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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消逝 ...

  •   时光荏苒,又过了六年,在旁人眼中也许是飞逝的时光,在李珍儿这里却成了一种类似于静止的煎熬。父兄一如既往地把她当成家中最珍贵的所有物,近年来更是不让她见外人。所以她每天都只能在自己的小院落里,抚琴读书,品茶作画,父兄闲暇时会来看她,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家中的摆设品。

      不,连摆设品也称不上。

      十六岁的李珍儿是家中的珍宝,二十六岁的李珍儿却已经成了城中的一个话柄,茶余饭后的话题,外面如此,家中父兄妻妾众多,那些闲言闲语也从来没消停过。

      虽然她平日待人和善,但在一方封闭的院落里,闲话已经成了这些女人的生活本能。生活如此无趣,即是争宠的日子不好过,总要有个更为尴尬的人来引入话题和对比来让自己的苦难变得较为舒心。

      其实这个大龄未婚的小姑即使人再好,也是分走了她们丈夫太多的宠爱。那些“比翼鸳鸯”“夫唱妇随”的美好幻想,在这个学识丰富,才情又在她们之上的小姑的比较之下,她们全成了庸脂俗粉,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家父女其乐融融。这本来就让她们不平了,之前为了多见见丈夫,又不得不尽量巴结着这个小姑,好让丈夫在看着心爱的妹妹的同时,多看自己一眼。

      如今后院的新妇在家中逐渐稳定,又生下子嗣,以前的那些不满自然爆发出来。

      所以闲话、争执、讽刺从来就没平息过,而所谓的温情,也就是不在她面前提起而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流言,就一定会飞入她的耳朵。那些私底下的窃窃私语,那些见到她时带着探究的异样眼神,那些故作好心的试探,有时候真想眼不见为净。

      年复一年,年龄越大,她的生活圈子越简单,到了最后,她的生活里逐渐只有父兄三人,也只能围着他们转。但是他们三人,却要把更多的精力分散到越来越大的生意,和越来越多人口的各自家庭当中。

      他们对她的关注渐渐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病态般抢夺,但依然把她禁锢在家中,当成私有财产。

      “怕什么呢!家里人这么多,我们愿意养珍儿一辈子。”他们抱持着这样理所当然的相法。

      但对一个女子而言,一世的吃喝无忧,真的就足够了么?难道,她可以永远在父兄的庇荫之下,当一个纯洁、美好、并且属于他们的好妹妹,这样就已经是皇恩浩荡?

      不看、不听、不想,逐渐让自己的生活变成一滩死水,并不意味着这样就不痛。尽管内心失意,但日子始终如常,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疼痛却入刺哽在心里。

      今年三月,在她的多次请求之下,父兄终于松口答应让她出门礼佛三天。

      车夫“吁”了一声,马鞭落下。

      出发!

      马车帷幕已经被放下来,可在驶出李家宅子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挑开帘子向后张望,李家的正门依然大气古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依稀记得在儿时她倒是常常出门,父兄疼她,在游山玩水的同时也常常带她四处游玩,门外的正东大街,热闹的小摊贩,现做的小泥人,都是父兄哄她开心的重要回忆。

      过几年后,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更有痴痴如县太爷者,对她一见钟情,每日在家门外徘徊,让她曾受到不小惊吓。而从那时起,父兄也不想再让她与外人接触。因此自及笄以来,她已经很少能再见到自家大门。更多时候,是在院中琴棋书画诗酒茶,守着自己的小天地。

      再后来,她慢慢忘了自己也曾有过的自由时光,是不小心,好像也是刻意,她不确定。

      离开自家大门是什么感觉?她曾经幻想过自己穿上嫁衣,在喜轿中哭泣着离家的场景,那是幸福的眼泪吧,也许夫家那边会有全新的生活等着她,她可以守着自己的丈夫,生儿育女,看着自己血脉的延续长大成人,她可以教儿子识字画画,教女儿抚筝弄琴,她绣工一绝,可以为女儿的绣花鞋描摹出最精致的花样,可以为夫君赶制最舒适的冬衣,再偷偷地把自己的名字绣在他的衬衣内侧,她会好好孝敬婆婆,既是尽自己为人媳妇的责任,也是弥补自己没有母亲的遗憾……

      好可惜。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视线中的大门也变得模糊,马车渐行渐远,一起模糊掉的还有站在大门前送她的人影,三个人在最前,后面是家眷。

      他们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个早就该离开这个家,却没有嫁出去的老姑娘。

      为什么突然会想起这些?二十岁以后,她便知道这只能是个梦。她不敢恨一直溺爱她的父兄,可是真的会好遗憾……好遗憾……

      如果父兄不是如此珍爱她,让她自小跟着他们一起读书写字,她不会对生活有这么多向往。她会像大嫂一样只知道嫁人生子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不会想着什么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会期盼着什么是“夫唱妇随”。她的琴棋书画,她的才情,她的女工,都是为了小小的家庭梦想而准备。父兄溺爱她,也不吝于培养她。

      可惜也正是他们,让她的梦想,她的青春就这么停滞在那里,裹足不前。

      不知哪个尼姑庵的师太愿意收留她,她愿意埋葬自己的小梦想,一辈子青灯古佛。至少在那个清净之地,她的心是自由的,不会有那么深沉的无奈感。

      断得干净,才不会面对家人的温情的同时,还会为自己的遭遇而心生怨念,也许不该,但他们的确给她造了一个华丽的牢笼。

      如果,如果这是她最后一次跟这个家道别,那会怎么……她放下帘布,泪流满面。

      也许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次跟这个家道别。

      这次上香途中遇到劫匪,懦弱的车夫弃马车而逃,面对后面的嘶吼与追逐,马儿受到惊吓,原本坐在车内的她只能在颠簸的路况上尝试驾车。但她平日练习琴棋书画,十指纤纤却从来就没练过逃生技能,完全控制不住马匹和车子方向。

      马车一度被劫匪赶上,她当时满身狼狈,发髻乱了,花颜失色,但仍掩不住清丽姿色。劫匪看到她时眼前一亮,淫邪的眼光让李珍儿心头一颤。本能的恐惧让她不甘遭劫,更加急忙催促马儿快跑。那个劫匪在马车旁挥舞着大刀,本意是要吓唬她,但不巧马车一个踉跄,他的刀锋划过马背,导致马儿吃痛狂奔,反倒拉开了距离。

      至此时,马车已经完全失控。奔出一段山路之后,她依稀听到后面的劫匪在大声喊些什么。风声太大,她无法听清,也巴不得听不见,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马车混乱颠簸,后面的马蹄声渐渐赶上,依稀听到那个声音是在大吼:“悬崖,前面有悬崖。”声音里有着紧张和担心。这么美丽的女人,他可舍不得让她去喂豺狼。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马匹不断向前狂奔,马车早已刹不住,即使看到前方已经无路,李珍儿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最后连人带马车坠崖。

      劫匪只来得及赶在悬崖前匆匆勒住马。他抹了一把大胡子,红着眼恨恨甩下一把风尘,往草丛“呸”一声吐下一口痰,骂了句脏话,随即调转马头离开,连往下看的想法都没有了。

      因为早在他决定在这一带靠刀口舔生活后,就已经提前摸清了周围的环境,那个悬崖下面都是乱石,掉下去必死无疑。

      呿,好好的一个美人,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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