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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珍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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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今年我们布庄盈利似乎不如去年,我们需要再拟新策。大哥手上这几款新布色,你看你喜欢哪一款?”李家大哥手里拿着几块布料,推门走进妹妹闺房。
闻言,坐在桌前的李珍儿停下手中的针线活,乖乖接过大哥递来的帕子。
“小妹,别理那种满身铜臭味的人,来帮哥哥看看这夏荷雅居图,你的手巧,就帮二哥上色吧。”李家二哥不落人后,随后也走了进来,双手捧着的是墨渍方干的画卷。
“咦,你怎么也来了?”李家大哥瞪人。
“这还要刚刚谢谢大哥帮我开门。”不然他的手上捧着画,可不怎么方便推门呢,李家二哥笑得赖皮。“小妹还要帮我给画上色呢,麻烦大哥让让。”说完就要把人挤出去。
李大哥站在那里不动岿然不动,开始给弟弟讲道理:“先不说我是大哥,你是小弟,我也不想拿大哥的架子压你。不过你是读书人,总也该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吧。”
“此言差矣,小妹上色的艺术精妙绝伦,尤其调色浓淡有致,跟我合作的画作必然是能流芳千古的佳品,再来,诗画能陶冶情操,大哥,你也不想让珍儿变得跟你一样满身铜臭吧,所以……”双手捧着画,只能很努力想用身子把旁边的人顶开。
“谁满身铜臭?哼,我可是出了名的儒商,才不是那些肥到肚子流油的老爷子们。”李家大哥直接把这个平时只会吟诗作画,体力半点不行的二弟推开,再重新慢条斯理地摊开几张样布,“我是要小妹挑挑最新的布色,也是她对这方面有天分,再来,布料决定之后,就该先给珍儿赶制新衣了,既然有个江南布商的大哥,那我就要珍儿穿得比京城里那批人更新更好。而且,”他瞄了瞄愤愤不平的弟弟,笑道,“你看你身上哪点还有一点才子的风范,亏你还在外面装得跟什么似的,什么诗文行云流水,为人倨傲狂妄,真不知道哪里来的‘玉面公子’称号,是玉米面吧。”这个弟弟想跟他斗?还差得远呢!也不想想姜总是老的辣的,好歹他也虚长三岁,这点小手段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刚才还笑得得意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惊恐看着忘记关上的门……
“乖女儿,听听为父新作的一首七律……咦,你们连个兔崽子也在?”李父人未到声先到,进门一见两个儿子也在,怒目一瞪,指着大儿子骂道:“算账这些去找账房商量,你养着那些人是吃白饭的?哼!”不屑喷完气后再看向二儿子,一看到他手上的画卷便了然于胸,准是又来找妹妹合作作画的,“有手有脚,不会自己上色吗?”
“您不也每天作诗?”刚刚在大哥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的李家二哥顶撞回去。“我一幅画市场叫价千两,不是我妹妹,我还不给碰呢。”
“上次尚书大人家眷买进的那批布料制成新裳后,在元宵节大受好评,宫里下旨了,我们布庄明年要给宫里进贡一批布料。”李家大哥慢条斯理的解释,“自从余家驻进扬州布庄市场后,我们的生意被抢去大半,现在京城宫里给了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当然不能错过。小妹对新布色的款式及面料总是有自己独到的眼光,我总要问问她的意见。”
“那是明年的事,远着呢。”李父摆摆手,理所当然地说,“珍儿是我女儿,理当要先陪老父。”言罢,抽掉女儿手中的布料,笑眯眯地把自己的墨宝在桌上摊开。
他的宝贝女儿珍儿的神色、相貌简直就是妻子的翻版,聪明灵惠更是比早逝的妻子更上一层楼,故此他简直恨不得把这女儿当成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恨当初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在这之前还生了两个兔崽子。
说实话,兄弟两人和父亲一样杰出卓越,年纪轻轻就在各自领域闯出一番成就,才气丝毫不逊于父亲年轻时候,父子三人叱咤江南,也是让他心有安慰。只可惜对待家里唯一一个女娃,三人也一样“英雄所见略同”,对最小的妹妹疼之入骨,也动不动就和他抢人。
唉,此乃人生一大憾事。
虽然比起如花似玉的女儿,两个当哥哥的是碍眼了些,但看在他们两个同样疼爱小女的份上,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只是身为长辈,他要求要有第一优先权。
“爹,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大儿子鸣不平了,二儿子也不满父亲这种“仗父欺人”的做法,眼看三个人又要起冲突——
“老爷,隔壁街的张秀才又上门来求亲了。”一仆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大叫。
“那个穷秀才,读了十几年书都考不上进士,还妄想当我妹夫,下辈子吧。”二哥轻蔑地笑了,转而对仆人说,“这种事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直接打发了。”
“可……”老天爷,他平时也是这样打发对方的,可这次对方换了个来头,他得罪不起啊。仆人猛地深吸一口气,“可他说,他,他是即将上任的县太爷。”
“县太爷又怎样?”平日肆意张扬惯了的李二哥直接顶了回去,丝毫不愿掩饰自己的鄙视情绪,在他眼中,那人永远是个穷酸迂腐的老秀才,空读四书五经,却没有半点才气,怎能和他们父子三人相比?
