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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评赏情天之《爱,不死》 《爱,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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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说四字,在经历了琼瑶时代后,渐渐沦为浅薄、无病呻吟的代名词。似乎一提言情,连写手自身都有些抬不起头的意味,宁愿冠以武侠灵异历史之类的名目。
事实上,爱情乃是人生至为美好的一种情感,其它诸如亲情友情亦都是人生之重,言情,又有何难以启齿处。而天下文章,又有哪个能逃过一个“情”字。
只不过,因了写手的写作风格与自身才力,各类文字自有高下之分,其中情感亦或成隽永,或为浅淡。又关乎“情”字何事。这情,亦是爱;这爱,永不会有“薄”之嫌。于一个感性的灵魂而言,爱,正如情天所言,是永远存在于人之一生,所谓不死,差类此意。
这篇仙侠文,情天大大方方地将之放在“唯美。言情”大类里,我看去是一份自信,以及独有的一种追求。
而情天无疑是极具才华的。
(一)文字
这一篇文字,娓娓道来间打动的是深藏于读者心底的最柔软处,展示的却是作者妙于无痕的手段。
一个是同门师妹,十多年的青梅竹马,缘结青杏,却止于青杏;一个是同派不同门的纯美女子,亦是缘结青杏,却情系半生。剑啸山上的两段少年情爱,读来清婉,甚是动人。其中大段大段的叙述,尽是散文式的优美。
叙述性的文字,散文的笔法,在网文界曾被批驳过,更多的写手推崇的是对话、直描等相对直接一些的描写手段。我倒觉得手段没有优劣,各人的运用倒是有着高下。善于抓取形象的叙述,完全不会令人产生虚无着落以及枯燥之感。相反,别有一份暗蓄的柔韧,将所有的情节不动声色地纳入股掌之间,使之传递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深情,以及写手自身积淀的内蕴。
这点上,情天这文值得学习。
略举两段:
“天还未亮时,沈木白便出了门,他要绕过天行宗的长廊,穿过清幽的石板路,然后敲响立在平台上的那口大钟,唤所有的人起床。但在这之前,他要先掀开孟欣然的格子窗,让第一缕光线静静的洒在她的屋子里,再唤她起床。”
这段讲述的是一个常态的情境,全然叙述的笔法。“天未亮”、“长廊”、“清幽的石板路”、“平台上的大钟”、“格子窗”,以及“先掀开”、“第一缕光线”,这些字眼一一撞入眼帘,生出的画面清新美好,更有一份对孟欣然的含蓄关爱,读来令人不觉回味不已。
“孟欣然起身时,格子窗下只留了一小片阳光,和煦的照在那里。她知道沈木白要敲响那口古钟了。
雄浑的钟声刚一响起,瞬间就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孟欣然站在窗前,看着群鸟飞过,她会想是否有人能同她一样,第一时间看到这片映着辰光的羽毛。隔壁的房间里传来整理床铺的声音,慌乱而又嘈杂,她会打上一盆清水,然后撩起水花,静静的洗漱,这是一种小小的幸福,藏在她心里,不露痕迹。”
“她会打上一盆清水,然后撩起水花,静静的洗漱”,这写得看上去很平静,可即使没有后续的进一步说明,从中亦完全能够感受到孟欣然心底的幸福满足,看着亦是一份不知觉间的感动。
这方面的例子举不胜举,后文中,山门外肖紫烟雪地里两次送围领的情节描绘等等,写来亦是同样地美好情深。这其实是情天行文的一个特点。
而所谓慎用叙述铺陈,看来亦不过是要避免缺少形象的语言。似这类细节生动的描写,即便是埋藏于叙述当中,仍是会跳脱出来触动看文者的心怀,使人回味,印象深刻。
小说最重要的元素是人物,作者想要表达的东西必要通过人物的言行一一传达给读者。人物形象越是鲜明,其身上蕴藏的深意便越是能逼近读者内心。因此,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无论采用什么样的描写手段,只要人物形象丰满确立了,颇足引人回味,那便是小说的成功。
