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独白》弦光

10、自带滤镜的姬乾 青年鞭稍点

　　10，
　　清明在路边坐了一上午，灌了一肚子凉茶，却连一个顾客也没有等到。因为前一日是过午入住的，云来客栈还能再管一顿午饭。
　　眼见天近正午，店小二走上来好言好语道：“清姑娘，这眼看着就要满一整日了，您看看您是续第二天的房费，还是让小的把桌椅搬回去？”
　　清明下来一天多，虽说按道理是赚了20两金子，可惜那是待收货款，她手里是一个大子儿也没有的。
　　“好吧，把桌椅搬走吧。”囊中羞涩实在无力支付住宿费用的清明也不好为难人家一个成年未成年还在两可之间的打工者。
　　伙计去搬桌椅，他刚把椅子倒扣到桌面上，就被清明挡住了去路：“你家里有没有人生病？什么头疼脑热发烧感冒的都行，我保证药到病除！”
　　“没有没有……”伙计吓了一跳，连忙连摆手：“小的家在山阴，离这里好几百里地呢，京城里只我一个人，爹娘弟妹如今身体怎么样，我上哪里知道？”伙计说到这里，竟连眼眶也有些红。
　　清明拍拍他的肩膀，有心想要安慰他两句，出口却成了：“那你的朋友呢？朋友在京城里的家人呢？店里的厨师、马夫、杂役、短工呢？你总会认识那么一两个伤病号吧？”
　　伙计出来久了，有点着急：“这我哪里知道！再说他们都是穷苦人，即便生了病也没钱延医抓药，更没钱给你。”说着绕过清明，搬了桌椅向客栈走去。
　　清明在他背后扬声道：“不要钱也行！我不一定要钱，可以以工抵债啊，现在推广期还有许多优惠折扣！”
　　伙计已经走远了。
　　清明冲着伙计背影大声道：“午饭！我还有一顿午饭没吃，把午饭给我准备好！”
　　一人勒马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马鞍上那人一身花团锦簇的金底刺绣，低头看着清明道：“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刚才的意思是你不收钱，却找不到病人给他们治病？”
　　清明勉强点点头：“虽然有钱更好,但是没钱我也接受，没办法现在是推广阶段，何况助人为快乐之本。”
　　锦衣青年扬起马鞭，向前后两方指了指，又伏在马背上，冲清明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这里平日虽然也算繁华热闹，路边终究常有些乞丐残废沿街乞讨，其中身兼重疾者应是不少，今日我出门却发觉干净了许多。方才寡，我途径那个街口，看到那些人都被赶到别处去了，你看那边四人，”青年鞭稍点了点前面，又指了指后面：“还有那边六个，应该就是他们守着这条街的两头。”
　　清明仔细看了看，一时分辨不出这人说的是真是假，只好先道谢：“谢谢你提醒，我知道了。”
　　青年坐直，面无表情盯了她一刻，脚后跟轻夹马腹，棕色骏马便扬蹄小跑起来。那锦衣公子骑着马儿跑了一段，又绕回来，提缰停在清明面前，姿态潇洒得跳下马背。
　　清明正意兴阑珊回客栈吃最后的午餐，忽被这人挡住了去路。
　　“是什么人指使你在这儿的？”锦衣青年忽然冷着脸道。
　　没头没脑这是什么意思？还有人主动跑上来这样跟人说话的？搞笑！清明白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往路对面走。
　　“看你模样穿着，也不像是流落街头。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你主子吩咐你在这里干什么？”青年公子侧一步拦住，用马鞭轻轻抬了抬她的下颚。
　　查户口？还是调戏良家妇女？这什么操作？清明乐了：“你管我？你谁啊？凭什么？”
　　锦衣公子嘴角勾出一丝冷笑：“欲擒故纵也要有一个限度，你这种态度我可不会上钩。”
　　“神经病。”清明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走掉了。
　　“哎！”要进门时，清明又被那人喊住：“你不是找不到病人吗？我有病人，你要不要去治？”
　　实在缺生意的清明站住了，她怀疑得回头：“要先付诊金后治病。”
　　“好！”
