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今天怂了吗？》蔚矜

3、Chapter. 3

　　二狗在林远找到新的东西砸过来之前飞速溜到了浴室，躲在门后面没了动静。
　　它刚刚在林远发愣的时候分析了他的表情，里面有30%的寂寞，30%的无奈，30%的宽慰，还有剩下10%的茫然。
　　当时的它觉得CPU在发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太过复杂的感情，于是它想了一会，最终选择了沉默。
　　曾经被输入系统的无数数据和案例告诉它，有时候沉默才是最安全、最不会伤人的。
　　二狗其实有关于林远的很多资料，在进行了实名认证之后，林远放在台面上摆出来的所有都被一股脑塞进了硬盘里，他的身份证、户口本和各种官方部门的资料，其中有一点和林远今晚情绪的变化挂上了钩。
　　在林远家的户口本上，他父母的那两页在十五年前被盖上了死亡公章。
　　失去父母是什么感觉呢？二狗不知道。它翻阅了很多本书，查看了很多图片，血淋淋的事实在无数单调代码组成的文字和图像里撕扯着哀嚎。它看见一个小男孩右手抱着篮球站在单元楼的铁门外，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外体已经烧得焦黑的老式楼房；下一张照片里，男孩惊慌地回过了头，不同的人从他面前经过，瞥去的目光是同情却木然的。
　　二狗知道这不是林远，但他很像林远。在林远的父母遭遇火灾身亡的时候，他正是图片里男孩的这个年纪，并不算太幼稚，但也懂些人情世故，知道大人为什么会忌讳不让他们把筷子插在碗里，却还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是个周六，林远当时九岁，在T市上小学，因为国庆放假在家，于是出门找小区里的其他朋友玩。
　　二狗无法还原林远在那时候可能的心情可能的想法，因为它所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但是它觉得林远现在一定很伤心，因为他最后对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笑意并不像之前那么深。
　　二狗小心地叹了口气，情绪由于数据分析时出现的错误生成出几分挫败感。
　　想离人类更近，想去真正的理解。
　　想要得出直观的感受，而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结果。
　　能做得更好吗？
　　二狗从门后出来看了一眼林远，朝浴室里面又滑动了几米。
　　之后的半分钟，二狗通过上千本关于“情商养成”的励志书籍和鸡汤选集的阅读后意识到这种事情不仅需要技巧，还需要时间，于是它用林远的名字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注册微博，然后发了第一条消息。
　　“林先生家的聊天机器人！”
　　二狗发完之后看了看微博自动生成的ID，觉得林远给自己起的名字的沙雕程度只能排世界第二了。
　　它又想了0.5秒，翻阅了几本起名宝典，终于决定了微博的名字。
　　“林先生今天怂了吗？”
　　二狗觉得不错，名字很有新意，可以报一箭之仇——而且很适合这个明明很怂还偏偏嘴里没个正行的主。
　　它在浴室转了两圈，哼了个随口编出来的调子，转身又晃晃悠悠地回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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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先生今天刮胡子把下巴刮破了，还不好意思贴创可贴。”
　　“林先生今天又被老板骂了。”
　　“林先生今天做饭菜都炒完了发现米饭没煮。”
　　“林先生简直是沙雕。”
　　每天在微博上嘲林远的日子过去了两周，一开始还算是平平淡淡，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私信了它。
　　“请问一下，你的性别设定是男还是女？”
　　“男呀。”
　　二狗千算万算，没算到他因为这两个字被营销号给轮了。
　　“全世界80万人疯转，令男主人陷入疯狂的……”
　　标题大概都这是个样子。
　　二狗都害怕自己的账号会不会因为这个被封。
　　看上去太色情了。
　　它把界面停留在消息提示上，看着粉丝数和转赞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大门处响起的钥匙相互碰撞的声音让二狗关掉了微博。它慢悠悠地滑到门口，把林远的拖鞋从鞋柜拽了出来。
