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章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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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衣狐和奴良陆生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无论是作为曾经的魑魅魍魉之主，还是死而复生的山吹乙女——这两个关系总也凌驾于他们互为同伴的联结之上，维持着一种似敌非友的亲密。
至少在年轻的滑头鬼被逼迫到山穷水尽之前，都是这样的。
未来的奴良家三代目有些茫然地摊开手，手心处粘腻的液体是隔过生死轮回却仍然鲜艳到刺目的红，像是一把冰凉的火，摧枯拉朽地从皮肤烧至肺腑，连同他置之度外的算计心思一起，焚成一把苍白的灰烬。
“羽衣狐……？”
“居然将后背留给敌人，还真是感人至深，”在虚弱的狐妖回应之前，金发的男人便像是困扰一般皱起了眉头，“但母亲此前应当从未见过你，滑头鬼。”
你又是什么时候同母亲相识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询问的少年拥着受创的少女垂眸不语，而因为弥弥切丸对妖物的特殊伤害暂时性昏厥的京都之主则更不可能回答，因此片刻之后堕落的阴阳师知道自己或许不会听到答案了，好在他本身并不在乎这一点。
“既然如此，你就先去地狱等待母亲吧。”
“少主——！”
想象中的惨烈场景并没有出现。
挥下的手刀被利器划开了一道浅浅的痕迹，连血液都没能渗出来，但鵺不得不止住动作，颇有些诧异地凝视眼前持刀的滑头鬼，半妖桀骜的长发不知何时垂落下来，瑰丽的眸色被深渊所吞噬，青黑的妖纹在眼下勾勒张牙舞爪的狷狂，而少年手中端着一把漆黑的太刀，垂挂着锁链。
“……你竟然可以使用母亲的刀？”
“为什么不行呢，鵺。”
年轻的滑头鬼像是微笑了一下，实际上他的确笑了，不过在刀光血色中狰狞得彷如恶鬼，曾经的暗夜之主一手环着羽衣狐，一手毫无保留地举刀劈来，鵺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了这一击与先前的天壤之别。
“没用的。”
但是重生与力量带来的自信让他不屑于避开，赤/裸的男人于是眯起双眼伸手抵挡，然而下一秒，他不可置信地看到血花飞溅的一幕。
“怎么会……？”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唷，鵺。”
银黑发的妖怪睁大了双眼，透过重重血色，他看到骸骨堆叠的过往，破碎的肢体下浸出红到发黑的浓稠液体，潮湿的腥气与铁锈味道自遥远的过去扑面而来，他听到自己充斥了恶意的，近乎扭曲的嗤笑。
“你也是会死去的人啊。”
【绝对——不要先我死去。】
【妾身是转生的妖怪，所以陆生，妾身会一直陪伴着你的。】
——你是这么承诺过的吧？
已然成长为青年的奴良家三代目在貌美的狐妖扑来时，拉长的时间线下，空白的大脑中只掠过这样的一句话。
你是这么承诺过的吧？
承诺陪伴着我。
承诺深爱着我。
承诺永远不会死在我的面前。
繁复符文所盛放的光芒从黑发女子的身后透出，明晃晃照亮了青年惨白的面容。
【陆生！】
刀刃裹挟着毫不留情的冷锐气息被少年递出，再度降临于世的阴阳师有过被伤及的前车之鉴，也不再大意，而是试图驱动不知怎样烙印在滑头鬼身上的术式，却被迎面扫来的刀锋所打断。
“你不该只会耍小聪明才对啊，鵺。”
保持着挥刀姿势的陆生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他的半张面容被额发的阴影所覆盖，排山倒海的疼痛叫嚣着停下，但是年轻的滑头鬼这一次不想遵从自己的理智，澎湃的畏磋磨过骨血，比刀割更甚的崩坏中，少年的笑容染上了血腥的色彩。
什么计划什么安排都无所谓了。
“果然……你还是死在这里吧，安培晴明！”
【唔……】
羽衣狐从振耳发聩的冲击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倚靠在青年宽阔却滚烫的臂弯中……不，或许不是因为对方的体温，而是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妖力来支持自己的身体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千年大妖暗自晒笑，却不免心中一突，猝然抬起头来。
撞上一双幽深到近黑的赤瞳。
曾经的魑魅魍魉之主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宽慰的言语。
羽衣狐是转生的妖怪，下一个十年抑或百年，她将无数次回到世间——但她再不会遇上一个在人世间孤独徘徊的魂灵。
【骗子。】
年轻的滑头鬼轻声打断她的话，他盯着她漂亮的深色眼瞳，不带任何怨怼地陈述，方才妖狐张开了缠绕畏的尾巴，硬生生扛过了毁灭性的冲击，但此刻面对这个神色淡淡的青年，她竟然只能用最为无奈温婉的目光抱歉。
对不起啊，陆生。
但也只有——对不起啊，陆生。
“……生，陆生！”
