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论—求知慾 ...
-
由于午餐是便当,只需微波准备得很快,不过花还是精心挑拣过的,确保营养均衡且适合身体初愈的人食用。
「抱歉,我不会料理,一直是吃外头的……」犀日花有些歉疚的说道,因为工作和讲究效率的关系,她的三餐向来都是买外食草草了结,因此厨艺差的可以。
犀日妍笑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她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花看上去不擅烹饪,也不像有兴趣,当然更有利的证据是空空如也的冰箱,通常会下厨的人都不会让它只是摆设。
尽管已出院,她的体质也仅改善一些,仍需好好滋补,而花兴许是被医生特地叮嘱过,或真的对她的体质一清二楚,管控得格外严格,禁止任何刺激性食物,连温度都掌控在她刚好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不仅肠胃不好,对冷热也相对敏感,犹想当初醒来时,护士小姐曾喂她一杯水,就凉到她几乎胃痉挛。
而从八卦的护士那听说后,花便在家日夜开着暖气,也采买了各种能保温的用品,怕她嫌冷还会替她披上披巾,就这些而言,花的确待她细心。
除了留意饮食,她还必须吃药,药是浅红色的,没有仙楂糖那般柔粉,但出乎意料的会回甘,抵过原本就不多的苦味,与其说是药更像是小糖果,先苦后甘的滋味令人容易上瘾。
「这是药,能调理妳的体质。」花递来一瓶白色的药罐,上头黏着写有“每日五锭”的标签。「一定要记得吃,全部吃完了再告诉我,我再去领取。」
犀日妍接过它,如今手脚都有力气多了,不过长时间支撑还是有些勉强,至少已不像当初连一个空杯都捧不住。
除此之外,花还不时让她喝些补品,不论鸡精甚至昂贵的燕窝都应有尽有,但让她不解的是,每样都带有淡淡的甜味,连医院提供的百分之百营养剂也是如此。
照理说营养剂着重在浓缩营养,味道理所当然无法兼顾,花似乎为了不让她抗拒而努力了一番,也十分关心她的状态,于是在渐渐朝将她培养成药罐子的未来一去不复返。
因为嗓子的缘故,她们之间一直是单方面的谈话,花实际上并不多话,可一旦安静下来气氛就显得凝滞,所以花会尽量找话题活跃,不过都围绕在身体状态和生活琐碎,从不透露关于外界的消息和昏迷的真相,而她只能以动作和表情交流,因此不出几句又会回归沉默。
她不讨厌这样的相处,比起双方来往,她较喜欢静静的倾听,不用回话不用提出任何建议,只需适时点头,就能让对话继续进行,无疑是轻松的。
但花总静不下心,只要无话可说就会焦虑的垂下头,不断绞尽脑汁,有时还会悄悄抬眸觑她的反应。
遗憾的是本人没有暴露的自觉,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她也从未戳破。
犀日妍在长久观察下,发现目前为止她们对视的次数并不多,就算对上花也会立刻移开目光。
同时,花在她面前表现的相当紧绷,像在提防也似是害怕,是不知道该如何和失忆的她相处,还是因失忆这件事与自己有关而心虚呢?
在最初,她就察觉了事有蹊跷。
脑海有时会闪过不属于自己思考的文字,那并非灵光一现,更类似于指令或提醒,她确信自己并非AI,这具身体也是货真价实的“活物”,有生理现象和机制,如若是机器,这已非一般的仿真了。
而之所以如此比拟,是缘于“支配”——自己所有的思想、行动都受其控制,却不会不满或疑惑,下意识的服从,就如水蛭会分泌麻/痹痛觉的物质,你清楚它在吸血,却没有任何感觉,而它引导她,且无选择的余地。
仿佛被“洗脑”般无条件顺从,不会有丝毫怀疑。
因此她丧失的那些记忆,跟那间依稀透出铁锈味的暗室,都同样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再看向手中的药罐,说不定里头的药也有蹊跷,可花的反应告诉她确实有助调理,尽管在“再去领取”有些闪烁其词。
问题出在源头吗?
