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主母追夫记》季秀

5、前身

　　伴随着周围人的惊呼声，李珍儿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晕了过去。

　　之后，她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片浓雾当中，但环境的混沌相反的是，意识非常清醒，身体感觉飘飘然，跟刚才的剧痛和晕眩完全是天壤之别。

　　她想起来了，刚才短暂的苏醒，她换了个身子不说，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

　　想到这里，不由得为那个荒诞的梦境笑出来。

　　但当她尝试着活动四肢时，却感觉像是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痛觉的丧失，也带走了对肢体的控制力，她感觉不出自己身体的存在，甚至连一丝重量也没有。而失去身体的束缚，人的意识也变得特别清晰和敏感。在辽阔的空间感中，远处似乎传来细细密密沙沙声音，如微风拂过叶子，又如海浪追逐沙滩，一波接着一波慢慢袭来，她的意识浮动，恍然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交界口。

　　她忆起自己最后确实是坠崖身亡了，并且也确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当“夫人”和当“娘”的命。

　　她，李珍儿，到老都只能是一个“小姐”。从小小姐到老小姐，从珍儿变成石子，乃至最后成为一抔黄土，都只能是一个人。她虽然自幼丧母，却有爱她如命的父亲和兄长弥补这片空白。只是在男女之情这一块，却找不到另一只手可以牵着她一直走下去。

　　想到这里，不由得为自己的命运叹息。

　　正当她意识浮动的时候，似乎感应到有什么往这边飘来。

　　“李珍儿。”不远处传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细看却是一只纸鹤缓缓飞过来。一片茫茫的白雾中这只黄色的纸鹤特别清晰，李珍儿却不由的怀疑，这声音真的是纸鹤发出来的？还是另外有人在后边讲话？

　　可她极目望去，背景却仍是一片白茫茫，完全不见人影存在。

　　或者这声音，是终于要把她引回地府了吧，如果刚刚是一场太虚幻境，那也算是圆了她的一个梦了，她成了亲，有了这么一个俊逸的儿子，在病榻前随侍左右。以这种方式离世，也是不再那么遗憾，“儿子”不是说要娶妻了吗？虽然不是很甘愿，而且那个叫她姨娘的小女孩也不想嫁给他……

　　这样一串起来，事情就很明朗了。跟她的人生一样看似温情，却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母亲逼婚，男的不愿娶女的不想嫁，而老天让她去上了母亲的身，一定有它的道理。

　　但她就这么转了一圈，什么都不做就回来了。

　　她又一次做了懦弱的逃兵。

　　不，她想回去，至少，至少用自己的力量，阻止更多的遗憾发生。哪怕是撑着一口气取消婚事哉离开都好，当时她是夫人，只要她一句话，那对男女就能得到自由，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想到这里，李珍儿开始懊恼自己怎么永远不改死前那拖沓性格，凡事都依赖父兄而不主动争取，最后毁了自己。

　　她挣扎着，周围的黑雾随着她的意识而涌动。

　　“纸鹤，请你让我回去。”在这个不知是那个灵界的地方，她只能向这里唯一能跟她交流的“灵物”请求。

　　“时候到了自然放你回去。只是你初到这个身子，有些地方总要跟你交代一声。”纸鹤慢慢开口，在一瞬间从尾部开始冒着灰烟，不久后燃烧燃烧起来，“你这副身子的名字叫李若容，曾经是江南第一美女，心系人称‘江南第一才子’的柳若舟，但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十七年前你在舫上借酒欲下迷药献身，却被他推给一旁倾慕你已久的范煜阳。醒来后木已成舟，你不得已含恨下嫁，生下儿子风华，只是你内心怨恨不已，性格偏着扭曲，强迫儿子娶柳氏表妹……“说到这里，两端的翅膀已烧完，只剩一截脖子和脑袋飘飘坠下。

　　“啊，怎么这么快就烧完了？”另一个急促的声音掺进来，听得出是个女子。

　　原来的那个声音不为所动，继续徐徐说完该交代的话：“老夫将你的魂魄寄到这个肉身上，希望你能改变她的命格，放下执念，善待家人……”至此纸鹤烧完，室内只剩余音。

　　李珍儿的意识也渐渐模糊，又沉沉睡过去。

　　“啊，讨厌，你这什么破法术啊，交代得一点都不清楚。”窗外浮着两个人影，其中女子捶了一下旁边男子的肩膀娇嗔着。

　　“讲个名字，交代一下家世就行了，介绍这么详细做什么？”男子淡淡地回复。

　　“人家是想让她适应得好一点嘛！”女子摇摇他的手撒娇,见他不为所动，干脆整个抱住他的手臂，把脸埋在他怀里摩挲。

　　“我在凡间也适应不良，你什么时候陪我回山里去修炼？”男子搂住她的腰反问。

　　“我想看珍儿主人得到幸福，你看，她对我那么好……”她抬起头认真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子不客气地打断，“是哦，大黄。”

