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斋》竹桑sunshine

31、故事三十 那个惊艳了时光的人没有了温柔

　　今日，谷原在邮箱里拿出了一堆信件，捧到我跟前，然后抛撒到桌面，嘴里念着：“斋主，门口的邮箱几年没开了，里面堆的信件有些都发黄了。你怎么也不打开来看看。”

　　我用手上的书挥挥走灰尘，下意识捂了下鼻子，说：“有历史了，大部分都是前任斋主的信件，他走后，我都忘了这邮箱的存在了。”

　　“前任斋主？斋主，你还不是斋主的时候，是不是跟我一样是个服务员？你说我以后有没有当这个斋主的可能？”谷原兴奋地问，他还挺会抓重点。

　　我一边挑看信件，一边回答：“想什么呢？前任斋主是我爸爸，子女继承父母的财产有什么问题吗？”

　　谷原“啊”了一声，然后道歉：“对不起，斋主，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我真是多嘴，请原谅我的失礼，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伤心事？”我疑问。

　　“嗯。”谷原小心翼翼地说，“我不知道你的爸爸去世了。”

　　“哈？”这小可爱真是有逗笑我，“谁跟你讲我爸爸去世了。他跟妈妈、弟弟、弟妹去环游世界了。”

　　“啊？”谷原瞬间惊呆，嘴巴都可以塞下一枚鸡蛋了。朝歌走过来，抬起他的下巴，说：“你这么惊讶干什么？斋墙上的照片不是有答案吗？你又不是瞎子。”

　　谷原才反应过来，“啊！我没有认真看，我以为那只是故事需要才贴的照片。原来都是真的。那么，斋主讲的故事都是.......”

　　“嗯，大部分都是真的。”我点点头说。

　　“天哪！”谷原再次被震惊到，他像个假的服务员，白白在这里干活这么久，朝歌是个新来的，都比他熟悉故事斋。

　　一堆信件里，有一抹与众不同的绿色出现在我视线里，我把它拿出来，拆开信封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老照片，落到谷原脚边。谷原弯腰捡起来，一看，发出一声惊叹：“哦，这个人长得跟斋主一模一样耶。斋主，这是你妈妈还是姐姐？”

　　“哦，真的！简直一模一样。”朝歌也发出一声惊叹。

　　我接过照片，里面的女子穿着汉服，梳着垂挂髻，像古代的丫头，如莲花出尘。这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所以他们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现在的我。我低头看着，不语。这个故事好久了，久到我忘记了时间。只有身上流淌着的血液和不曾停下的心跳，让我感觉自己活着像个怪物。原来故事讲多了，自然而然把自己带入主角，并沉迷于此，不可自拔。

　　“信里写什么？”谷原问。

　　我打开看了看，熟悉的字迹，里面提及一本古书。

　　我突然就全部想起来了。

　　那时，有人给我寄来了一本古书，我想着空闲无聊的时候翻翻也好，便把它留下了。那里面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

　　——

　　公元前3000年，周盛朝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但有一家，正遭受灭顶之灾。

　　天空在昏睡中落下泪来，细雨不绝地下了一夜。她的父亲——司空谦，当朝的太师，深得百姓爱戴。他与其他官员不太一样，明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高官俸禄，但生活却很清苦，没有繁华的府邸，没有仗势欺人的劣态，餐桌上更没有美味佳肴。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那天晚上死了，被当朝太子赐死，理由是太师贪污腐败、亏空国库。病重的皇上毫不知情，太子执掌大权。

　　一夜之间，太师府被格杀勿论，几百名禁卫军疯狂地杀戮，几乎红了眼。她站在楼台之上，目睹着这一切，雨水和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地面被染成红色。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为死者流下一滴眼泪。

　　“小姐！小姐！我们快逃！快走！”一个丫环拽着她哭喊着，恐惧就映在瞳孔上，明显至极。

　　“小欢，我们逃得了吗？他这么做，又怎么肯放过一个？小欢，你快逃吧。”她缓缓开口道，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死神。

　　“小欢不要抛下小姐！小姐，求你了，快跟小欢走！我们快走！”小欢用尽毕生的力气想拽走她，且哭喊着、哀求着。

　　“杀——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下面的禁卫军杀得双眼发红，剑上、盔甲上沾满了血，他们冲上了楼台。

