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问归途》何葭烟

6、往事纷纭（五）

　　果然，三日后，蒋天成就派人上门来提亲了。来人是蒋天成的亲信随从，也知道些多年前的往事。
　　秦焕夫妻早已听秦思月说过这件事，但是没曾想对方居然会如此轻慢秦府，只带了些少财物作为聘礼，连八字也不合就定下了婚事。他们越看越疑惑，就问道：“你们蒋大人娶妻，是如此随意的吗？”
　　这苛责的话听在来人耳边可不是什么好话，当即他就不屑地道：“买个妾而已，哪需要什么讲究！大人看得起你们秦府，就已经是你们祖上烧高香了，别生出些别的想法来！”
　　秦夫人听后双眼一黑，向后倒了。一边的丫鬟婆子赶紧簇拥上来，把她扶回房中休息去了。
　　秦焕虽还站在前厅，心里却是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了了。他娇生惯养的女儿居然要被人当妾使唤了，就为了让整个秦府免于牢狱之灾。果然是造化弄人，他当初为什么要结识蒋丰，为什么只想着那些银子呢？如果当初他没有这么做，哪会有蒋天喻后来的落水身亡，又哪会有秦思月如今的难堪处境。
　　秦焕陷入了深刻的自我责备和自我厌弃。作为一个商人，他从不觉得自己唯利是图有什么不对。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真的后悔了。然而，目下悔之晚矣，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且不说民不与官斗，就单说当年确实是秦府的错，他就无法萌生出拒婚的心思。
　　蒋天成派来的人手脚利索，很快就把纳妾该有的礼数做全了，最后告诉秦焕：“秦老爷，大人说了，如今初到乐源县，府里的事务还没打点好。过些日子准备齐整了，大人自会派人把秦小姐给抬进门。”
　　秦焕无言点头，连看也没看来人一眼。管家见状摇了摇头，只好自己去送人出府。
　　秦夫人醒来后大哭大闹，说她这么宝贵的女儿就要给人当下人使唤了，她心里不平，吵着要去衙门里退了婚事。
　　这时候，秦思月走了进来，坐到她身边，说道：“娘，孩儿已经允了他了。从今以后，你们不用再为当年的事心怀愧疚了，也不用再担心他上门报复了。他说了，虽然我上门是妾，但是会像对待妻子一样对我。”
　　秦夫人半信半疑，哭得红肿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也看不清秦思月的表情，但是她宁愿相信是这样的，也宁愿今后听到的也是这样的。她大概是累了，就着秦思月的肩膀又睡了过去。
　　秦思月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把秦夫人小心地放回床上，然后带着丫鬟婆子们来到外间，厉声对她们说道：“今后，可别在娘耳边说三道四，好不好我说了算。”
　　秦思月向来不是个严厉的主子，这番话也是她头一回说。胆小的丫鬟被吓得头也不敢抬，但是晓事的却也明白，大小姐这是打算把苦与泪都自个儿吞了，也不让秦夫人知道半分。看着她长大的婆子偷偷抹了抹眼泪，又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她一眼，这才率先回道：“小姐的话，我们自然是明白的。”
　　秦思月得了这个回应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她知道，将来的路要靠她自己了。因为她刚才已经把最后的退路都给斩断了。至于爹那里，他是个商人，他比自己更知道何为算计和利弊，他是不会为了自己的好坏而反抗蒋天成的。不然，现在的秦府哪会如此平静无波。
　　更何况，就算爹想反抗蒋天成，她也会断了他的念头的。秦府，可不是只有她这一个孩子，秦济可是爹娘毕生希望之所寄。蒋天成的存在，绝对会威胁到秦济的未来，这对于爹娘来说都是能避开就要避开的。爹等着秦济光宗耀祖，她的未来和秦家的未来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她的牺牲，本就是必然。
　　她感觉自己突然间看明白了很多事情，在这一点上，她居然很感谢蒋天成。虽然不知道未来的生活会有多么难堪，但是好歹这个时候的自己已经能够承受住一些旁人难以承担的痛苦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思月都在准备着不久后的婚事。说是婚事，其实也不过是知县府里的一件小事。买个妾罢了，能有什么隆重的仪式呢？她所期待的一切关于夫君、孩子以及未来的美好，都没有了。等待着她的，是一顶从偏门甚至是后门才能进的轿子，还有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度过的未来。
　　身边的丫鬟见她数次精神恍惚，为她担忧不已。可是她偏又命令丫鬟们不准把她的事情告知秦氏夫妇，丫鬟们左右为难，只好在一旁默默叹气。
　　秦济知道她要嫁人了，心里舍不得，每天都放下喜爱的书来找她。他每次来的时候都给她带来好吃的和好玩的，黏人得很，哪还有小才子的从容不迫。有时候和她玩着玩着就满脸的泪，喊了声“姐姐”后又不说话了。他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隐约感觉到她嫁得不好。然而这种事情他又做不得主，只好一言不发。
　　秦府上下都知道他们的大小姐要给县老爷做妾了，这么个娇贵的女儿就要过上低人一等的生活了。按理来说，秦老爷该拒绝才是，可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连一句反对的话也没说。他们不敢妄论，只是说起这事时总要叹息几番才肯罢休。
　　乐源县的人自然也都知道了此事，纷纷嘲笑秦府为了利益连女儿也要卖，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少数几个还记得蒋天成是何人的人聚在一起，在茶肆里笑得意味深长，大概是在等待着新的故事。
　　就在这件事基本上被乐源县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秦思月被蒋天成派来的一顶轿子抬出了秦府。她不能穿新娘的大红嫁衣，只能穿着茜色嫁衣。这身嫁衣也不能太繁复，更不能做得像正妻的模样，显得随意极了。
　　秦思月出府的时候突然涌起了一阵后悔，她双手无力地抬起又落下，她想回家。两行泪从她脸上流过，她哭得隐忍，哭得无声。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就算再艰难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知县府上的后门关上了，秦思月听见了门闩上的声音，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泪痕渐渐干了，她的双眼也变得镇定，像是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狂风暴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