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主母追夫记》季秀

3、寂寞

　　夏已将尽，园中的花已经开到尾声，再无一派绿叶丛中百花争艳，姹紫嫣红，蝶舞翩翩的热闹模样。倒是院里前年挖了一个小池塘，里面的荷花还开得正好，掩映在亭亭荷叶当中，恰似女人犹抱琵琶半遮面时的欲说还休。

　　夏时苦于暑热难消，如今终于等到风中已经带着些许的凉意，李家父子三人只觉身心舒畅，日日空闲之余找妹妹品茶对诗，却忘了花开的艳景总经不起肃秋寒冬的凋零。

　　“徐老板又上门求画了。”门前的下人气喘吁吁跑过来通报，打断正在院子里喝茶的李珍儿和二哥。

　　“气死我了。”李二哥用力放下手中的玉杯。忿忿不平地转向妹妹，“这个徐老板来过一次，大哥说他是近年来崛起的大商家，在朝廷上还有关系，不能得罪，这也就算了。可是我请他自己去挑，我画舫里的梅兰竹菊迎客松，他没有一样看得上眼的，还说我的画没有好兆头。”他站起身，冷哼一身，“要我看，他还是去小作坊里买个‘观音送子’得了，那种俗气的画，我可是不画的。”

　　“二哥，得罪徐老板可不是一件好事。”李珍儿端杯倒茶，动作轻巧又熟练，她神情专注，心随水，水随心，浑融一体，每一次注水和斟茶都特别有韵味。

　　要是在平时，二哥少不得为这画一般的美景感慨一番，但今天，他的好心情已经全被破坏了。只想找妹妹抱怨和撒娇。

　　“我怎能给这种俗人作画？”跟这种暴发户在一起，简直是侮辱他的身价。

　　“二哥不是擅长画花鸟虫鱼么？既然对方要求好兆头，那二哥送他一幅‘年年有余’，如何？”李珍儿递上一杯新茶，轻声建议。

　　一提起这个，李家二哥已经顾不得风度了，直接跳脚，“那个老头嫌我的鱼太瘦。还说我只会画这些‘俗物’，没有一点新意。”他的手往桌上重重拍下，玉杯中的茶水溅出半杯，险些打翻过去。

　　在一旁等着回复的门房也一时呆在那里不知所措。虽然二少爷性格火爆，可是在外人面前向来是极为注重形象的，即使发火也尽量控制在潇洒和狂放的状态，可如今这如匹夫跳脚大骂的，看样子一时半刻怒气也是平息不下来，可人家客人还等着呢。

　　李珍儿不忍门房小厮这么为难，尝试着安抚怒气冲冲的二哥。

　　“那，二哥……”

　　“不管不管，我绝对不要再给这老东西糟蹋我的画了。”发完火的李家的二少爷直接耍赖，“要画你去画，那个可笑的老头，留撇胡子就以为是风度了么。要我看，他是一身俗气，又要攀风附雅，到头来只是贻笑大方而已。”

　　但说到底，有钱的到底是大爷，更何况对方还有势力，所以李二哥也只能在妹妹的院子里跳脚，待会情绪发泄过后还是得去应付那个老头。

　　但今天，他没想到事情竟然有了转机。

　　“二哥，既然如此，那就让小妹来画吧。”李珍儿偏头思索了一会儿，对犹自愤愤不平的二哥说，“小妹平日跟着二哥学画，也略微学了点皮毛，徐老板应该分不出来的。”

　　“让你出马，简直是便宜他了……”李二哥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妹妹竟然要去应对那种俗人，犹自不满着，可自己实在不想再见到对方，所以还是点头同意了。

　　“徐老爷现在可是还在前厅侯着？小妹先在屏风后看一眼，回来后好作画。”这作画呀，也要因人而异，尤其是对这种事事挑剔的大老爷子，更要小心对待，不可打无准备之仗。她慧黠一笑，眼里的灵气转动，竟是动人无比。

　　“阿福，你带我过去吧！不要惊动徐老爷。”

　　眼见事情终于有了解决方案，小厮兴奋得连连点头，边带路边说：“小姐，其实也不能怪二爷这么气，那个徐老爷上门几次了，开口闭口只有银子，估计他眼里也只能容得下钱，所以他最喜欢的画应该是金玉镶的吧。”

　　管它是二爷还是小姐的画，反正那个徐老爷估计也看不出来。

　　“金玉镶的？难不成要给他画个大元宝？”李珍儿也轻声笑道，知道这个小厮刚刚被二哥吓得不轻，想藉着聊天安抚一下他。

　　“啊？”他虽然是小厮，但出身李家，自然也有一定见识和评断力，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也立刻反应过来小姐是和他开玩笑呢，遂摸摸脑袋傻笑。不过小姐人真好呢，还会记得他的名字，温柔又有才气，就是命格不大好……

