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独白》弦光

14、第 14 章 14,三个

　　14,
　　三个人走在微雨里，小十七仍是不忿，想带清明和另外一个小乞丐一齐去找田小七。
　　“你上哪里找？你以为他还在古董珍玩街里等你？”
　　清明转头，正好看到一家伞铺，店家正把十六骨的五色油纸伞撑开，摆在廊下售卖。
　　卖伞的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丈夫正坐在当堂削伞骨，旁边不到十岁的女儿抱着两三岁的弟弟在地上玩耍，妻子在廊下摆伞，背上还背着个襁褓里的娃娃。
　　“我家的伞，用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妇人见有人停下，忙过来招呼生意：“小店店面虽不大，可也是近百年的老店，家里五代制伞，祖传的手艺！”
　　清明看了看门前屋檐下青石板上一排水滴石穿的雨坑，又看堂上陈木匾额，匾额上四个字：知雨先润。
　　清明想了一下，微笑着点点头，举起一把来看，伞面上画了水绿的荷叶，粉色荷花，还有一支含苞未放的花蕾，上面停了一只蜻蜓，蜻蜓腿纤细如发丝，正振翅欲飞。
　　“这伞面绘得倒生动。”
　　“我家相公五六岁起就学作画，前门街一叶斋柳先生还夸过他！”妇人眼里尽是骄傲。
　　坐在当堂的布衣男子听见这方对话，抬头望向这边腼腆一笑，妇人也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抬头，正好回头看过去。
　　“我要三把，”清明拿了那把“小池”，又转头道：“你们两个一人挑一把。”
　　清明信手将那被剪了一角的金锭拿出来付账，妇人见了还以为是铜锭，送到口里一咬，这才吓得赶紧递回来：“这么大一锭金子小店可找不开，当家的！当家的你快过来！”
　　男人听到妇人呼唤连忙放下活计走出来，等看到清明递过去的缺了一角还带着牙印儿的金锭，也着急了：“这个……这个买宅子都够了，小店实在是找不起！”
　　“就是买宅子的，也不全给你，”清明一笑：“我初来乍到，无处落脚，又带着两个路上刚捡来的顽童，”清明侧头对身后两个小乞儿眨了眨眼，做了个嘘声的姿势，继续对伞铺店主道：“我见他俩可怜，不忍他们流落街头，只是云来客栈门槛太高，不准他们进门，嫌他们身上腌臜，怕会影响了其他食客。小女子实在无可奈何，才想出了要自己买宅子的主意，店主既在此经营五代，还请代我找个愿意出售的前店后家的临街宅子，其他一切不拘，买卖成交后我愿以纹银百两相谢。眼看天色已晚，小女子前日又得知京城规矩严格，平民无令不得夜行，实在无计可施，还请施以援手。”
　　清明说着施了一礼。
　　那妇人听得愁容满面，仿佛无计可施的是她自己，她丈夫却将信将疑，见她年纪太小，又带着两个乞儿，最终选了个稳妥的方式，道：“沿着这条街往西二里是运河，河岸有各色客栈无数，姑娘今夜不妨去那里投宿。沿运河向岸边多走一二里，大多是租赁房屋的住户，那里房屋买卖亦多，只要价格合适，沿街的应该也有，姑娘不缺金银，应该不难找到合意的住处。”话音未落，身后还没有半人高的大女儿已经哭叫起来：“爹爹，爹爹，弟弟拉我一身屎！”叫声吓到她怀里刚刚大小便失禁的两岁娃娃，也惊醒了妇人背后婴儿，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哭声。
　　男人匆匆跑回去，留妇人一个一边颠着孩子一边跟他们说抱歉：“对不住，家里实在忙不开，姑娘谢仪丰厚，去河边客栈随便问一问掌柜，就能找到许多牵线搭桥的人。”
　　清明本来想借这对夫妻百年老店的声誉购一上佳商铺开店营业，继续做妙手仁心、活死人医白骨的大夫。但是既然他们不方便，也就不勉强了。
　　清明收回金锭，打开红木匣，匣内剩余两枚金锭早已被小飞悄无声息切割成一匣金豆子，每枚正好等分为一百份。清明捏出一粒递过去：“这约么可抵三两纹银，不知道够不够？”
　　“够，够！只需三百钱，姑娘稍等，我给你找钱。”那妇人说完将金豆子磕嘴里一咬，吐出了个被臼齿压扁了的金灿灿轮廓，这才笑呵呵进去。
　　清明在门外道：“不用了，留给小孩买糖吃。”

　　那雨连绵了一日夜，仍旧时断时续，应和着时断时续的蛙鸣，宣告着夏天的来临。
　　一日后，清明在胡肆街与牵机巷相交的路口买了一家前后三进的院子。
　　小十七和刚知道名姓的朱九章也洗了个通透，剪了头发，换了身青布小厮的装束，清明坐在院子中心前主人留下的缺了腿儿的旧椅子上看这两人。
　　清明一开始就知道小十七外形不错，非如此她也不可能从一众孩子当中一眼就看清他小腿受了伤，没想到朱九章拾掇出来也还算过得去，更因为比小十七大上几岁，站在旁边高高瘦瘦的，虽没有小十七长得好看，倒比他还合眼几分。
　　乍一看去，清明便颇有几分自得，没忍住把他们俩从头到脚夸了一通，夸得两个小孩从脸颊红到耳后根，末了又把放了金豆子的清漆红木嵌宝盒掀开倒了个底儿朝天，把买完宅子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小撮金豆子分成三份，自己拿一份，让他俩每人拿着一份，说：“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这些你们拿着，商量着各自去街上买些家具床褥桌椅回来，还有过日子用的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之类，不用吝惜钱财，最后要记得买一壶好酒，我们晚上一起庆贺搬新家。”
　　两个小孩犹豫着应了，拿着金豆子出门，临出门时清明又想起一事，仿佛提醒他们似的补上一句：“你们若要像田小七一样卷了金子逃跑，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要干嘛？难道过了明天就再也不能出门了吗？两个小孩停在那里面面相觑。
　　清明也不解释，大门也不锁，就自行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