　　“黄金二十两，谢谢惠顾。”清明伸出手。
　　“二十两黄金？够狮子大开口的啊？”那锦衣公子也气乐了：“你知道二十两黄金是多少吗？鹊桥坊里你这样的能买十个！”
　　“那你去买吧，正好我饿了。”清明放下手，转身登上云来酒楼。
　　“你站住。”锦衣公子道。
　　清明已经消失在门里。
　　锦衣公子站在云来客栈外，他每日从子午大街上驰过，云津、小二和许多熟客无一不知他是什么身份。只是此时他并未登阶，云津也不好出来迎接——万一这位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碰一鼻子灰倒是其次，看他神色不郁，众人只怕触了逆鳞虎须惹祸上身。
　　伙计和云深都躲在门墙后看不到的阴影里，只等着他离去或者进门跪地迎接，锦衣青年却站在门口不出不进。
　　跟在他后面的侍卫领卫终于看不过去，走上前来拱手道：“属下这就进去把她捉过来！”
　　“不用。”姬乾冷笑道：“大将军还在等着，我们走！”

　　清明在云来客栈吃了最后的午餐，在子午长街明晃晃的太阳下消食散步——如果太阳不是亮得刺眼，她不是口渴难耐的话。
　　“下一步要干什么呢？小飞去给我找水，小飞你回来，别把人给吓着。”
　　“不回去。下边这么热闹，我是肯定不回去的。要是没人找我治病，我们就去汉州挖矿，老娘自己冶铁铸钱，不过到时候就得辛苦你了。”
　　“违法？违法也得他们能抓得着，你偷偷去拓他们母钱，不被发现不就行了，谁能分辨得出它是假的？说不定我还往里掺杂质。”
　　“冲击市场的话那还是算了，总不能让那些社会最底层的人倒霉。要不然你去临摹古画吧？你掌握不了笔意？做不到形神俱似？那我就只好去青楼卖身了。”
　　“好主意！不如我就去青楼卖身吧。你看……有人陪我聊天，还能给我钱；能免费吃饭喝酒住宿，还能给我钱；有性生活，还能给我钱。简直不会有更完美的职业了！”
　　“那就算了，我是完美主义者，唯有丑和未经筛选编辑调试的基因缺陷是不能接受的，而丑即是一种基因缺陷。”
　　清明与小飞的对话在外人看来是以她跳跃式的自言自语进行的，因为小飞对她说话是不用发出声音的，它走的是内置通讯器模拟人体电信号接入听觉神经的通路。
　　“唉……真可惜，难得想到了这么完美的职业。”
　　清明一边叹息着一边从子午长街拐出来，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路边柳树下或站或坐围成一团的几个骨瘦嶙峋，衣不蔽体的叫花子。
　　那群叫花子只有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周围一圈都是从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孩童，个个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碎成缕的破衣烂衫露着凸出的肋巴骨，因为太瘦，手肘和膝盖上的关节突显出来，脏兮兮的脚丫被地上的碎石硌得伤疤叠加着伤痕，只有一双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刻烧着饥饿的火。
　　清明后悔了，她该把没吃完的饭菜打包带出来的。
　　这边离子午大街不过几百米，人流量却降了不止一个等级，那边分明更热闹，乞讨起来应该会更容易，这些人却不过去。
　　清明回头看了看方才那个锦衣恶徒指点过的几人，那几个人果然还没有离开，悠悠跟在她后面，像是在逛街，又像是在散步。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其实无论真假，倒也没大所谓。清明向其中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乞丐走过去，他看起来不过六七岁模样，小腿上缠着几圈脏兮兮的破布，渗出暗红的血来。
　　那一群人从她开始关注他们就开始注意到她了，见她慢慢走过去，便一溜烟围上来。只有那老乞丐还留在原地，见她被小乞丐团团围住，便背靠着柳树坐下来，眯眼遥遥望着。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小叫花子先道：“恭祝贵人嫁得金龟婿官运亨通财源广进蒸蒸日上节节高升！”