「味道能接受吗?会不会太油太咸?」
闻此番关切之言,她抬头对上花平淡的脸色,不出意料后者又躲开了注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点头。
「…那就好。」
下午的时光仍旧悠闲,犀日妍对自己无线索可寻的卧房不感兴趣,于是一头栽到了书房里。
书房犹如小型的图书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使人安心的纸墨香,木质地面扑满了红毯,木墙刷成粉白色,以及洋房特有的雕花格窗,不如说是别墅还较相符。
正巧今天天气不错,从窗外能望见晴朗无云的蓝天,那种心情跟着明亮的蓝,的确颇有休闲气氛。
找了几本想要的书后倚柜而坐,她开始调查关于自身的讯息,反正有地毯隔着,家里也开着暖气,不需担心着凉。
有许多和宗教扯上关系的记录,但都侷限于神,没想到花对宗教有兴趣,她还以为花是无神论者,毕竟对方貌似会一脸轻蔑且信誓旦旦的说“神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与其依赖祂不如自己脚踏实地”的类型。
书上提及的“神”是人们自创的信仰,没有因果轮回与罪罚,仅仅是救济人民的存在,也因由人的想象所构成,全然是他们的自以为是与奢望,所以这个“神”不受常理规范,因人的欲求而生,以满足人的愿望为任。
说实话,那所谓的“神”不过是恣意被人使唤的道具罢了,一个有求必应的许愿机,因此越是描写祂的强大和神圣,人性的丑恶也越显而易见。
真正的神,是无慈悲的,更是一视同仁绝无例外,所以特意实现人们的愿望也绝无可能。
即使说到底,神是否存在都是个谜。
不过对人类的愿望所举的范例,死者复苏、争霸天下……的确符合人的贪欲和妄图,虽说不切实际,她接着阅读起上头的文字。
【神是仁慈的,亦是残忍,祂掌握众生的命运与存亡,只需一个决定就能瞬间让一切覆没,也只需一时兴起创造出有趣的生命。
神,是什么?是造物主、伟大的信仰,但从未有人知晓神的真面目,也从没想过自己是被其所创,那么神又是被谁所创呢?
神是近似人类却又完全不同的存在,祂创造了万物、赐予了生命,被这世界的所有敬重、信任,但祂却只是冷眼旁观,将哀凄的悲鸣、诚心的祈求看在眼底。
祂一定在想着:人类是如此贪婪且丑陋的生物;祂一定在嗤笑着,对世人的无知和腐败的人性】
对神的猜想,自问自答。
【——神,究竟是什么?】
需要更多。
【其实神就在我们身旁】
【混杂于人群间将一切纳入眼底,明明知道,明明拥有力量,却残酷的视而不见,祂可以改变一切,却吝啬于施舍怜悯和同情。
神没有慈爱,祂只有对世间的探寻及观望,低头俯视着人乞求救助的难堪模样,用那冷酷的双眼见证生命的逝去。
祂一定是这么想的:生命真是脆弱的东西,像泡泡轻轻一戳就会破灭,脆弱却也丑陋】
更多。
【这全部的一切仅是玩具罢了,由于好奇而建造出的产物,神高高在上的凝望,玩味的看着他们如何演变,又会如何献上惊喜,等到乏味无趣时,就将之弃置不理】
手指快速翻阅,眼珠不停歇的追循,文字接连浮出纸页,随字数增加不停缩小重新排版。
【神,究竟是什么?】
【神听得见万物的期望和哀求,却只是无情的作壁上观,欣赏他们展露出那丑恶不堪的本性】
眼珠转动和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更加密密麻麻的字体映于虹膜,一页接一页扫描,如精密的机械不断输入代码,纸张从天而降围着她堆叠成塔,字海涌上来将她淹没,但她没有挣扎,任由洪流将她带往深处。
她明白自己着魔了,可停不下来,她也不想停下。
【不对啊,神不应慈爱世人吗?包容一切怜爱万物,将人类视作子民对待。
人类感到困惑、愤怒、渴求,所以他们否定了,他们不需要这种残忍的神,不需要祂冷血残忍的观望,而是会实现他们愿望、给予他们呵护怜爱的“神”】
【于是贪婪而糜烂的人类开始了他们荒唐的妄想】
【“神”什么的,只要由他们“制作”不就好了吗?】
——“更多”。
【专属他们仁慈的“神明”,专属他们乖巧听话的“许愿机”】
更多、更多……
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妍”…?」
疯狂的求知慾在瞬间平息,脱离数据监牢的犀日妍因而顿住动作。
身边不见纸堆和字海,文字也好好的印在书上,宛如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她依然镇定的抬头望向声源。
花正畏惧且警惕的盯着她,浏海下沁出冷汗,身子更略微僵硬,甚至不显眼的做出防卫动作。
——她吓到花了。
于是她默默的合上书本,在眨眼间恢复原状,对她露出了笑容。
尽管笑容下弥漫着毛骨悚然。
你有吗?那种入魔的求知慾。
小猫很可爱吧,亮晶晶的眼睛、柔软温暖的身躯,抱在怀里既娇小又毛茸茸的,通常喜欢小动物的人一定都会觉得可爱吧,正因如此才会好奇。
“好奇牠的结构”。
——如果把这只软糯的小猫剖开来,能窥见怎样的光景呢?
