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长评辑》行行渐远

19、浅析《龙套》之《浮云》篇写作上的得失 《龙套》b

　　《浮云》前段时间有过一个官方的评论任务，萨朗曾经埋怨俺没有去接下，因为我曾经说过他的文是一定要评上一评的。
　　其实当日确实不是故意不去接评，没有去接的原因，在于《浮云》这篇萨朗说过是个短篇，而短篇我以为最为讲究、也最能看出作者功力的便是整体的叙事结构，那个时候这文尚未完结，关于这结构方面能探讨的不多，若是要评，于我而言也只能讲讲他在修辞以及叙事时的一些腾挪之法上的特点，而这些，当连载时我已经零碎地给过一些意见了，单纯的重复工作太也乏味，因此上也就没去理会，抱歉哈~~

　　《龙套》是一个中短篇小说集，其文主题萨朗有句话：一些人在另一些人的生命里，永远都不是主角。因而所谓龙套，便是跑龙套，一场戏中偶尔上去串个场的小角色。

　　从人性的角度来说，每个人皆各有一份不容轻视的丰富内心，然而在某个特定的场景情境之下，终是有人会被忽略，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说人生如戏，于那个终究不相干的人而言，即便你曾经与其有过交集，在他的生命里，你依然无法占据更多的位置。

　　那么，这样的主题要表现的至少有两点。其一是小人物的内心丰富性；其二，便是他无法扭转的悲剧命运。而无法扭转这四字，必得依从人物的内心，须从人物的性情、内心所想及其与客观环境的矛盾等方面透露出这样的悲剧性。
　　刻画的重点也便是这丰富性与悲剧性。

　　统观《浮云》全篇，显然萨朗在人物内心的丰富上做足了功课。

　　首先，大量的修辞，几乎是满纸的精辟，令人触目之下不自禁地击节而叹。

　　故事内容并不十分复杂，说的是一个乐府伶人绡云在入宫之初遭逢厄运，却很偶然地被一个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容琇解救，从此心生爱慕乃至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报答这份恩遇；只可惜她所有的努力却从未被对方了解过，以致于直到她因他而殒命也不曾换来同等的关爱。

　　这文大部分是以绡云的视角去写，其中采取放大内心感受的写法，使平日里极其微忽的心思在笔下变得极为纤敏细致，传达人物心理的同时别有一份幻象般的效果，仿佛电影镜头拍摄出的或缥缈或幽邃的画面。

　　略举几例以资说明：
　　“她艰难地从地面上抬起眼睛，用与地平面几乎接轨的视线向前望去。那支胡笳，滴溜溜地转动。在绡云的眼里，仿佛沾染灵气一般，一刻不停，越转越快。
　　成一团黑色梦魇。
　　其实它早就停了。撞在一双彩纹的靴子上，然后弹出去，震在草地里。跳了跳，停止转动。”——在这里胡笳是致祸之端，当此时若能消失不见最好，可偏偏如此醒目！

　　““起来！”有人过来牵扯，她却死死抓住地面。牵扯中有人停手，陡然，众人安静了。
　　沉默中，有人行礼。“容大人安！”
　　绡云艰难地抬头，却被压制。被众人衣衫阻碍，曲曲折折穿过来撞进双眸的，是华丽繁复的云锦花纹。”——这里只写衣衫不写人，通过“曲曲折折”四字，极为巧妙而形象地写围捕人数之众多，以及绡云当时被按压当地不得动弹的凄惨情状。

　　““这胡笳是你的吗？”天籁传音，如丝绸掠过身体一样温和与柔软，在头顶上像洞箫悠悠荡开了”——这里运用两种修辞，一来写实，二来极写绝处逢生的感受。其一为通感手法，以触觉写听觉；另一为比拟，说话之声被比做洞箫的乐音。

