持剑从房梁跃入厅堂。很快一些家丁将其围住,却担忧其宝剑锋利,仍旧不敢靠近。
这时一人大笑着走至厅堂正中入座,边说边开怀大笑:“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吗?”然后便说出了公子的出身与姓字。公子有些诧异,却欲假拒不承认以掩盖。不料那人却说:“可不要小瞧生徒教的情报网络。你背上的焦尾琴,原本属于蔡文姬之父,后来落到你们家族手中,成为你们家族的家传乐器。而你手中的十字剑乃泰西进贡之物,先王将其赐予你们家族。”
公子闻言,却尽量保持着端庄温和的态度,反而向面前之人行礼,并将剑收回剑鞘说:“既然如此,虺先生亦应知小可来意。”虺武之点了点头,笑答:“当然,不过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怎能是我们这些武士的对手。”
不料,听完这样的答复,公子脸色平静的反问:“虽如此,何须多言,要杀要剐小可悉听尊便。”“哈哈哈,果然是世家公子,就是不同寻常。可是你应该知道,贵门门客四处都是,一旦你今日命陨于此,那么朝廷立刻就会将阖庄诛灭。不过呢我知道汝为信义之人,这样,如果你真的一心为有复仇,便在朝廷之外其余武林中人帮助下击败我,我给你一条路,去吧。我们这么多人对你一个,从你的角度讲不符合武德,那就势均力敌好了。。”
公子行礼,后用剑刺破自己手臂,用血写下了字据,对虺武之说“好,若有武林人士相助,则与君共会猎。小可承诺,绝不借朝廷兵马,而以武林之道相答。此外,希望先生记住小可平生信条:既非甘愿,怎能苟且。”说完,毫不畏惧身旁家丁的刀剑,径直走出了庄门。
宾客问虺武之:“庄主,虽然此人杀不得,可这样放他走了,岂不是一大患?”虺武之满饮碗中酒,回复宾客:“此义人也。言而有信,绝不会假朝廷来攻。可他一个世家公子又岂会同武林有接触呢?”
生徒教总坛,一位年轻的白衣秀士目不斜视走入了大堂,周边散落的骷髅和身旁凶神恶煞般的生徒教高层并没有使其产生丝毫畏惧。
面对生徒教教主,公子虽然被两名教众以戟架于颈上,却仍旧面不改色,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不料,生徒教教主拍案而起,对公子说:“如此世家之公子,吾岂敢用。再者,我圣教又何时需要一位文案先生了。推下去,乱刀砍死。”其身旁的穷奇堂堂主胡天律闻言甚是欣喜,对身旁几人说:“太好了,老子又有人肉可以吃了,到时候都来陪老子享用啊。”身旁几个生徒教高层闻言纷纷后退,以惊恐的眼神望着胡天律。
“不必动手,我自己来。”公子平淡的说出了这一句话,眼神带着一丝冷峻与蔑视,拔剑作自刎状,轻声而语:“不过在下可能没提及,在下与虺武之有隙,诸君应该为虺武之叛教一事心忧吧。似乎如此看来,贵教并不忧虑虺武之走后文案问题。另外在下前来也也是扶桑话所说的いっしょけんめい,意思是一生悬命。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在下自己便可上路。”
“慢!”教主厉声呵止了公子,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竟然起身向公子行礼,毕竟这些年来,他从未见过如此一个毫无胆怯之人,于是他走上前对公子说:“哎呀,我只是吓一吓您而已,先生岂可当真呢。实不相瞒,教中如今实是无人可作文,况且亦需有人出谋划策方能清理门户。先生能来,如鱼得水啊。”不料公子仍旧有些不以为然,缓慢将剑收入剑鞘,回答说:“待到在下为知音复仇完毕,便将离去,而与贵教再无瓜葛。在下绝不会同贵教同流合污。”教主有些不情愿,却知公子无法以言语打动,但仍旧同意了公子与之合作的条件。
教主执公子手行至几案前,为检验公子文辞水平,为公子出了题目,令公子作文一篇……须臾,公子便将一篇文理皆可观的散文交于教主。教主因自己识字不多,故而请曾上过私塾的黑暗左使王盛败诵读公子所作的文章。
“伏维伏羲设兮,神农教民稼穑,舜承尧德,文王肇易。天道乃张,伦常始立……”
