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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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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找死?”
伏黑甚尔皱着眉头看着两面宿傩收了翅膀降落在他面前。大太阳底下,两只翅膀的到底是飞不过六只翅膀的,惠的状况显然不能再支持长途飞行,他只得找了处隐蔽的藏身点螺旋降落。本来以为进入密林就能将人甩开,结果这厮穷追不舍,一路跟进了他们藏身的山洞。
两面宿傩并不答话,直直地就往山洞里走。伏黑甚尔啧了一声,伸手把他的一边肩膀捏了个粉碎。
“放手。”两面宿傩终于回头看向了他。
“教会的狗东西少他妈在我面前装。离我儿子远点。”
“你觉得你能救伏黑惠?”
“总比‘两面宿傩’能吧?”伏黑甚尔露出了一个笑,“父亲的血能提供保命的药,你能提供什么?”
“什么都行。”两面宿傩说,“只要他别死。”
那不是简单的圣光弹。
伏黑惠是夏油杰回到中都前最后一个接触到的、已经完全觉醒的吸血鬼。而非常恰好的是,他又是伏黑甚尔的儿子。
教会对于远东有合作的吸血鬼们都做过简单的基因记录,伏黑甚尔自然也不例外。而在这种条件下,羂索得到了沾在夏油杰外套上的、属于伏黑惠的头发。
那些圣光弹里的所有内容物全部根据伏黑惠的基因做出了改良。要不是发现了这个,两面宿傩根本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而从营养液里出来去制止羂索。这人口口声声说要研究伏黑惠的基因好让他们两个留下后代,两面宿傩一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他真的研究了伏黑惠的基因,甚至做出了完全针对伏黑惠的基因武器。
能让贵族吸血鬼重伤的圣光弹如果不是海量,很难让已经拥有领域的纯血种产生影响战斗的伤痛。仅仅一个等级的差距之间就是鸿沟。几十颗圣光弹会让纯血种感到痛苦,但在展开领域的情况下完全不会危及生命。两面宿傩看向躺在山洞里行军床上的伏黑惠,大量的裂纹已经布满了他的全身。
他应该杀死他的。他就是为了灭绝吸血鬼而诞生的。
羂索说他对伏黑惠的特殊感觉是Omega第一次见到Alpha所产生的生理本能,和伏黑惠留下后代就好了。净在那放屁,他失去的是记忆又不是常识,Omega只是体质稍弱又不是脑子有问题。更何况,他千年之前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不是Omega,重生之后和伏黑惠相对峙的那三个小时,受到伏黑惠的信息素影响,他那部分本来就摇摇欲坠的Omega基因被全部压制了下去。他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表现,因此,就连羂索他们也没能发现,他根本没有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变成一个Omega。
那么,无关性别,无关信息素,他为什么会对伏黑惠特殊?
那种感觉是陌生而酸涩的,他胸腔里那个负责光元素和暗元素自动平衡转化的诡异器官都跟着难受起来。他在伏黑惠的床边半跪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纯血种暴怒哀嚎着的力量在伏黑惠体内如风暴般狂卷,摧毁那些在他脊梁上寄生虫一样生根的光辉城池。整个过程是扒骨抽筋般的剧痛,然而伏黑惠平静地睁开眼睛,看向了他。
“我有话要问你。”他说。
“这玩意儿说要救你呢。”伏黑甚尔大大咧咧地往伏黑惠床边一坐,“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种东西的?”
两面宿傩没理他。他握着伏黑惠的手,源源不断的暗元素送进重伤的纯血种体内。伏黑惠平素苍白的皮肤已经变作死白,那些皲裂的纹路没有得到一丝缓解,然而伏黑惠并不在意这个,他盯着两面宿傩,继续开口:
“那些被投放进偏远村落的孩子们,他们也是教会的手笔,对吗?”
“那是羂索的实验,一开始是想要做出代替我的东西吧……但是我的存在不可能被复制。”两面宿傩说。他专注于调整自己给伏黑惠输送暗元素的流速,那些被伏黑惠撬下来的、在他体内扎了根的光元素组织被两面宿傩尽数吸收,两个人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光与暗的循环。
“为什么?”
“不知道。以前或许知道,但那部分知识储存在我属于吸血鬼的那部分基因里。我的吸血鬼基因被大量的暗元素稳定剂压制了。”
是不是等到那些稳定剂全部消耗干净,他就能够知道这种特殊的感觉是什么了呢?
他究竟为什么会一直自杀、他究竟为什么会对一切产生怒火、他究竟为什么会对伏黑惠如此不同。
伏黑惠有问题要问他,但他又何尝不想解决自己的疑惑?他想问伏黑惠为什么让他如此着迷,然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用别人的命去威胁伏黑惠只是想和他打一场,他想看伏黑惠不一样的表情,想看他在危机面前的冷静与算计。伏黑惠不会让他失望的,他是那样特殊。神可开天辟地,然而伏黑惠比神更仁慈。
他不想让伏黑惠受伤,哪怕想和他打架,结局也只会是点到为止。世间皆草芥,羂索和五条悟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长得高些的草,然而伏黑惠不是的,那是个令他无法解释的存在,那是个让他心脉悸动的存在。与伏黑惠相关的事,他们的每一次见面,他都会记下来,在漫长的黑暗中反复品味,期待着下一次再见。
他并不想看到伏黑惠痛苦和难过,一点都不想。
“那么,”伏黑惠轻轻吸了一口气,“羂索是什么东西?他活了多久了?”
“具体是个什么我也不知道,在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寄宿在别人的身体里了。”两面宿傩说,“就是他把我制造出来的。”
“……”伏黑惠一时情绪波动,硬生生让体内的暗元素都跟着滞流。他抓紧了两面宿傩的手:“那么夏油杰呢?……他还能活过来吗?”