“他不是早有一门妻室了,怎还敢妄想我家小妹?”三人之中最为沉稳的大哥皱眉,想起那个穷酸书生在妹妹元宵赏灯之夜见她一面后惊为天人,后来时不时捧着一本书在家门口徘徊,嘴里叨念着“书中自有颜如玉”,明眼人一看即知他说的颜如玉指谁,让门房打发了几次后终于不再出现,还以为他死心了。
原来是为美人而奋发图强去了。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他还没正式上任,就一心想纳侧室,必是薄幸之人。”李父摇头,这种人女儿绝对不可嫁。
“对!说什么也不能让妹妹嫁过去。”李二哥一副铁了心的摸样,讲出了父子三人的心声。
“虽然这次可以拒绝,可珍儿迟早是要嫁人的,怎么办?”李父烦恼了,更何况对方现在是新上任的县太爷,俗话说商不与官斗,他们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总要找个好借口才能光明正大拒绝。只是想着这次能推掉,但总不能一直把爱女留在家里。一想到她以后还要出嫁,他心如刀割。
三人对看一眼,他们心中视之若珍宝的女儿(妹妹),绝对不能让外面的男人染指了去。反正他们家有钱,愿意养李珍儿一辈子。
“对了,”大哥突然开口道,“既然珍儿一定要嫁,那最好就嫁个病弱之人,这样才不会受到欺负。宋府的小公子就不错,他的病根是娘胎里带来的,常年卧榻,等他两脚一蹬,我们就把小妹接回来。”
其余两人连连点头赞同。
“此事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去书房商量吧。我立即修书一封,托人带给宋府。”李老爷说着,三人陆续走出房门。
等三人离开后,年芳十六岁的李珍儿这才松了口气。关上门后,她从桌底下抱起一只黄猫,“大黄,都跟你说过了,乖乖在厨房呆着就好,怎么又跑过来了呢?爹爹和大哥,二哥每天都会来这里的,而且连招呼都不打就推门进来的,还好刚刚你躲得及。”她摩挲着黄毛身上的柔软皮毛,突然蹙起弯弯柳眉,烦恼起来了。
“大黄,你说终身大事,他们怎么都不问问我意见呢?”她当然不肯嫁那个生性迂腐又满身穷酸气,却一见到她就口水流了一地的张秀才,但嫁个病弱的人也非她所愿。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并非不识字的闺阁小姑娘,多年来跟随父兄博览群书,听他们提起各地见闻,她对未来,对生活有着不同于那些乖乖遵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同辈少女的向往。
在心里,她的幻想是大胆的,对事和物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父兄三人性格各异,但她都可以灵巧应对,并获得他们的赞同,就说明了她性格中聪慧的一部分。而她也是如此期待着,无论日后自己的夫婿是怎样的人才,她都希望能与他珠联璧合,比翼双飞。
在终生大事的选择上,因为父兄对她的关心与呵护,让她选择了全心的信赖。
“算了,爹爹和兄长这么疼我,一定会给我找门好亲事的。”她选择相信自己的家人,他们疼她入骨,一定会给她最好的安排。
可她的家人辜负了她的信任。
应该说,他们对她的疼爱永远都和她所以为的疼爱不对等。
避开县特意太爷的阻挠,李家与宋家火速定下了这门亲事。宋家那边盼着快点过门冲喜,最好是下个月初八进门,这边李家又不肯了,说是至少要三个月后才能让人嫁过去。两方僵持不下吵吵闹闹又几乎翻脸,可是十天后,宋府的小公子在病榻上一命呜呼。
李家父兄三人亲自上门送上挽联表示遗憾,回家后立即关上房门。
“太好了,珍儿还是我们的宝贝。”谁都抢不走。李二哥乐得眉开眼笑。
“她永远是我们李家的珍宝,只有我们才能给她最好的。”李父坚持。
李家大哥斟了三杯酒,说:“来,喝了。”
三人端起酒杯,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