可能是听不懂文中这些文辞的缘故,胡天律中途打断了诵读,指着公子厉声说道:“能不能写点人话,这种鬼话老子怎么可能听得懂。”可是面对胡天律的挑衅,公子并为发怒,而是以一种舒缓柔和的语气回答胡天律说:“胡先生,何出此言不训也,鄙人所书句句圣人之言,说出如是粗鄙之语,不妥吧。”众高层也一同上前,劝胡天律不要滥言,胡天律这才稍有收敛。
后来,在一段时间相处中,生徒教众高层除胡天律与魑魅堂堂主外,皆为公子雅量高致所叹服,以至于在公子推动下,教内竟然出现了向善之风。某种意义上讲,这或许就是公子之义和仁对这些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吧。而这一段时间里,生徒教也稍有收敛,作恶明显少了许多。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五个月后一日黎明,公子在房中读书,一个生徒教渠帅走进房中,对公子说:“先生,教主已然决定讨伐虺武之,希望先生统率混沌堂、穷奇堂、梼杌堂、饕餮堂前去清理门户。”渠帅说完,却发现公子未发一言,无比平静,但脸颊滑落几滴热泪……
按照生徒教的一些记述,无情庄发生的往事应当如是。无情庄庄主堂业火焚烧,公子面对着虺武之,却缓缓放下了剑,让家甲带着虺武之离去。或许,伊祁徵也希望公子去宽恕吧,宽恕而忘却旧恶,终究胜过冤冤相报。
可是,虺武之却怀着一种负罪感,挥刀自戕。公子看着这一幕,有些惘然,却不知应如何感叹,便让家甲将虺武之厚葬。
后来,公子为了保住无情庄阖庄生灵免遭涂炭,而被胡天律砍伤。
伊祁徽墓前,公子不发一言坐在那里,为知音最后再奏一曲《高山流水》。
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或许,入仕才是真正的归去吧,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毕竟,为了帮助自己的朋友,自己曾经与生徒教相接触。为伊祁徽报仇是符合道义的,可是接触生徒教,却又是不符合道义的举动。或许入仕之后,多为百姓们做些事,两袖秋风,不惧贪泉,如是,应该可以渐渐帮助自己洗掉自身曾经不符合道义的阴影,去继续追求自己心中向往的正道吧,这样也应该能算浪子回头吧……
“再见了,子期兄。”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三年后,生徒教总坛。
王盛败启禀生徒教教主说:“教主,属下不负教主嘱托,已为我圣教寻得一位文笔斐然的文案师爷,此人姓孙,名宁诺,字静之。”
“还有字,应该是一位秀才啊……等等,这个名字和当年的他好像啊,但一瞬间又仿佛记不清他的全名,那位书生究竟叫什么名字啊?如此重视道义的君子,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您是说当年那位为了为知音复仇,委身事于我教的公子王孙?”
“正是”
“他叫孙郁诺,字怀言,如今已在镐京朝中出任太卜,听说天子正欲拜其为太史。他们两个虽然名字很像,但两人并非同宗,也不相识。但是,知晓太多我教的秘密了,日后恐为大患,是否需要找人除掉他?”
教主步出门庭,望向窗外霏霏淫雨,似是自言:“这样一个有才能的人,为朝廷效力终究是我们生徒教一大祸患啊。但是,仔细想想,我们可以说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我们行事从来不看道义,可也想盗亦有道啊……如果他这样积仁洁行的人能在我身边更长一些的话,或许,如今我也能做一个好人吧。他知道的,就让他知道吧,他是义人,不会用他知道的这些来剿灭我们的。”
后来,这一位生徒教教主在内心的煎熬下,选择放弃教中的一切,想要也选择归去,追逐心中隐约的善念……却被生徒教中后起的狂热分子胡天律在茶馆中暗杀,浪子回头,却已无缘,实是令人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