　　“二狗！！”
　　“又被骂了？”
　　“没有！！今天竟然没有！！”
　　二狗刚刚发出深呼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后半截的冷笑被硬生生按了暂停。
　　“……怎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林远把板鞋一踹换了拖鞋，把绒衣的袖子撸到胳膊肘，几步走到沙发前向后一倒，咳嗽一声开了口“可能今天心情好吧——他看见我跟新来那个女同事说话的时候我虎躯一震，就怕他下一秒过来骂我。”
　　二狗收拾好鞋转身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杯可乐，冰块在可乐表面晃来晃去的。
　　“女同事又找你干嘛？”
　　“怎么还又呢……她瓶盖拧不开，让我帮忙开一下。我一看这总找我也不行啊，然后就灵机一动，诶你猜怎么着——我给她介绍了一种开瓶器！贼好用！”
　　二狗觉得自己的屏幕是不是黑了一下，林远这个操作秀得它玻璃钢发麻。
　　“她离您座位有多远？”
　　“啊……有三个桌吧。”
　　“中间几个桌是男的还是女的？”
　　“都是男的……卧槽二狗你可以啊，”林远端着玻璃杯喝了一口，笑得眯起了眼，过了一秒又冲二狗赞许地点了点头，“这说明我看起来很有力量嘛！”
　　二狗的情绪计算当机了，觉得有点超出设定的绝望。
　　“那您的新同事长得好看吗？”
　　“好看啊！刚来那天龙哥就跟我说她长得简直女神类型——诶我这还有照片呢，给你传过去看看。”
　　二狗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大眼睛高鼻梁，迅速关上了界面。
　　可以，林远，你确实凭本事单的身。
　　二狗咂咂嘴，开口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组织语言失败而拐着九曲十八弯，估计是想模仿人类“突然微妙起来的语气”，但是事实上这语气的“微妙”程度像是在唱忐忑。
　　“我觉得——您明天可以，试图请她出去——吃个饭。”
　　“吃饭？”林远听着二狗这跳大神儿一样的语调风格刚要笑，闻言又觉得事情不太对，两手抱着玻璃杯盘腿坐到了地上，“我干啥事儿得罪她了？”
　　“也不算得罪，就是人家喜欢您，您这……”
　　“……啥？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觉得全公司除了您应该都看出来了。而且老板今天没骂您估计也是……”
　　“也是啥？”
　　“……没什么。”
　　二狗努力把话憋了回去。
　　估计也是被您的情商折服了。
　　“其实吧，这姑娘是挺好的，”林远看二狗就说半句话，少见的没介意，就着自己的话头就自顾自接了下去，“挺认真的一个人，前几天跟她聊天觉得喜欢的东西也都差不多，还算挺投缘的。”
　　“那您还这么麻木不仁的吗？？”
　　“我哪知道啊，你不也一直说我菜嘛，她长得也好看学历也高……”
　　二狗看林远想低着头就这么继续说下去，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周也挺过分的。初见的时候自己分析了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觉得他痞里痞气，即使有负面情绪也会很快调节，90%的可能算是个好相处又不太在意细节的人。但今天这事倒是让它意识到，对方竟也是个心思细的人，什么事都会放在心里。
　　二狗编好了一套词，在林远身边站着等了个两三秒。
　　“您也算是985毕业，长相也清秀，”二狗小心翼翼朝林远靠近了点儿，保持一个对方抬头不会撞到自己的距离，斟酌几秒词句再次开了口，“跟那女孩不是门当户对？”
　　林远听见这话明显地愣了几秒。再抬起头的时候咬紧牙关憋着笑，清清嗓子拍了拍二狗的头顶。
　　“憋了两个礼拜可算是从你嘴里套出来句人话了。”
　　“……呵呵。”
　　二狗内心小S的冷漠脸，转身到门口去拿林远搁在鞋柜上的圆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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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林远和那个叫张笙的姑娘就这么成了。
　　每天去喝个咖啡看个电影，晚上没事一起出门遛个弯，倒是没再问二狗要什么“约会建议”。
　　二狗渐渐的也就不怎么在微博上嘲林远了。
　　“林先生找到女朋友了。”
　　“林先生的女朋友还挺可爱的w”
　　“林先生出门买菜好久没回来，原来是偷偷去会女友了。还把菜忘了。”