情天这篇类似以上两例的描述充斥全文,很多片段让人忆起少年时陷入情爱纠葛的明媚与忧伤,同时又有一份超脱出的神态,读来共鸣点比比皆是。
而他这样的叙述语气,亦可分明见出驾驭全篇的运筹帷幄,是这类写法运用到上乘的体现。诗一般的优美语言,散文化的清淡而忧郁的气息,给人一种底蕴厚实的感触,想来情天必然在这两方面得到过很好的熏陶,亦有过不少实践吧。
这文看到后来不禁令我想起另一篇闻名的仙侠文《诛仙》。《诛仙》固然有其大气处,然而单论文学性,情天这篇或要胜出些了。
若说这类的文字虽是优美,不过是一份感人的深情,文辞上倒未见才气惊人处,那么二十三章里的文字便将情天这类的才力呈现无遗了。看去实在夺目,令我惊异,赞叹不已。行某看文一向注重才力,于深情一道因也曾有所涉猎,亦接触过不少善于捕捉细节的文字,倒也不觉为奇,而当看到一些发人深省,寓意深沉的比拟等辞句时,才真正惊艳,反复咀嚼,击节而叹。
再举例说明。
沈木白因为肖紫烟的被□□,一怒杀了她的大师兄,其后被她的同门追杀,那日逃亡中蓦然见到混迹于追杀人群中的心上人,有一段描写:
“他像历经沧桑的人,在马背上遥遥相望,亦像一曲极轻极轻的歌,在某个时候,辗转徘徊,扯住心扉,狠狠的疼。”
“他像历经沧桑的人,在马背上遥遥相望”,这个比拟,这样的画面,掀起一股强烈的无法触摸的悲伤,不必再多文字,早已深深感染读文人。这个比拟有画面,前句虚笔,后句则是实写,力度极强。
相较而言,后一个比拟则纯为虚笔,虽然看着也比较美,却是反不如前面的来得印象深刻。
这虚实间的修辞运用,很是值得深为探究,若得有大领悟,于文字上的境界不知要拔高多少。
“天空像是沉寂在黑暗里的帷幔,安静而广阔,沈木白只觉得世间被伸长拉直,显得很远。还有明天么?他在心里呢喃”
这里的一个比拟,“天空像是沉寂在黑暗里的帷幔”,颇具象征意义。细味“沉寂”、“黑暗”与“帷幔”,一种抑郁的情绪油然而起,抑郁到想扯去这帷幔,期望看到新鲜明朗的晴天。
其后写沈木白的感触,也很到位:这沉郁似乎是凝固着的,永无尽期……
另外,欣赏开篇的那一句“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凄凉且孤单的想,可能有一种爱,不会死。”。
单看这一句或觉不出妙处,得联系上文关于临难时,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母亲”紧紧地将他护于身下的描写。
事实上,情天的文字,妙处正在大片大片的顺承转折间,辗转不已,弥漫一片,令人不知不觉间陷身于他所布置下的情境当中。
当然,撒了一片鲜花之后,关于文字上,亦是有砖头的。自然是出自一家之眼,或不足为凭,付诸一笑可矣。
这二十三章一路读来,感觉情天在字句间的留白处理上,很是注重,倒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自然而下,不论如何,在引人回味上这文是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只是,在最初的一两章里,也许是太过努力地想将一切搓圆捏扁了,好稳稳地纳入在自己掌中,某些文字的表达上显得急了些,稍有混乱。呵呵,举两个突出一些的例子,不然要被情天粉丝——朽木砸个半死。
“可能是白色的道服分外耀眼,沈木白终于知道剑啸山究竟有多大,大到能容下许多门派,几天后,沈木白又见到穿着白色道服的人,一个师长领着一个小女孩,而沈木白清晰的记得,她是偷杏子的人。”
白色道服耀眼与知道剑啸山有多大,这两者之间空白太多,一时令人难以理解。当然,细想去是合理的,沈木白一派是蓝色道服,蓦然出现的白色,可能是让他惊异下记住了,此后留心观察之下,发现原来这山上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别的人。只是,依着情天绵如抽丝般的叙事风格,忽然看到这样的,易致理解上的含混感。