熟悉的呼唤却在这时冲破了鬼影幢幢，能感受到脸颊上不够温暖的体温，但是确实是鲜活的，尚且存在于此世的证言，百年之后的暗夜之主有些怔愣地低下头去，撞入怀中女妖透露着焦躁与担忧的眸子。
“冷静下来，陆生，”见对方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知道这个孩子总算听进了话，饶是羽衣狐也不由地呼出一口气，“没事的，妾身没事的。”
“妾身的生命在转生的时候便同你绑在一起了。”
“陆生，”貌美的狐妖捧起少年人突然间慌乱的脸，一字一顿许下不知是诅咒还是祝福的箴言，“妾身将一直与你同在。”
“什……？！”
遥远的记忆倾覆而来，鲜明得仿佛发生在昨日。
【这大概不是陆生你所希望的吧？】
奄奄一息的妖怪轻声咳嗽，唇边的血迹将她嫣然的笑容渲染得惊心动魄，青年的手紧了紧，却只是凝视着她一言不发，目光是近乎冷漠的平静。
【现在这么说……你大概也听不进去了，】曾经的魑魅魍魉之主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随即在对方不为所动的眼神下，伸手环住了青年的臂膀，【那么记住一句话吧，陆生。】
【您是被爱着的，这一点，请无论如何不要忘记。】
——这并非祝福，而是生生世世不入轮回的诅咒。
“……？！”
电光石火间窥见重生真相的三代目用称得上是惊悚的目光扫过千年的狐狸看上去百花齐放的娇媚笑容，却无暇去质问真相的细节。
因为几乎就是下一个瞬间，方才因为这种超出范畴的力量交锋而被压制到鸦雀无声的两方人马就看到关东百鬼夜行的年轻统领，以保护者的姿态一把护住敌对的京都之主，扭头生生用自己的背部承受了阴阳师自上而下，全无迟疑的一刀。
“咕……”
“陆生？！”
“凡间的武器果然承受不住吗……算了，”看着手中不知从哪找来的长刀寸寸崩碎，金发的妖鬼并无遗憾地自言自语，只是鵺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素来从容的面孔上萦绕起烦躁的气息，“下一击就是结束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年轻的滑头鬼伏在羽衣狐的肩头喘息着偏过头来，他的身躯在剧烈消耗下颤抖，甚至咳出了血花，但侵略性极强的面容上却绽放出一个桀骜不驯的明媚笑颜。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啊，你这自负的混蛋！”
金色的五芒星图案从少年破碎的衣衫中透出刺眼的光华，最终在阴阳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迅速覆盖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
夏日清晨的阳光算不上强烈，落进半开的和室内时，连尘埃都不曾溅起。
而端坐于桌边的两人皆是笑容满面精神奕奕，只有摆在他们手边凉透了的茶水才能够昭示他们几乎座谈了一夜的事实。
“你是说……你有办法治好陆生？”
对于这种直截了当的问法，黑色长发的妖怪也报以肯定的回答。
“确实，毕竟是因为妾身的缘故，那孩子才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或许是我自作主张了也说不定。”
其实并不适应于宿敌这般诚恳的态度，滑瓢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道谢。
“不，我得替我家那个爱钻牛角尖的臭小子谢谢你。”
“妾身可不需要你的感谢，滑头鬼……”
咽下口中不逊的说辞，羽衣狐最终也只是轻哼以示不满，她偏头望向门外，年长的滑头鬼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何况他也明白眼前的京都之主究竟在挂念什么。
——隔开一个院子的房间里，还躺着他至今昏迷不醒的孙子呢。
那一天，陆生并不是全然反应不过来，他是刻意让阴阳师击中自己的术式——由施术者自行破坏的印，对于主人的反噬是不可估量的伤害——真可谓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执掌关东百鬼数百年的总大将就不由地气结。
虽然最后的确逼迫鵺的□□崩毁而提前撤退，但是在看到人事不知却兀自唇角带笑的自家孙子时，滑瓢恍惚觉得自己早就消逝了四百年的心脏都火烧火燎地灼痛起来。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么不惜命的习惯？好不容易从死神手上抢回来的生命就打算这么轻而易举地送还回去吗？！
“他的身体并非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
朝着同一个方向沉默良久之后，终于还是羽衣狐率先一步打破了两人间难得和谐的氛围，滑瓢扭头看她，但千年轮回的狐妖却只是凝视着院落，几不可闻地叹息。
“需要救治的，从来就不是他的身体啊。”
“……说得也是。”
素来没个正形的滑头鬼端起隔夜的茶水，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章四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