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问归途》何葭烟

7、往事纷纭（六）

　　秦思月被送进知县府中后并没有等来蒋天成的出现，她也知道自己在他心中什么也不是。她想着干坐着也不是办法，就让一边的丫鬟去给她打水。
　　她原先在秦府的丫鬟一个也没带来，因为迎亲的人说：“县老爷府里什么人没有，哪缺这几个使唤的，让她们回去。”
　　因此，她根本没法使动这房里的丫鬟，丫鬟也没有去给她打水，而是说：“夫人说了，姨娘今晚是好日子，要等着老爷过来，断不可先歇着了。”这丫鬟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的语气却不容人反驳，秦思月听着也只好停了歇息的心思。
　　她坐着无聊，一会儿看看桌椅，一会儿看看烛火。可是，看得久了也没了意思。她想找那几个丫鬟说会儿话，可是她们都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她有了怯意。
　　她本想叹口气，可又怕被这些丫鬟训斥，只好憋了回去。
　　耳听得外面敲了四更了，丫鬟们依旧在那里站得笔直。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说道：“都这个时辰了，你们先去歇着吧。”
　　丫鬟们不为所动，先前回话的丫鬟此时就说道：“夫人让我们守着姨娘，怕姨娘小姐脾气重，受不住苦，心生懒怠，不等老爷回来就歇了。”
　　秦思月这下才明白，蒋天成绝对不会来，这些丫鬟绝对不会走，而她今晚绝对不能睡。这可真是个实打实的下马威，她不服软都不行。
　　她没再言语，可是困意袭来令她心身倦怠，脑袋摇摇晃晃的想要靠着点什么，不过一会儿就一个前倾摔在了地上。她顿时清醒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坐回床上去了。
　　五更的更鼓响得太晚，秦思月感觉自己像是等了好几年才等来这一刻。她的脸色极差，胸口闷闷的，身后不住地冒冷汗，一夜未眠让她生生消减了。
　　她看见屋子里慢慢变得明亮起来，立刻有了希望，至少这一夜快要熬过去了。她才松了口气，一边的丫鬟就道：“姨娘该好好梳洗打扮一番了，夫人那边还要姨娘去伺候呢。”
　　她不得不起身，一瞬间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她向后扶住床沿才缓过劲来，自己换了衣服，接着就去菱花镜前坐好了。一边的丫鬟见她久不动作，就说道：“夫人说了，府上不养闲人，姨娘要什么东西须得自己去置办，不能使唤别人。”
　　秦思月经过一夜煎熬，此时已经没了脾气，对着这个总是“夫人说”的丫鬟也没了起初的惧怕。她起身走到这个丫鬟面前，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那个丫鬟以为她要逞威风了，脸上先是冷了几分，才回道：“奴家惠风，是夫人跟前的大丫鬟。”
　　秦思月笑了笑，问道：“那惠风可否告知我水在何处？”
　　惠风没想到她脾气这么好，略微惊诧了一下才道：“姨娘出了这间院子往西走就可以看到厨房了，那里自然是有水的。”
　　秦思月谢过了她就拿着面盆往外走。五更天的时候还有一层雾笼在青砖黛瓦之上，她看得入了迷，差点忘了还有不少事要去做。而今的她，也只有这一片天地可观可慰藉了。
　　她走出院子，沿着一条青苔遍生的石板路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忙碌的厨房。厨房里的人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指着水缸对她说：“姨娘想要冷水，直接打了去就好。若是想要热水，可就得自己烧了。”
　　她惯用温水梳洗，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只得打了盆冷水就回到自己的院子。入手微凉的水让她抖了抖，可是她也不敢计较了。
　　匆匆梳洗罢，她就在惠风的带领下去了夫人的院子。
　　惠风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在后面跟得有些吃力，却也没有开口让她慢一些。毕竟，惠风她们也是一晚未休息，就为了让她安分点。
　　终于见到夫人的时候，秦思月也见到了蒋天成。夫妻二人正好起床，惠风看了眼秦思月，道：“姨娘还不快去伺候老爷！”
　　她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在家里的时候也没有严格要求过身边的丫鬟，因而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蒋天成见她手脚无措，冷笑一声，道：“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去伺候夫人。”说罢自己拿过她手上的衣服穿上，让别的丫鬟伺候着梳洗，然后就离去了。
　　秦思月走到夫人面前，连头也不敢抬，抱着衣服的手也哆哆嗦嗦的不敢展开。夫人见状也是冷笑一声，道：“好个大小姐，居然什么礼数都不懂，果然是小地方生养的，见人就慌。”
　　秦思月好不容易打开衣服，却被惠风抢了去，把她挤到一边，道：“姨娘今后伺候人可得长点心，要是再冲撞了老爷夫人，可没有好果子吃！”
　　秦思月看着惠风不带丝毫停滞的流畅动作，认真记下了该如何替夫人穿衣。她知道，要想在这府上好过，头一个不能得罪的就是夫人。
　　她本想伺候夫人梳洗，惠风又拦着她，道：“姨娘好好看着，今日就不劳烦了。”
　　她讪讪地后退，觉得自己在这屋里极为尴尬。
　　夫人用手巾包裹了双手放进热水里，见她杵在那里，便道：“你去把早饭端来吧，你的那份也端来，我等会有话要说。”
　　她应了声就往厨房去了。走在路上，她越想越委屈，明明没有被打被骂，就是觉得快要委屈到承受不住了。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落，她有些熬不了了。
　　但是，她哪还有退路可言。
　　从厨房里端来早饭送到夫人房里时，夫人正坐在菱花镜前让一个丫鬟给她梳头。至于惠风这一行人，已经不在此处了，大概是夫人让她们歇息去了。
　　又等了一会儿，夫人才走到桌前坐下，然后让她也坐下。她不敢先吃，就等着夫人动筷子。夫人却把她好好打量了一番，一双杏眼在她身上看了好几个来回，才笑道：“果真是个妙女子，纵然是在京城，也见不到几个如你这般的人物。”
　　她不知夫人这话到底是何意，只好沉默不语。
　　夫人似乎也没想她回答，兀自接着说道：“如若你当年没有犯下大错，我想我们之间很可能就不是如今的关系了。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你可别怨我。”
　　她依旧没有言语，因为她已经明白了夫人话中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