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人》顾北涵

2、倒流

　　我一声下来就与众不同。
　　我有两个头。
　　我在母亲子宫里吃掉了\"他\"的身体。
　　报应来了。“他”的头颅长在我的脖子一侧。
　　蓝天。白云。大山。
　　郊外。坟墓。木屋。
　　距离这不到三十公里的市中心，车水马龙，繁花似锦，相比之下，这里就太死气沉沉了。也是，坟墓哪来生机？
　　木屋早已破旧不堪，可谁又会去修葺它呢？
　　我站在木屋中唯一一个看的过去的家具——一个衣橱的穿衣镜前。这个衣橱在这里站立了很久了。它在这里扎下了根，就像我在这死寂的陵园扎下根茎一样。
　　斑驳的红漆看上去格外渗人，一蹭上去，发出咔咔的，红漆脱落的响声。镜子很干净，我每天都擦它。尽管我“丑陋不堪”，可是，人嘛，还是要爱自己的不是吗？
　　镜子里的是一个人吗？大概上帝也没有想到，他在创造人类的时候，撒旦会趁他休息之时潜入他的房间，播下一颗魔鬼的种子。
　　我多少岁了？30？40？不知道，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很久。一切都是因为镜子里，那个像衣橱扎根在地上，我扎根在这里，扎根在我脖子上的“他”。“他”到底是什么？一颗头？一块肉？
　　“他”或许是一颗头，只是，“他”只有正常人头颅的一半，“他”或许是一块肉，
　　可“他”长着依稀可辨认出的五官。萎缩的耳朵，像圆球一样但没有鼻梁的鼻子。
　　“他”还长着一张青蛙一样的嘴巴，嘴唇就像长在一起似的。哦对了，“他”还有一双永远半闭着的眼睛，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瞳孔，晶状体，玻璃体，我从未仔细观察过。“他”的皮肤就像海象的皮肤一样布满褶皱，还有，数条丑陋的刀痕。
　　在母亲的子宫里，我吃掉了“他”。从我出生起，“他”就成了个噩梦，我也不可能从梦中醒来。“他”从来不会动弹，可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这是心灵感应吗？“他”和我共用一颗心脏，一个胃，一个膀胱，一副身体，
　　“他” 就是我，我就是“他”。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没有意识的。与其说“他”是一颗头或者一块肉，不如说的“他”是一颗未发育完全的头状肿瘤。
　　我抬起手，手指轻轻触碰到“他”，恶心的触感让我厌恶地皱起了眉。我拿开手指，拾起放在床上的一把水果刀，狠狠扎在“他”的——身体——头颅上。
　　意料之中的，刀子嵌了进去，没有任何红色血迹，我试着往下划动刀，果然，没有任何作用。刀就像原来就长在上面一样，纹丝不动。
　　我试过很多次了，再锋利的刀，都只能扎进去，却不能割下“他”的皮肤。这算是上帝给他的恩赐吗？赐他不死，给我无法逃脱的痛苦。“
　　他”仍旧一动不动，我也没有丝毫痛感。费劲拔出刀子，上面有一些黑色液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形成一道浅浅的刀痕。
　　是的，我不讨厌“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像爱自己一样爱“他”。可是，曾经永远是曾经，现在是现在。“他”使我飞上云端，又使我跌到谷底。
　　呵呵。我轻轻笑出声。过了今天，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我扔下刀，坐到木板床上。床头有一瓶药，我倒出所有药丸，像嚼糖果似的，吃掉了它们。只是，我从未吃过糖，它的味道有这么苦吗？
　　我嚼动着药丸，脑子里回想起那医护人员恶心的嘴脸:“你长这样还出门？想吓死人啊！你捡这个干嘛？要安眠祸害哪个女孩子？你不仅长得恶心，思想更恶心！你怎么这么蠢，连这个都不知道是干嘛的，告诉你，这个吃多了会死人，滚吧，别恶心到我。”
　　我收回呆滞的眼神，静静躺下，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死神。过了今天，什么都结束了。
　　药力开始发作，我合上眼，一幕幕梦境开始在我脑海中闪现。
　　是回忆么——我突然想到曾经老人们聚在一起说过的“人死前，一生的回忆会像放电影似的快速闪现。事无巨细。”原来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