　　楼台，这里曾经是她的禁地，除了小欢与她的父母踏足过外，那个人是第一个进来的男子。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太子，她还亲切地喊他哥哥。他的出现，无疑惊艳了她的时光。他们之间的感情，比手足之情多一份暧昧，比情人之间少一份关怀。他很干净，从不参与宫廷的明争暗斗；他很淡泊，想当世外桃园的隐者，与心爱的人相知相守；他很温柔，有他在的时光与岁月中，她仿佛置身于天堂。他曾在皎洁的月光下轻拂她的发丝，拥她入怀；她曾在桃园中趁他入睡，偷吻他的双唇；他们曾在这个楼台许过海誓山盟......

　　本以为海誓山盟会是一辈子，结果却是昙花一现，终是水中捞月的假象。有些事发生了，就注定无法挽回。

　　“放肆......你们要是敢伤害小姐......”这丫头，自己都已经吓得双腿发抖了，还这么逞强，面对这么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禁卫军，也是为难她了。

　　“听闻，太师有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叫司空幽幽。就是你吧？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如今，太师府上下都死光了，就剩你和这丫环了。你也不要怪我等，要怪，就怪太师得罪了太子。”在其中的将领说。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尖叫声、呻吟声、刀剑声......这些声音充斥着双耳，司空幽幽依然镇定自若。

　　司空幽幽知道这个人，文将军，禁卫军首领。他是近些年受太子的庇荫而升官的，可以说是太子的一把手。

　　太子？当他被封为太子时，当他被迫接回宫中时，当他为了生存变得心狠手辣时，她就知道，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但她以为他会念及旧情放她全家一马时，她发现她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彻底。她双手紧握拳头，气愤又无奈。

　　“小欢，我连累你了。”她说。

　　“小姐......”

　　“告诉李翊，我司空幽幽诅咒他，这辈子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跟他的江山孤独终老！”她的声音清脆极了，没有一丝害怕。

　　“放肆！死到临头了，还敢这么叫嚣！”文将军怒吼道，提起手中的剑，就要劈下去的时候，有人喊了句：“住手！”

　　文将军回头看了一眼，是一位公公。

　　“赵公公，您怎么来了？”文将军问。

　　“将军，奴家带来太子口谕，要带此人入东宫，请将军高抬贵手。”

　　“斩草要除根，太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奴家也是听上面的意思，望将军不要为难奴家。带走。”

　　她跟随赵公公的步伐，上了马车，步伐沉重极了。花了好大的动力才来到东宫，见着了他。他宛如一位君临天下的王者，看起来既陌生又可怕。

　　她上前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打出了红印子。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也许是太用力了。

　　她瞪着他，倔强地不肯低头。旁边的宫女太监吓坏了，怎么会有如此大胆的女人，竟敢打太子殿下！赵公公收起惊慌的表情，谈定地示意自己和其他人退下了。他挥挥手表示下去吧。终于，殿上只剩他俩。

　　他知道她恨他，恨之入骨。

　　“对不起。”他说，他的手抚过她的脸庞，顺着她的发丝到她的腰，突然将她搂了过来，亲吻她的双唇。跟以往不同的是她已经不会娇羞地闭上眼睛了，而是冷漠地盯着他，直到他觉得后背发凉。他的手附上她的额头，往下盖住她的双眼，然后在她耳后说道：“喜你为疾，药石无医。”

　　话音刚落，她就张口咬住他的肩膀，他低哼一声，始终没有推开她。她是他的，这辈子都是。

　　就这样，他要了她。

　　她是罪臣之女，不能当太子妃，也没有资格当太子妃。于是，群臣复议让太子早日纳太子妃入东宫，以防居心叵测之人别有用心。当然，对于这些大臣之所以这样复议的真正原因，他心知肚明，无非是怕罪臣之女母凭子贵，再者他们也想在太子身边安插眼线，哪个比得上太子的枕边人呢。

　　不久，文将军那貌美如花的女儿以太子妃的身份入住了东宫。为图那点清静，她事事不与文氏正面冲突，自己画地为牢，不见任何人，打算就这么死去，死后也好向地府的爹娘谢罪。但他不准她躲起来，他要她时时刻刻看着这个东宫，看着他。那文氏也是个可怜的人，为得宠不折手段，可太子却不曾看过她一眼。