　　“那些刚刚接受验身定了终生的宫女和太监站立两旁——一侧是千挑万选劫后余生，一侧是阴阳之间不见天日。两边注视的目光如箭。
　　万箭穿心。
　　她被钉在当地，如若钢针穿透的小虫。握着手中的胡笳无处遁形。”——此时绡云得到容琇的解救，暂时避过一难。这里最妙的便是对宫女与太监的两个描写。写宫女为“劫后余生”，写太监，“阴阳之间不见天日”。同时，将他们的目光比作箭，传达出一种“这个人凭什么受到特别待遇”的微妙心理。

　　“蓦然，大殿门口的容琇突然停住。遥遥地，仿佛一个世纪前的约定。她站在时光一端看他回过头来，目光穿越了千年。
　　风云变色，雨声大作。夜光里他的眼神明亮如星。
　　难怪下雨了。星光在这里，天空还要明亮做什么。
　　有他一人足够。”——曲有误，周郎顾，精通音律的容琇终于因为她的故意错奏而回头一顾。这里很有画面感，写出绡云期待之热切，爱慕之深切。

　　还有不少精当的比喻。这类的例子不一而足，充斥全文，相信看过此文的印象一定也很深刻。

　　其次，塑造人物、交代前因后果以及推进情节时不断采用的时空变换，来回穿插讲述的腾挪身法。

　　全文即是一个倒叙结构，而在回溯往昔时又是一个倒叙，期间画面更是不停地切换，过去与现时闪回交错，犹如不断重叠映衬的电影蒙太奇手法，效果是唯美的，衔接也比较自然。于这样的过程中尚能将故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地甚为清晰，着实不易，其中有很多值得学习处。
　　只是在大的结构上，前后衔接的不是十分融洽。开篇容琇破城时绡云一直在梳妆，待到结尾时回到这里，忽然提到她在吹奏胡笳，从时间上来看，情节似不大连贯。

　　这文未完结时，我曾经提过这文的节奏有些过紧，此时回看，发觉萨朗在写时还是十分注意布局的，时有宕开之笔。于一片紧张的情绪之中，与安姬车初识的描写透着明朗与青春，未入京时父母关爱的情景充满幸福与甜蜜。尤其是对父亲的描画，寥寥几笔却亲切如晤。
　　之所以令我有过紧感，可能与大量地描绘紧迫、沉郁的情绪有关；也可能与我早已明了文章的主题有关。在我看来，无论是与安姬车的初识还是家乡父母的关爱，全是以乐景写哀境，加上原本的哀境，便是一个劲地哀到底，心理上没有回旋之处了。

　　这刻画人物内心以及讲述手段的腾挪大法，其实在萨朗写《屠伯》一文时已经有过很好的表现。记得我曾经夸过萨朗的轻功很是高明。
　　两文对照，感觉《浮云》在写作手法上是《屠伯》的一个延续。《屠伯》在写到靳岚之死时，对靳岚与谢桓的心理便是极为精细的刻画。而《浮云》几乎全篇皆是这种手法，刻显才气之余，不免有雕琢过重之弊。

　　总体来说，这文在写出人物内心的丰富上还是颇为成功的。绡云虽然不过一个乐府伶人，却很有值得珍视的感受力与认识力。其对名利的淡然，对人情的注重，对深宫生活的清醒，对爱情的专注热情等等都显示出这是一个不寻常的美好的女子。惟其如此，更显其后命运的不公。这样，便为最后的结局做好了情绪上的蓄积。

　　只是在体现人物命运不可扭转的悲剧性上，感觉似是做得仍有不足。这文，虽然画面感很强，人物色彩也很浓郁，其悲剧的感染力却不够强烈。

　　我以为，这或者关乎人物性情的塑造。

　　前面强调过，不可逆转四字必得依从人物本身的性情。而萨朗在绡云性情中对其造成悲剧结局的根由挖掘得不够深入。种种描写中使人印象深刻的是绡云内心的感受力，至于她为什么会这样步步走来，单以一份报恩的心思以及她自己都不敢坦然承认的爱慕，似是不足以撑起。