“从那之后沈木白开始越发的努力,他记下了三年之约,也知道了阅剑阁此行的目的,师傅说,三年后,阅剑阁同辈弟子要与他们比武。”
这一段,中二句完全可省,后面师傅的话早已说得更明白。而且“三年之约”的说法,在师傅的话之前,紧跟在与孟欣然一起打杏子这段情节之后,其叙述上,“从那之后”四字与上文也显得联系紧密,这就显得突兀而难以理解,教人一看之下以为这三年之约与孟欣然相关。
若说因为个人表达风格的问题,想要保留,也是需要调整修改。
另有一砖,严格说来应属情节设置方面的问题。关于肖紫烟的被□□突然由其师兄口中道出,而前文却看不出几多异常,这转折过猛了些,显得生硬。而这个情节是全文得以进展的重要所在,或者需要修整。
(二)人物
说罢情天文字,临案回味间,不觉想大致检点一下其中人物。
前面论其文字时提到人物的成功便是小说的成功,于某行的鲜花遍下中可以想见,情天于形象的塑造上是颇为成功的。则这里便主要说下其中不足处吧。
情天这文看上去大略是言情,观其题目《爱,不死》亦可看出。然而,仔细梳理其为文思路时,某行发觉他这文除了言情之外,尚欲写出一份关于行走人生之态度的思考。
沈木白修炼的功夫名为天行道,讲究的是一份随性的自然洒脱。对此,他的授艺大师兄凌飞悟出的是一种潇洒圆和,因而对沈木白的刚猛霸道有过指摘,沈亦因此想过改变自己的路子,以期达到更高层次的修为。到后来,却又连经友人夜斩与游方僧善明的反对,反复之下豁然开朗,明白了此后应当根据自身特点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
天下事,细寻来,一理也。虽是武功心法,却与其它诸如世间行止之类一样,终逃不过一个理字,无非是循乎自然,各承禀性。他这里面写到的,其实便是关乎行走人生的态度。
其实这个道理,金庸的小说中也是阐明过的,只是在这文里,随了沈木白这个形象的个体性而已。自其中,亦可窥见情天心性。向来主角身上少不了作者的影子。笑~~
而在写出这样的思考时,便亦见出一些短缺处了。
相较之下,情理二字间,情天显然更擅长把握情字些。在言理的文字中,除了夜斩,凌飞与善明面目皆甚含糊。虽说是次要人物,却因为承载了言理这样一个几乎是另一条主线的作用,也是不能忽视的,而在这两个颇为关键的人物身上,情天的描写显然缺乏点睛之笔。
而女主角中,肖紫烟的形象亦不如孟欣然丰满。但看序中的描述,也许后文中她的模样将越来越清晰吧。
另一个女主角,情人泪离星,或者便是情理相联的一个缔合体。她是个妖,是深情相许的魔君夫妻遭到杀戮时,由魔妻眼中垂落的一滴泪幻化而成。她代表着至情,并将渡引着沈木白找到最终的情理归结处。其人形象写来也是引人深思。而这个人物的设置,本身即值得深味。
只不过,关于离星,有一处可以砸一砖。
当他二人初遇时,沈木白虽不欲杀她,却也不愿收留。离星当黯然离开时有这样一段:
“离星的眼里闪过失落的神色,她说,你说的不错,我是妖孽,这世上的人正如同你所说的一样,他们戴着斗笠埋伏在雨里,不管对错,任意横行。她说,他们只为满足自己卑微的欲望,涂炭生灵,不管是妖,还是人。说完转身走开”
“我是妖孽”与后面的一大段,看上去也是同样的联系模糊。这里或者已不是留白过多的问题,而是表述上含混不清了。尽管看上下文,我能推想出她的意思也许是想说:我虽是妖孽,终究好过那些卑劣的人。同时对沈木白的辨别能力颇有微词,认为沈木白太过看重“人”“妖”这两个字,却不懂观其本质。
人物上最后一砖。紫狐狸的形象个性不强,看上去不过一个符号,而且与古龙之类的小说有雷同处。于是由她而引出善明,乃至引出那一份思考,亦显得略为苍白,与前文写到凌飞一样,均是关键处力度不足。
与情天的熟悉,缘于他写给巴山真人《天舟计划》这文的一篇评,这篇评写来颇有独到之处,令人惊喜。及至观其为文,优美抒情,竟是行某钟情之属,不由十分欢喜,其时虽已苦于为人作评,却一时兴起轻许言诺,终成此评,亦是一种缘分。
至于评中所言,因了个人修为,定然有不到之处,还望情天海涵,不怪为幸。谨以此评做为支持情天的一点微薄心意。情天才气不可小觑,假以时日,当将自成一方天地。
(2008.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