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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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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会有人的脸是黑色的。
——格茨沃德斯基
我的一生中,有四个重要日子,第一个,就是1946年5月3日,湖南长沙的一个小镇子上,我出生了。
我的出生很普通——没有刮风打雷,没有天生异象。
唯一和平常人家不同的是——我的家中没有热热闹闹——我的三个哥哥都被父亲打发走了。
从滑出母亲身体的一刹那,我就开始了“记忆”这个生理过程——我这么说,是因为后来当“他”诞生之后,我能清楚的回忆起我五岁之前的事。
若说这算我的福气的话,那么古话说得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五岁以前,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乃至声音,乃至眼神。
我清楚的知道——
我的父亲端着水烟壶在堂屋气定神闲地等待——他已经有三个儿子了,并不在意多我一个——他清楚的知道母亲是个有“经验”的人。
我出生时的哭声极度虚弱——以至于产婆都认为我快要死掉。
可当时我并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她昏过去了。
产婆倒没有很惊慌,她操一口地道河南话,镇定自若的告诉在屋外迎候的父亲:“恁(你)这娃子啥都好,就是脖子上长了一片青斑,俺看是胎记,莫(没)啥,这娃子可真俊——”透过屋外的父亲,我的眼神锁定了屋外高大的院墙和一棵更为高大葱郁——以及阴森的槐树。
父亲从产婆怀里接过满身血污裹在襁褓中的我,眼睛中射出一道利剑似的目光,紧紧地锁住了我的脖子——确切的说,是我脖子上的青斑。
神色并不显得像产婆说的那么轻松。
我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一个对着我说的词——“报应”。
他给我的第一份见面礼——把我摔在了地上。
此时我听见,我的哭声开始变得尖锐,像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是我微弱的哭声,另一个就不清楚了。
父亲的水烟壶晃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从这里你就可以知道他对我有多么不上心了,没错,他抱我的时候也没忘了拿水烟壶——他踉踉跄跄地走回了他的厢房,并勒令王妈——做饭的厨子兼保姆——不许管我。
产婆摇摇头,走出了大院。
第二天早上,父亲走出厢房,看见躺在地上的我,似乎吃了一惊,于是我在他嘴里听见了第二个对我说的词——“天意”。他对站在一旁的王妈说:“留着吧。没办法了,天意啊。”
就这样,我很幸运地活下来了。三岁之前,我和母亲住在北厢房,三岁之后,我和王妈一起住到了西厢房。
至于那天晚上我怎么活下来的——自然是王妈的功劳。
那棵槐树,就在我的窗外。
那棵槐树在我家院子里默默地矗立了很久了。
从我第一眼看到它起,它的树干就已经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槐树和柳树一样是不能栽种在家中的。可是父亲说——上了年头的老树,更不能砍。于是它就理直气壮地站在我的厢房窗外——仗着它数百年的岁数。
我一直怀疑我的一切的不幸都源于这棵槐树——若不是在我出生之前,一切都风平浪静甚至我的家族还富甲一方的话——我总觉得它会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