“你管他干嘛?”两面宿傩和伏黑甚尔异口同声。伏黑惠有点困难地喘着气,属实是拿这两人没辙:“…能少死一个无辜的人不好吗?”
夏油杰人很好,他不应该就这么被寄生,然后所有羂索做过的事都会变成“夏油杰”这个人所做过的罪孽,这不公平。
他身体里的暗元素终于稳定下来,伏黑甚尔适时地在他手腕上割开了一个十字,向里面注入了自己的血。皮肤上骇人的裂纹在缓慢地长合,伏黑惠绵长地呼吸着,两面宿傩的暗元素在源源不断地注入,替他修补着身体。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怎么跑出来了?”
“给你治伤。”两面宿傩说。
“你不是教会的人吗?”
“嘁……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伏黑惠。”
伏黑惠微微挑了挑眉:“那为什么还要为教会做事?”
“不然我做什么?”两面宿傩问他,“我自诞生就是为了杀吸血鬼。”
“没想过……离开之类的吗?”
“离开的话要去哪里?”
伏黑惠顿住了。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两面宿傩就像是个小孩一样……不,不如说,他更像是个主管杀戮的年幼的神。他不在乎生死,也不在乎他待着的是怎样的神殿。没有三观,没有感情,没有常识。
他道貌岸然的憎恨其实根本就得不到任何回应。两面宿傩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他捏着无辜孩子的性命威胁他,其实就像是个捏着玩具大声喊着要自己陪他玩的小孩。无理吗?太无理了。可是你能对着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子说什么?
“宿傩。”
“嗯。”两面宿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身上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
“随便什么都行。”
是想要纯血种的心脏吗?还是只是想要他的血?是对禅院家的血脉好奇,还是觉得领域新奇想要和他对战?伏黑惠正想着,两面宿傩却开口了:
“不知道。”他说,“但是可以提要求吗?”
“你说。”
“再叫一次我名字吧。”
刚起身去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的伏黑甚尔噗地把水全喷了出去,随即被麻得打了个夸张的冷战:“至不至于……小学生谈恋爱都比你高级。搞了半天两面宿傩竟然是这种东西吗?”
“你可真是话多……杀了你啊。”
“那不行。”伏黑惠说,“那是我爸。”
两面宿傩闻言收回了溢出的光元素,顺带啧了一声:“这种关系我知道……杀了他你会哭的吧?那算了。”
“……那倒不会。”伏黑惠说,“如果可以,还请谁都不要杀。”
“杀别人你也会哭吗?”
“不会。但是每个人都有父母家人。会有别人因为你的滥杀而悲伤落泪。”
两面宿傩皱着眉头想了想,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但还是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杀人不对?那行吧,不杀了。”
“…可以这样吗?”
“可以啊。不杀人能跟你待在一起吗?”
“待在一起是指?”
“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两面宿傩想了想,说,“无聊的话我们可以决斗,受伤了我给你治。”
“……”伏黑惠心道这和小孩子或者小狗狗在他腿边闹着要一起玩丢球游戏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只要你别去杀人。吸血鬼也不行。”
“谁都不能杀是吧?知道了。”两面宿傩说,“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你想回西境的话也带我一起吧。”
回西境吗……
西境的同胞太多,各家年轻的、没有防备心的孩子也很多。伏黑惠想了想,最终做出了决定:
“立血誓吧。”
“那是什么?”
“我会带着你去任何地方,但你不能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杀死任何人或者吸血鬼。”伏黑惠说,“如果你愿意立血誓,我就答应你。违背血誓会得到痛苦的诅咒,永远无法消除。”
“那就立。”两面宿傩说。能跟伏黑惠待在一起,别的无论什么他都觉得没太大的所谓。他看着伏黑惠割开了自己的血管念了一串咒文,血液像是鲜活的锁链一样浮在了半空中,伏黑惠握住了他的手。
“我答应与两面宿傩同行,不论何处。”
一道血红的锁链缠绕在了他们手上。两面宿傩有些新奇地看着二人相交握的手,跟着开口:
“我答应不滥杀任何人与吸血鬼。”他定定地注视着伏黑惠的眼睛,“我不会做让伏黑惠不高兴的事,无论什么。”
两道闪着光的锁链蛇一般地缠绕在了他们的手上。血誓仍在烧灼着,三道枷锁将他们锁在一起,在夕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真是正派啊,惠。”下山的路上,伏黑甚尔说,“爸爸可是也杀了很多人呢。”
“您也要和我立血誓吗?”
“才不要,谁想和你这小鬼一直待在一起啊。”伏黑甚尔说,“嘛……不过惠也长成大人了,那只臭猫还真的能养活人啊,不可思议。”
伏黑惠颇为头痛地叹了口气:“还请您在革命之后回到族里忏悔吧……不想回禅院家的话,我可以给您提供食宿。”
“才不要,谁想得到吸血鬼的原谅啊。”他不靠谱的爹摆了摆手,给他看自己亮起来了的手机,“我接到新活儿了,走了。你自己和那个小学生玩去吧。”
他说完就展开翅膀,巨大而畸形的肉翅席卷起落叶,林中大片的飞鸟都被他激了起来。伏黑惠目送着他的背影在空中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叹了口气,继续踏着有些不稳的步子前行。
两面宿傩在他旁边,看上去若有所思。伏黑惠瞥见不由得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那么你呢,伏黑惠?”两面宿傩问,“你会原谅我吗?”
伏黑惠看着他,那双绿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感谢你的偏爱,也谢谢你的治疗。
“但是,我无权替任何人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