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问归途》何葭烟

8、往事纷纭（七）

　　蒋天成的夫人来头不小，她是京城中某个大官的嫡女，姓饶，闺名青岚。她还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琴棋书画、经史百家和诗词歌赋都有所涉猎，甚至还被邀请参加过士林的聚会，在士林也有些名望和声誉。
　　饶青岚是个识大体的人，也是个度量大的人。见了秦思月之后她其实并不忍心对她多加为难，可是既然答应了蒋天成就必须得做到。她在京中见多了官家小姐之间的嫉妒和陷害，怎么对付秦思月她还是有点底的。
　　这天，厨娘来告，说秦思月不懂规矩，差点把厨房给烧了。因为秦思月的生活所需都要自己操办，所以她去厨房是为了给自己做顿饭。可是，她自小就没进过厨房，哪知道如何生火做饭，自然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给了府里的人欺负她的机会。
　　饶青岚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是她没有点明，就道：“既然是有意毁坏，那就先关几天，定定心，免得她上房揭瓦，让爷没了面子。至于早晚的饭食，也别送去了，得让她知道知道来之不易。”
　　惠风领命，就带着厨娘来到厨房，着人把秦思月关进了柴房，吩咐不准送饭。接着，她又走到已经上锁的柴房门口对秦思月道：“姨娘还是少惹些事为好，夫人向来不喜欢无事生非之人，这种事情多了难免闹得不愉快。这几日，还请姨娘多多反思，别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了，咱们府上可不是秦府那小宅院，规矩多着呢。”
　　秦思月其实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思路还停留在差点把厨房点着那一刻。来到府中的前三日还是有人送饭食给她的，之后的她就要自己做了。但是她这一天偏偏不小心把还燃着的木棍扔在了柴草边，没过多久就引起了一阵大火，而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的她对于被关进柴房，不被允许吃饭，都还在状况之外。陡一听闻惠风这般说，就知道大事不妙，这几日的平静果然让她掉以轻心了。
　　她知道夫人对她心存不忍，便一直小心谨慎，哪知道今日就这么被抓住了，闹到了夫人面前。这满府的人应该都知晓她曾经犯过的错，所以常常寻她的毛病。日子久了，各处的人都不大耐烦了，她也就开始松懈了。没曾想，她一转眼就捅了个大篓子。
　　她无力地坐在柴房的一块木板上，有些慌张无措，她不知道这几天该怎么度过。她左右看看，双眼却并没有认真看向某个地方，只是无神地张望着，显得可怜。
　　突然，她的手心传来既疼又痒的感觉，她抬起手来看，却发现是个从未见过的虫子正在咬她。她吓得大叫出声，然后拼命地甩手，好半天才把虫子甩飞出去。
　　她开始用眼睛细细打量每一个角落，虽然暂时没有看到一只虫子，但是她总觉得那些虫子就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她懈怠之时，又悄悄地咬上她。
　　她抱住双膝，身体微微发抖，只要听见些微声响，她就会反射性地拿眼睛去看。她害怕极了，这种恐惧比没有饭吃还要可怕。
　　到了晚上，她根本不敢睡觉，她怕会有虫子趁她睡着的时候，钻进她的衣服里，狠狠地咬上一口细嫩的肉。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头皮就一阵发麻。
　　于是，她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总是半睡半醒的，可怜极了。她原本以为早上会有人把她放出去，可是压根没有人理她。府里的人大概是任她自生自灭了，所以完全没有人想到要解救她。
　　她饿得发晕，又困得全身发软，精气神一点点地从她身上消失了。她没能熬多久，就倒在了她坐着的那块木板上，发出了破碎的声响，可是她已经没有醒过来的能力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她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她无力地挣扎起来，抹了一把脸，看向那个站在柴房门口的人，好半天以后才道：“惠风？原来是你啊。”
　　惠风扔给她两个馒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解释，就把柴房又关上了。没一会儿，脚步声走远，惠风离开了。
　　秦思月看着怀里的两个馒头发了会儿呆，她似乎忘记了吃饭这回事。好半晌以后，她才有些惊喜地拿起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她的喉咙因为这馒头好一阵不舒服，她想要喝水。
　　想起惠风之前泼了自己一盆水，她就开始把衣服上的水拧出来，然后伸长了脖子，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麻雀一样，等着那几滴水完全进入她的喉咙里。
　　等到她觉得这水已经让她满足了的时候，她才又开始吃起馒头来。
　　好不容易咽下那两个粗硬的馒头，秦思月终于回了神。想起自己之前为了喝到一点水而做下的事情，她真是哭笑不得。曾几何时，秦府娇贵的大小姐，居然要为了一点水而做出那番丑态。一霎时，心底里的悲凉袭来，让她差点承受不住。
　　她想回家，想回到秦府，想爹娘，想济儿，想无忧无虑的过去。可是，每个人都要为曾经犯下的错误负责，她不能逃避。就算蒋天成视她为无物，她也会一直在这里赎罪，直到他满意为止。
　　想着想着，她想起了方才给她送来馒头的惠风。其实，惠风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虽然她碍于蒋天成和夫人不得不对自己冷眼相看，可是她的冷眼里有不少的温情。在整个知县府里，也只有她在用最婉曲的方式为自己解围了。
　　秦思月不知道自己到底那里让惠风看顺眼了，居然多次帮助她，让她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惠风对她可是很凶的呢。难道是自己太柔弱了，唤起了惠风对弱势者的关怀？她不由得笑了，接着长舒一口气，不再在意周遭的一切。
　　等到她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惠风去给她送馒头后的第二天了。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几天，也不敢去问旁人，也就只好一边揣着疑惑一边坚忍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