血淋淋的皮肉抑或白花花的棉絮?和人相同构造吗?肠子有几节、脏器有多小……
想更深入了解更多,将所有挖掘出来,满足自己旺盛的好奇心,就算徒手翻搅染上血污、触感再怎么恶心都无所谓,只是纯粹“想知道”而已。
这份好奇是“天真”,亦是“残虐”。
不同的是她的好奇并非扒开浅表探入内部,仅是停留于表面便能洞悉,跳过施加实质上的的伤害,直接到最后获取资讯的步骤,没有“残虐”的成分。
若要比喻的简单易懂,就同不是必须切开才能深入的手术刀,而是扫描过一遍即可掌握骨骼、肌肉的X光,她就像一台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
虽说只是表面,但实际上还是具“侵入性”的,被视线洞悉的恐惧、洞悉时自己的诡谲,都会转嫁至精神上的侵蚀,所以看见这样的她,花自然会感到害怕。
——因为她并“不正常”。
对于自己不正常的这件事本身,纵然失忆也依然烙印在潜意识中,她不普通,明明连名字都忘却了,却能成为认知存在于大脑。
恐怕是从小耳濡目染之下,产生强烈到连失忆也无法抹消的意志,比自己的身份还要理所当然的烙在灵魂上。
自己是不正常的,无论在哪方面犀日妍都能觉察到。
关心她的护士、协助复健的医师、乐观开朗的惠子……就连花也是,她们是不同的,不是年龄、个性的差距,而是“本质”。
大概她的全部都是不正常的吧,这种“异类感”。
然而和她相异的花并没有退却,反而对她非比寻常的异状不发一语,当作没这回事,只告诫她地板冰凉,并如初次见面时把她抱到了椅子上,连书也一并移动。
为什么?
犀日妍直直看着她,发现后者的眼中已不见畏惧,反倒多了几分娴熟自然,毫无平时的犹豫。
“花知晓并熟悉这样不正常的以前的她”。
………原来如此吗,所以才对如今因失忆而某处变质的她不知所措。
因为只是“相似”,不是完全她所认识的那个人,而这样相似又有些陌生的她,可以说和那个人是不同的存在。
不过她又感到了迷惑。
为有一霎那和以前的她重叠而稍微安心之际,花还夹杂着令她不解的“厌恶”,而且是针对“以前的她”。
“厌恶”…?她们以前关系不好吗?
花似乎不太喜欢以前的她,又或仅仅是觉得那重叠的异状不讨喜,总之在花眼里看来无疑是奇怪的,虽然已经习惯了。
透过她看见昔日那个她的影子,花正视她的时间比以往要长,但醒悟那只是暂时的错觉后,便又惶恐的连忙移开了目光。
花不适应失忆后的她并没有对她造成打击,反倒想更加了解她,了解“犀日花”这个人,以及她所熟知的“犀日妍”。
毕竟从今往后都要朝夕相处,之间还是最好别有隔阂。
「…继续看书吧,我不打扰妳了……」
于是她抓住了对方欲要抽离的衣摆,成功挽留住她。
在花错愕的当下,犀日妍支起身子靠近她,她能看见自己在对方眼中逐渐放大的倒影,她伸手覆上花的脸庞,让后者与她对视。
呐、花,妳是个怎样的人、对她作何感想,现下又抱着什么心态呢?
她将求知慾套用到了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