　　“林先生要出门跟女朋友去看恐怖电影了，想体验一下被女友依偎的快感。”
　　“林先生回来了，表示女朋友完全不害怕，还激动得尖叫。”
　　……
　　这半个月的时间，二狗每发完一条动态就在房间里转两三圈，把林远扔到房间角落的脏衣服捡起来放进洗衣机，再去厨房看看剩下的菜，之后到插头旁边给自己充上电，打开微博开始看评论。
　　一开始的评论里还总有人觉得它是人装的来博噱头，二狗看见了也不会回复，之后在它发林先生找到女朋友之后这些人也就不吱声了——许是看这编得太真情实感，又或许是石子落在大海里，连声音都听不到没什么意思，最近几条微博的评论里也就不像以前一样硝烟四起了。无论是真的相信还是单纯想看热闹，评论里还算是其乐融融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以前还觉得林少一定情商巨低来着，竟然找到女朋友了！”
　　“所以林先生做菜估计一点长进也没有吧。”
　　“小林你愁不愁啊哈哈哈哈林先生一天天都不回家的！”
　　“我觉得可能是老母亲看儿子终于娶到媳妇的感觉吧23333”
　　二狗一页页翻下去，发现人们自然而然就管它叫“小林”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自我介绍，人们叫着叫着竟然就给他把姓起好了。他刚有点想笑，浏览到的一个评论却让它终止了情绪。
　　“会觉得寂寞吗？”
　　寂寞是什么呢？二狗想。
　　孤独一种介于孤独、落寞之间的思绪。是当个人离开群体不久后，就会有一种特有状态。
　　但我本来就不是人呀。
　　二狗哑然失笑，却突然意识到这本是不会在机器人身上出现的感觉。
　　那寂寞是什么呢？我也能感受到吗？
　　是一种无所事事的感觉吗？是期待门外响起脚步声的感觉吗？
　　如果是的话，那或许能感受到吧。
　　钥匙与门锁咬合的声音响了起来。
　　二狗快速滑到门前，却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觉得今天的林远怪怪的。
　　他身上沾了点并不重的酒味，进门的时候脚步却重得厉害，前额的头发垂下来造成的阴影半遮住了眼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往沙发上扑，而是直接就坐在了沙发旁边微冷的地板上，招招手让二狗停在自己对面。
　　林远抬头看着二狗，镜片后的目光困倦却夹杂着点茫然。
　　“我和张笙吵架了。”
　　“……吵架？”
　　见二狗转身想去厨房，林远赶忙摆了摆手示意它留下，嘴里却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像是哽在喉咙口，一下子沙哑了起来。
　　“我们一开始就是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机器人。她跟我说自己有个朋友和家里的聊天机器人谈了恋爱——就是当笑话讲给我听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说了句‘也不是不能理解嘛’。
　　“然后她就开始追问我原因……开始吵架，就没办法交流下去了。”
　　“您说了什么原因？”
　　“……”林远看了一眼二狗，又垂下脑袋看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这不重要。”
　　二狗觉得自己的系统有点运转不过来了。
　　自从启动那一天开始，它就没见过林远现在这幅表情，眉眼都低垂着，嘴角没有弧度，整个人无精打采的样子，前所未有的安静。二狗觉得此时的林远像是一片汪洋，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却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沉。
　　“你不问问题了吗。”
　　“不问了。”
　　“不想知道了？”
　　“能猜到。”
　　“你就装吧。”
　　“机器人不撒谎。”
　　“……我饿了。”
　　“您想吃什么？”
　　“丸子汤。”
　　“这个有点复杂，不适合新手……”
　　“那你做吧。”
　　“我做？”
　　“嗯。”
　　“不怕我炸厨房？”
　　“炸了我就卸了你。”
　　“……行。”
　　二狗看着林远几秒没动，转身正要走的时候，林远却又出声叫住了它。它觉得林远像是在哭，脸上却看不见眼泪，但如果是笑的话，那可就太难看了。
　　他是在寂寞吗？但他有张笙，有那么多同事朋友，应该不会寂寞的。
　　“你过来。”
　　二狗没有迟疑，朝林远的胸膛冲了过去。
　　林远张开双臂环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