　　接着小乞丐们便一哄而上，把脏兮兮的破碗捅到她面前，：
　　“贵人行行好吧！”
　　“贵人赏口吃的吧！好几天没吃饭了！”
　　清明有点儿无措，她看到刚才那个受伤的小乞丐因为腿伤被落在后面，却忍着痛想往里面挤，就觉得下面这句话说出来其实是对他的伤害。
　　也是对这些饥饿的孩子们的伤害。
　　但是她不能不说：“对不起，我没有钱，也没有吃的。”
　　清明的一身华服使她说出的话没有丝毫说服力，小乞丐们当然不信，他们习以为常的认为这是打发他们的常用借口，于是乞求声更加热烈了。
　　清明无奈道：“我是真的没有钱，不骗你们，你们还未成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若有钱，怎会忍心看着你们挨饿？”
　　清明午饭前遇到的那位位高权重的锦衣公子正好从大将军府回程路过巷子口，虽然隔了一百多米，虽然一闪而过，他还是一眼就发现了被一群乞丐围住的清明。
　　姬乾只消脚后跟夹夹马腹，马儿就乖巧的把他带到上午刚见过的漂亮姑娘身边，然后他再抬抬手，侍卫首领自然领队上前，将一众乞丐按趴在地上，维持了秩序。
　　清明身上的纳米自洁白纱仿古裙装不知何时被那群孩子抹了好几个灰不溜秋的脏手印。
　　姬乾坐在马上只看了一眼她落魄潦倒的样子，心里的气就莫名其妙云散了。他甚至主动跳下马，走到清明面前，帮她把一缕刚才推搡中弄乱的发理到肩后：“你来这里找病人吗？”
　　清明微微点头，道：“谢谢。”也不知谢的是他帮忙理头发，还是谢他解围。
　　现在看起来，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姬乾问。
　　“请稍等。”清明向那个趴地上的受了伤的小孩走去，姬乾说出去的话第一次被人忽略，他却没有生气，真的站在那里等起来。
　　清明把那个小乞丐扶起来，让他坐在地上，又低声安慰了两句，然后小心揭开缠在他腿上的布。
　　小孩仿佛知道这是要帮他治病的善心人，自始至终咬牙忍着，连溃烂的皮肤被缠布黏连揭走也没有发出声音。
　　覆盖半个腿肚子的伤口显露出来，被恶狗咬出的牙印深深嵌进肉里，伤口已经发炎溃烂，清明对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小声道：“会有一点儿疼，但是很快就好了。小刀。”
　　清明说着从发髻上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薄刃小刀来。
　　姬乾的侍卫首领甲十六心里一惊：疏忽了！若她刚才有歹意，后果不堪设想！
　　小刀不过手指长宽，却寒光湛湛薄如蝉翼。清明拿着它在小乞丐受伤的腿上削出一道血口，甲十六心道：“难道她要刮骨疗伤？只怕这小乞丐做不了关羽。”可清明只削了这一下，就把小刀放到地上，安慰小乞丐道：“就快好了，一会儿会有点儿痒，你忍住别挠。消毒。”
　　地上的刀慢慢泛起红光，或许是她刻意选择的位置，因为除了感受到热度的小乞丐，没有第三人看到这一幕。
　　等刀上的光与热全部散去，清明又拿起那把刀在自己指尖上点了一下，然后插回发间。之后清明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挤出两滴血滴进小乞丐的新鲜伤口里。
　　“你忍一会儿，很快就能好了。”她摸了摸小乞丐乱糟糟臭烘烘的头，站起来走回姬乾面前：“你刚才问我什么？”
　　她所谓帮人治病，就是把伤口再揭开一回？不服药也不包扎，就撂在那里不管啦？怪不得没有人找她治病，幸亏没人找她治病。
　　姬乾虽然也略感奇怪，但这不是他关注的重点，眼前这个让他整个下午在大将军府无法专心的女子才是。
　　“你姓什么？家在何地？”
　　“原来又是这一套问题，你们古代人真的很爱查户口啊。我叫清明，你可以像他们一样当我姓清，女人的年龄是秘密，我未婚家住你们的卫星，不，我刚出来不回去，我父母家人也不担心。还有什么别的要问吗？”
　　姬乾道：“还有一个。既然你未婚，愿不愿意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