　　绡云性子中显然有一份坚强与淡定，这样的人对现实应该会有个清醒的认识，一般来说，很少会沉溺于一种不现实的情感中。看到最后，令人难以明白，她为什么在很可能被抓住的情形下还选择留在宫中。即便是留下来了，也不应呆在一个容易被找到的地方。除非她是抱着求死的心态。

　　她有求死的心理，也是可能的。毕竟她已是新皇的妃子之属，与容琇之间连最微渺的可能也被扼杀了。然而文中关于这种落寞与失落的打击感，着墨很少，只在新皇邀幸时写了几笔，看去更多的是意外，未见这打击的毁灭性，以致她会因此选择死亡。

　　而文中多次提到绡云对容琇的要求不过是求他回眸一顾，如此足矣。且不论此语是否出自真心，或是无奈之下的一种妥协，以如此频繁的强调，足以说明这念头在绡云心中还是占据了很大的比重。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不幸成为皇帝宠幸之人的事实对她的打击便不会太大，也就不会因此生出过多的绝望。
　　如此，她这样相当于求死的模样便有些可疑。

　　除此，绡云的塑造上还有两处模糊处。

　　庆功宴上，当老皇帝提到选秀五百乃是容琇一手监督实施，绡云当时有个反应：“猛然抬眼”。我记得当日曾经评过，这里的刻画有所不足，后来萨朗加了一些，看上去绡云有一些对容琇的怨怼感。她在家中幸福而安稳的日子便是这般相当于毁在容琇之手。以绡云的性格特点，这种情绪应为合乎情理。
　　只是很快，这种怨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爱大于恨吧，只这转折间不够圆畅。

　　另一处亦是在这庆功宴上。当绡云第一次确切地知晓，解她困厄的容大人便是众人口中一致爱慕的、一直被她不屑被她忽视的“右将军”时，她“突然觉得有液体自双目流下来”。这里的情绪难解。此时是否更多的应是惊诧？即便是她十分感慨竟然曾经错过了容大人的诸多讯息，于此皇帝与文武大臣全部在场的重大场合之下，有这样易为人所觉的流露，是否有些不妥？

　　关于容琇。当看到结尾容琇终于做成了皇帝，其宴乐时蓦然听到错音，此时有一处描述：
　　“谁在奏箜篌，那本该是商调，居然这样简单也会有人弹错。
　　遥遥望去，一双杏核眼对来。婉转低眸，雨打荷花水滚荷叶。不胜的娇羞。
　　恍若隔世。这景象……几时见过？
　　想不起来了。”

　　这篇文对容琇的描写几乎全是通过绡云的角度，只在这结尾处有这一段心理的正面刻画。而这刻画，不知是否萨朗有意为之，其实际的效果是淡化了悲剧性。从这段的描写中，令人觉得或者这容琇当初确曾对绡云有过一些印象，如此容琇的无心与整个故事的无情便减弱了。许是萨朗对容琇这形象有所爱惜？

　　另外，容琇的形象因为全文的绡云视角，原本就有些模糊不清，这或许不足为病：很多时候，人们的命运正是由于自身不够客观的看法造成的。以一个中短篇来说，纯以一种视角占主导亦当是可行的。当然，若有更多的视角，文章的包涵量可能更大。
　　然而，已经这样单一视角去写来了，忽然在结尾处正面写对方的心理，一是有些突兀，二来力度也有不足，此时已经难以据此丰富容琇的形象了，反而因此愈加模糊了这人物。
　　这容琇到底是何等样人？似是不得而知……

　　除了这两个主要人物形象有些模糊外，其它配角也不够立体，大多趋于符号化，做为推进情节的引子。以一个中短篇的篇幅，略嫌浪费。

　　这悲剧的感染力不够强，除了与人物形象的不稳有关，或与情节设置的不严密也有一些关系。

　　之一，直到看完全文，我不知绡云是为了什么而被迫征选入京。初时我以为是皇帝选秀，也即选妃，后来知道是选伶人充实乐府。那么疑问就来了，这绡云究竟会的什么乐器？文中没有提到。当然，这个只能算是小bug，无非是故事的完整性上略有欠缺。

