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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13,平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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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平京的格局是以皇宫为中心铺展开来的,世勋贵族大多安家在皇城东北,所以后来以世勋贵族为核心建立的官吏署衙也大多林列彼处。西南为驰道运河交汇处,依托便利交通,多为商铺酒楼瓦肆教坊林立之所,故而久有东贵西贱、北贵南贱之说。太宗、高宗以后,因春秋两闱及政绩战功选拔上来的新贵们或是依托着旧式贵族、或是因着离官衙近,皆把宅邸安在城东,城内东北渐无余地,价比黄金,便有后来者逐渐往南扩展,也有一些逐渐往西。随着旧式贵族的没落,贵贱之分逐渐模糊起来。像贺家这种一时风头无二的正经皇室外戚,住的也是长平东南一片层叠院落。
在这种情况下,云生花能把做生意的酒楼客栈开到平京中轴线寸土寸金的子午长街上,虽是南段,亦可见其背景实力并不一般。
清明领着三个小叫花子去太傅府讨债行凶,走的是惯熟的路,正好经过云来客栈门口。
伙计站在门口迎宾,远远看见她,连忙笑脸迎上道:“清小姐刚走就有人给您送来个包袱,说是昨日说好的诊金,正储在柜上,是小的给您拿来,还是您随我去柜上取?”
清明听了却觉得有点儿扫兴,有一种本来气势汹汹准备去做土匪,结果走半道儿上给人诏安了的感觉。她又想到贺长生,自己昨日被他长兄关小黑屋,之后又破门而出,到今天已经一整日了,自己是被他请到家里的,不知他知不知道,知道了又有什么话要说。
“是谁送来的?那人还说了什么?”
“是贺大公子一个随从,只说要把东西交到您手里,其它的话倒没有了。”
“那我们一块儿过去吧,正好有了银子我要在你们店里请客。”
走到门口,伙计拦住清明身后的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捂着鼻子为难道:“对不住,他们三个不能进去。”
“你们这里也有衣衫不整不准进门的规矩?”
“那倒没有,只是掌柜的说不准乞丐入内,怕气味污浊难闻,打扰了其他食客的雅兴,坏了小店做生意的口碑。”
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可是清明刚招了小弟又发下一通豪言壮语,现在这个场景合该是清明砸钱的时候,可惜她手里暂时没钱,只好特别通情达理道:“那好吧,那你在门口开一桌。菜由他们点,账由我来付。”
“对不住!堵在门口只怕也影响小店客人进出……”
“那就放远点儿。”
“对不住,只怕客官路过见此情景以为小店碗筷不干净……”
清明虽久不与人交往,人情世故生疏,也觉察了几分不对:“你这是在仗势欺人?”
“小的哪儿敢?!”小二冤道:“店里的规矩又不是小的立下的,小的不拦着这几位,回头掌柜就得打断我的腿。”
清明虽然有一百种蛮横的手段,但是总觉得他说的也是道理,便回头想让他们三个等一等,但是看到小十七幼犬似的眼神,又改了主意:“那我也不进去了,你把东西拿出来,我们换一家愿意接待的地方吃饭,总可以了吧。”
小二应声进门,稍顷云津捧着一个清漆镂花嵌七宝红木匣送出来,打开来,是四锭金子。
云津陪笑道:“下人不懂事,清小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若是不嫌弃,小店这就遣人去成衣铺让挑内外三套衣裤送来给三位小友,店里刚给您沏了西湖龙井,正在二楼雅间,还请清小姐进去品尝。”
“个人卫生先不那么着急,他们几个现在最主要是饿,我只问你,他们三个现在能不能跟我一起进去?”
“呃,自然可以。”
“你不嫌他们脏了?不嫌他们有味道,影响了其他顾客的心情?”
“在下不敢。”
“可惜我嫌你前倨后恭,唯利是图。你若是能守得住底线,就是不让我们进去,我还能敬你两分。算了,我们走了。”
几个小乞丐见她拿了人家金子又把人拒之门外,便觉得这必然是贵人家里才能养出来的小姐脾气,又见钱在她手里,自然紧紧跟随。
清明请他们吃了一顿包子,末了却找不开钱,几个人坐在那里摸着滚圆的肚子面面相觑。
“这样,你们等在这里,我去换钱。”
清明刚站起来就被包子铺老板一把抓住衣袖:“那不行,这位姑娘你不能走!他们几个小乞丐浑身上下没一个铜板,你若不回来,这钱我找谁要去?再不然你把发簪压这儿,你把他们几个小乞丐压这儿没用!”
清明觉得他说的也对,顺手拔了依旧是手术刀形貌的小飞捏在眼前,不怀好意道:“我把你压在这儿,一会儿换了零钱来赎你?”
话音刚落,直挺挺的发簪竟在几人眼前软成了水蛇。
小飞不仅变软,更调低了表面摩擦因数,瞬间变得滑不留手,清明没捏住,被它一下子钻滑袖口里,变作臂环盘在手臂上,再也甩不出来。
包子铺老板揉了揉眼,心道难不成是自己眼花?
清明坐回长凳,打开红木嵌宝盒,四锭黄金如同磁铁一般吸引着众人的眼光。
根据包子铺老板介绍,离这儿最近的当铺在五里外的古董珍玩街,街上有茂源、瀚兴两家私当和一家官当日日升,都是有年头的老店,几个乞儿日日在长平街面上逛,自然不可能不清楚。
即便如此,清明还是请包子铺老板把要走的路、店铺的门面样貌详细说了一遍给大家听。末了,她拿出一个金锭放在裂了四条缝隙的矮桌上,问:“你们谁去跑个腿?”
三人当中个子比较大的小乞丐站起来:“我去吧!我跑得快。”
清明正要同意,包子铺老板却道:“别怪小老儿多嘴,这锭金子少说也能换几百两纹银,够他买田宅娶媳妇一辈子吃喝不愁,小老儿只怕他拿到手转身就跑了。”
“噢?”清明捏着那锭金子,问站起来的小乞丐:“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抿了抿嘴,重重说:“我叫田小七儿。我一定回来!”
清明看着他的眼,那里像所有孩子一样清澈,闪着卑微而又企望的星芒。
清明将金锭放到他手心里:“我相信你,我们在这里等着你。”
田小七重重点了一下头,把攥着金锭的手护在心口转身跑进了夕阳下黝黑的深巷。
包子铺老板望着他纤瘦的背影,凉凉道:“姑娘您信什么人不好非要信一个烂乞丐!您的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儿呢,这下没影儿了,一会儿他不回来您可千万别哭!”
清明笑道:“我一定不哭。你也放心,我这里不是还有三锭的吗?不会吃您的白食。”
他们等了一会儿,天上开始降起蒙蒙细雨,虽然初夏风暖,雨却是凉的。
又等了一会儿,清明的头发被细雨蒙了一层白雾,两个孩子都有些坐不住,小十七几次忍不住站起来说要去找四哥,都被另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乞丐按下了。
包子铺老板出来请他们进棚里坐,他擦了擦手,也跟着遥望方才田小七消失的巷口:“姑娘,我就说吧,谁能见这么大一锭金子不动心,何况还是个乞丐!”
清明苦笑:“我失策了,人的品格与生活环境、成长经历息息相关,我不该这么快就测试他。”清明说着从袖口里摸出来一把银色小剪,从金锭上剪下一小角递给老板,道:“麻烦你陪我们等了许久,这个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