　　哼。

　　气死他了，当初帮她转世时出了点小差误，让本来计划中应该是只可爱的小兔子硬生生变成了一只又贪吃又爱撒娇的大黄猫，还投胎到人间去了，让他找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在李家的后院找到它，庆幸它这一世没受什么苦，怕浪费太多时间就连忙渡了内丹让她重新修炼。后来到修行榜一看，才知道自己的爱人虽然跟了个才女，却有个俗气到不行的名字，叫“大黄”。

　　偏偏她的修行从这一世开始，名字就再也不能改动了。

　　也就是说，就算她潜心修炼，以后成了大妖怪甚至是大神仙，本尊的名字都只能叫“大黄”。

　　什么才女，我呸，竟然能给猫起这个名字？

　　“那，那是厨房的大娘给我取的名字，小姐只是跟着他们一起叫而已。”黄衣女子坚决捍卫主子尊严。“况且，况且你把主子弄到这个身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她丢开对方的袖子，撅起嘴转身不理他。

　　她还记得那个夏日午后，还是小猫的它在草丛中傻乎乎扑着蝴蝶玩，小姐就这么出现了，不说话也不靠近，就静静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猫怡然自乐，共享悠然。

　　直到厨房传来一句暴喝：“大黄，你又偷吃鱼了，我今晚要清蒸的鱼啊！！我绝对饶不了你，我今晚要清蒸猫肉。”一阵“碰碰碰”的脚步声传来，厨娘已经疾走出厨房，到处找着要揍它。

　　猫的天性机敏，空气中的紧张氛围让它身子一缩，想也不想地在厨娘看到它的同时跳到小姐怀里。

　　“这是你的猫吗？”它听见好温柔好温柔的声音，当下决定不理会厨娘的暗示，继续赖着。

　　“是的，小姐，我前阵子捡了一只猫。”厨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幸好遇上的是小姐，否则这只猫小命休矣。

　　“真可爱。它有没有名字？”

　　“回小姐，它叫大黄。”厨娘继续瞪着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馋猫，示意它还不赶紧滚下来。

　　黄猫当然能清楚感知哪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当下也就假装看不懂厨娘的眼色了。就这么舒舒服服窝在香香软软的怀抱里，神气“喵~”了一声，算是答谢恩人。

　　也就是这么一应，它的名字就定下了。

　　它才一岁左右就被拐上山修行了，想着小姐父亲兄长那么疼爱她，想必也是吃吃喝喝过得很幸福才是（请原谅一只猫的思维），但前阵子跟这只老虎吵架，它想念小姐，回去后却看到被困在后院里独自伤心，而且身边这只道行比她高的狐狸精还算出她接下来会有个死劫。

　　所以它们干脆将计就计，帮她脱离那里。

　　不过，虽然它觉得小姐待在那个家里不一定开心，但这个身子好像也是怪怪的……对此它旁边这只是这样解释的：

　　“我这可是为了她好，”他才不会承认是为了报复，“她本来是死去的人，要是占用了一个年轻貌美的身子，又生在富贵人家，可是会召来冥王审查的。”最好那老头子是这么闲啦！“所以我就只能舍弃年轻，给她找了个貌美、而且富贵的身子。而且，”他从身后搂住女子，两人耳鬓厮磨，算准她的猫性不改，绝对拒绝不了这一招。果然，她身子软了下来，不自觉靠进他怀里。

　　“这样一来，她也能像你要求的那样，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活啦！”他眼底闪过一阵精光，整个范府的生杀大权都操纵在她手里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哈哈。

　　至于那一团乱的关系，就让她自己去解吧，反正她不是才女吗？

　　“那我们回山上去，嗯？”他摸摸她的头，趁她放松之际在她耳边低诱轻哄，女子眼睛半眯，不由得乖顺点头，他立刻一挥手，两人消失。

　　它一手布置出来的浓雾环境渐渐散去，李珍儿的意识也渐渐凝聚起来，安置在那个虽然徐娘半老，却依然绝美的躯壳里。虽然之前把它的元神放进这个身体里，但也要她自己要求回去之后，灵魂与躯壳才能真正融为一体。

　　从今以后，她就成了李若容，范府的当家主母。

　　未来的路会怎样，就要看她的选择和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