　　之二，绡云带着胡笳入宫接受挑选验身，显得比较奇怪。头天晚上分明已有强调不允许带任何物件，以一个平民女子初次朝圣的敬畏心理，忽视规矩有些不合情理。
　　而当已经特许通过验身了，还能回到房中捡拾安姬车的行李也有些不合理。理由有二：一，既是验身才能入宫，一切私人物件都不允许携带，如何还能让人返回原住处？难道还要二次验身？二，即便是后来将她们的行李一起运进来了，也是不对。这些人经过挑选后入住的是宫中，同理，为安全起见，以前的私人行李应该也是不能带进来的吧，至多是一两件无关大碍的随身物件，哪能有那么多的可以翻检的东西。

　　之三，以文章开头高公公对宫中规矩的大加维护，后文会出现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小宫女，对着绡云说出右将军的名讳，也是不合理的。容琇是皇亲国戚，如此直呼名讳，是为犯忌，小宫女不会不知道。以这个细节来初次揭示容琇的身份，亦为不妥。

　　之四，绡云听闻卫天光说容琇要造反，于是找到阿泽与邵勇，希望得到邵勇的帮助，以便出宫去知会容琇防范新皇的斩杀令。这系列之事全部发生在一个晚上，邵勇最后愿意自己前去报信，以报答绡云对他与阿泽间情爱关系的保密，他是这样说的“若四更我还不回来，请你拿着这把钥匙带阿泽走”。后来他没回来，阿泽便以为他是遭遇不幸了，在绡云的劝说与勉强之下独自逃离了。
　　联系前面卫天光所言“只怕天不亮容琇的大军已经开到城下了”，焉知这邵勇不是与容琇会合了到时一齐打入宫中？当时京城必然已是严禁出入了，邵勇或能出得，未必便能返得。阿泽与绡云的反应未免有些疏于考虑。
　　而卫天光的计策似也有些前后不甚妥帖之处。

　　最后一个，绡云临死前会提到潘淑妃，难道是在暗示京中的一切全是潘淑妃给容琇通风报信，而邵勇确实未起到什么作用？
　　如此，这相关潘淑妃的笔墨便嫌少了。
　　如若是透露绡云有自比潘淑妃的心理，似也缺少铺垫。潘淑妃自庆功宴后直到新皇登基，一直销声匿迹，未见任何描写。

　　说到潘淑妃，倒对容琇的为人又是一个证明。容琇之于潘淑妃，利用的成分更多些。潘淑妃与绡云之间，虽同为伶人出身，显然容琇不会对绡云有任何印象。潘淑妃当年更为出色，对他的价值也更大些吧。
　　而绡云，根本还没等到他发现她的利用价值之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他当日救她时的和气，可能半是因了他自身的处世态度，半是因为乐府各类伶人的齐全。

　　容琇其人，矛盾的性格颇多，我更倾向于他原本即是个有野心的权臣。
　　若是结尾时写他发现伶人奏错音，亦付于一笑，或者更能体现整个事件的无情，也即我所说的悲剧性更浓郁一些吧——原来绡云所珍视并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三月阳春里那人的倾身一笑竟是如此平常……

　　最后的最后，难道绡云竟是未死？那位奏错箜篌的伶人便是她？若是，文中的相关提示似不够明晰啊。。。。

　　综上，砖头挺多，大多具有个人主观性，且关于短篇小说的写法我也是在摸索阶段，所言必然有诸多不确之处，尚望萨朗不必介怀。
　　而萨朗在把握全篇上，腾挪变化层出不穷，一直是我精研学习的范本之一，在这篇《浮云》中亦尽有令人叫绝处，因此这些砖评不如称之为探讨之言，愿以共进，携手领略为文之乐。

　　（2008.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