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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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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不宜种槐。
四合院青砖白瓦,正中一方鱼池。槐树静立池边,阴影盖着鱼池。
虽说是鱼池,里面却没有鱼,每天父亲都会端着水烟壶立在院中大声叫佣人换水,故而池水清亮。
张盏是我的名字,取下这个名字是因为那算命老头正捧着一盏茶。
那个年代,几乎人人大字不识,我家虽是大户人家,父亲也只读了几年私塾就不得不因乱世辍学在家做公子哥,他被老头一番“此子命格不凡,命运多舛,正如这一盏苦茶————”忽悠得找不着北,便将这个名字入了祠堂。甚至那婆子王妈也一个劲的夸这名字顺口。
鸡啼渺渺,我睁了眼。吃奶的间隙,我又看见槐树阴森森地盯着我。
槐树没有眼,但我就觉得它盯着我。
作为一个婴儿,我很没脾气地放开喉咙哭起来。王妈吓了一跳,一边拍我的背,一边念叨:“这娃咋回事,好好的怎么就哭了,不正在喂奶呢嘛,乖哦——。”她晃着身子在屋中轻轻地走动。
离开了窗户,我安心不少,这种轻晃着实令我舒服,而且大概是作为一个婴儿的缘故,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在睡去那一刻,我听见王妈又在念叨:“看这样子,应该吃饱了——”
母亲极为温柔,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说话谨小慎微,除了王妈和父亲,谁抱我她也不让,我日日和母亲呆在一起,她只用一个拨浪鼓就能把我逗的咯吱乱笑。
父亲极少来看我,但他总还是要来的。每一次他来,都是高高兴兴地叼着水烟壶,一面从母中接过我,一面乐呵呵着走动。
最初几天他看见了青斑,会脸色一变,后来日子长了,似那青斑没有什么动静,便不再理会,只是偶尔会轻轻叹气。
那几个哥哥也很喜欢我,大哥沉稳,每次来都是给母亲请安,顺便看望我这个——当时确实是这样——“小瘦崽儿”。
二哥活泼,每次来都替了母亲的职位,摇那个拨浪鼓。
三哥最喜欢握着我的手跟我讲悄悄话,尽管母亲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白日我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沉浸在发现新事物的愉悦之中。
一到夜晚,那棵槐树就会吸引我大部分注意力,即使闭上眼睛,小小的大脑里也会出现一对视线,直觉告诉我,视线的来源,就是那棵槐树。
当恐惧溢出我的承受力后,我只能放声大哭。惊得四合院的人纷纷到母亲厢房中来.
刚开始.王妈觉得是我饿了,一股劲给我喂奶,后来母亲发现不对劲,阻止了王妈愚蠢的做法,在一家人开了个会探讨之后,父亲一锤定音:“这孩子天生多病。”于是隔三差五郎中就会进出我家,四合院天天弥漫中药气息,直到那碗苦汤灌进我的嘴巴。
渐渐地,大家都习惯了,夜晚我哭的再大声也不再来,直到我哭累后睡过去。
于是,数碗药汤灌进我的躯体,在恐惧和不得安眠之下,我真正病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槐树的真正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