　　呸呸呸，他一个下人，怎么可以想这些有的没的，可别学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才行。他把这些想法都放进心底，回过神领着小姐到前厅去了。

　　李珍儿自前厅回来后，站在廊间略一思索，便入书房作画。

　　她摊开白纸，以浓墨绘出鱼背和鱼鳍，再以淡墨轻描鱼肚，再加上几笔水波点染，不一会儿，一条活灵活现的鲶鱼跃然纸上，大头宽嘴，拖着长长的胡子在水中嬉戏，透着一股世俗又灵动的喜气。稍一思索，她模仿二哥的笔迹，在画旁题下龙飞凤舞的“丰鲶鱼”三个字。多年浸染，她对二哥的笔迹早已熟记于心，自信外人绝对看不出来。

　　实际上，她模仿的笔迹，连正主儿也看不出来。

　　画罢搁笔，她满意一笑，回头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二哥说：“二哥，这回徐老爷会满意的。”

　　她说得没错。在客厅那里待得几乎要跳脚的徐老爷，虽然被安抚以“好画需要时间”，但还是一脸倨傲，摆明不信这个“玉面公子”这一次是否能拿出让他满意的画作。

　　但他的高姿态并没有摆太久，在看到画作的那一刻，徐老爷的一脸不耐立即变作眉开眼笑。

　　“哈哈哈，二少爷的画果然是名不虚传，老夫这就告辞，谢礼回府后立即差人送上。”徐老爷让下人用丝绸将心爱的“丰鲶（年）鱼”卷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过奖过奖！您慢走。”李二哥笑得客套，心底却在腹诽，这么好的画，真是浪费了。

　　“小姐越来越聪慧了，莫怪老爷少爷不放人呢。”几个下人边扫后院边嚼舌根。

　　“小姐不是本来要嫁人的吗？听说她十六岁那年已经定亲了。”新来的丫鬟好奇地问，对于小姐的事，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是的是的，是陆家的小少爷，可是还没过门，丈夫就病死了。”旁边较年长的婢女挽了个妇人簪，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息。她还比小姐小一岁呢，三年前嫁给府里的长工，如今生了个两岁的女儿，给当初在府里当奶娘的婆婆带着，一家三口和乐美满。

　　虽说她的出身没有小姐金贵，但她可不想过小姐那种生活。在她看来，锦衣玉食，珍贵呵护，不过是个华丽的鸟笼罢了，一点都没有夫婿与孩子的暖炕实在。女人啊，还是该有个自己的家，亲手操持，虽苦也乐。

　　“外面把小姐说得多难听啊，还说她克夫，所以才嫁不出去呢。”另外一个婢女愤愤不平。

　　“谁说的，县太爷可是一直等着要娶小姐过门。”另一个婢女反驳，“虽然县太爷年纪是大了些，但如果小姐能嫁过去，当个官夫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是老爷少爷们不放人，还任由小姐克夫流言到处传，只有我们几个后院的婢女才知道小姐有多好。”

　　“可惜我们几个也要嫁人了，日后那些新来的下人们不懂事，还不知道怎么听着谣言乱传话呢！”说到底，她们也心疼小姐啊!

　　自宋府小少爷暴毙后，李珍儿成了人们眼中的克夫之人。他的父兄在一阵气呼呼之后，突然觉得如果能用这种方式把她留在家里，那也未尝不可。知县想纳她为妾，只是碍于她父兄而不敢抢人，但在他的官威压迫下，本地无人再敢上门求亲。

　　父兄不放人，加上县太爷的执念不改，李珍儿一拖就成了二十岁的老姑娘。

　　“你们几个，在后院嚼什么舌根呢，当心老爷少爷听到了，饶不了你们。”随着总管的一声暴喝，下人们立即作鸟兽散开。

　　留下不远处桂花树下的一个身影，聘聘婷婷却显得孤单而忧伤，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听了多少。

　　总管不敢多看，匆匆离开。

　　树下的人影轻轻叹息。

　　父兄当然爱她，但这种爱却掺杂了太强的执念，一心只是想把她当成掌中的私有物，完全不顾她的真正需求和想法。

　　只是，自己是不是她自己的退步和默认，也是导致后来这些结果的原因之一？如果当初他们在商量她的婚姻大事的时候她能勇敢地站出来讲一句话，是不是能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偶尔她会一个人在庭院里想着。

　　但这是不可能的，父兄宠她，就像是在宠着笼中的金丝雀，他们喜欢她的聪明和善解人意，却从来没想过要放她自由。

　　落花轻轻飘下，留下一地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