　　后来，她怀孕了，大家各怀鬼胎，背地筹划，整个东宫掀起了另一场看不见的腥风血雨。只有她自己和丫环小欢真心期待这个小家伙的到来。也只有谈及这个新生命的时候，她才会露出消失已久的笑容。

　　可天不由人愿，更何况身陷东宫，哪有什么事情是由着自己的。她在湖边散步的时候落水，她第一次感觉到湖水的冰冷与刺骨。若是换了之前，她一定不会挣扎，就这样死去也挺好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能带着这个孩子一起走，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还没有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她不能这样做！

　　“娘亲~”她似乎在朦胧之中看到了一个孩子在喊她，像糯米团子一样的脸，还挥动着小小的、肉乎乎的小手，可爱极了。

　　“啊！”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她正躺在床上。

　　“小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小欢泪流满面地说着。

　　她立刻弹坐起来，拉着小欢就问：“孩子，孩子，我的孩子怎样了？”

　　“小姐。”小欢面露难色，头低得很低。

　　她从小欢的表情里猜到了，眼泪夺眶而出。她没有抓狂，没有发疯，甚至连叫喊声、哭泣声也没有，就这样静静地流泪。

　　“小姐，你还有小欢。小欢不会离开你的！”小欢抱着她痛哭流涕地说着。

　　几日后，她身边来了一个陌生的丫环，她有些不习惯，便问：“小欢呢？”

　　新丫环惶恐地跪地，诚实地回答：“小欢姐姐她......她被太子赐给三皇子了，但是......但是，小欢姐姐不从，从宫墙高处跳下去了。”

　　有时候得承认自己是那么不堪一击，在很多事情前无力、颓丧。明明耳朵是那么清楚，却为何时常嗡嗡作响，登时分不清本人是否苏醒着。

　　入夜之时，她恍恍惚惚走到宫墙高处，这个小欢跳下去的地方，她看着远方，原来已经入秋了。青雾渺渺笼罩着尘世的繁华，似乎一切喧闹都已不在。时间在此刻静止不动。偶有几片落叶无声息的飘落，传递着秋尽冬来的信息。

　　“幽幽，回来。”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显得很焦躁，很慌张。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说着：“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若不是爱上你，我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

　　“幽幽，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真的，你要相信我！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要走！”他几乎恳求道。若是她回头，她肯定可以看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是不是误会已经不重要了。在东宫，我步步艰难，我知道你在朝廷也一定受尽了委屈。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解脱了。你放过我吧。”她说。

　　“不，不可以！司空幽幽，你要是敢跳下去.......”他话说一半，才想起来，司空幽幽什么也没有了，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要挟她的了。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厚颜无耻的要求她跟自己共度余生的？起初，为了自己的生存，满手鲜血，到最后，事情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这一切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他跪了下来，说：“幽幽，是我的错！只要你不离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放你自由！只要你活着！真的，求你了。”

　　他是堂堂一国的太子，怎么能轻易给别人下跪？司空幽幽是除了他父皇母后外的第一个。

　　“你听，秋末的落叶在说离别。李翊，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她说完，轻轻地踏出一步，就像一片落叶在空中摇曳，然后重重地砸到地上，与其他落叶一起归入泥土。

　　“啊——”

　　他们终究成了权力阴谋的牺牲品。

　　——

　　“啊！是悲剧。”谷原发出一声叹息，“这古代的帝王之家还真是可怕。为什么就不能幸福的生活呢？权力的勾心斗角也真是让人无奈。最后不是说会放她自由的吗？为什么不能妥协一下，活着至少是个希望啊。古代人的眼界这么狭隘的吗？”

　　“噢，今天的谷原对这个故事很在意哦。怎么？要试着改一下结局吗？”朝歌问。

　　“嗯？可以改结局的吗？”谷原瞪大了布灵布灵的大眼睛问。

　　“嗯，可以。如果你要改的话，那就试一下今晚的故事让你讲。”我说。

　　“啊，我紧张，我不行啦，这么多人看着我一个人在台上。”谷原说，“还是斋主您来吧。那是您的舞台，我看您发光发亮就好。我在下面为您鼓掌。”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手掌，真是个小可爱。

　　“谷原，我记得你好像在休学。”我突然想起来这件事，现在是不是应该让他先完成学业呢？

　　“哈？谷原，你还是学生吗？”朝歌惊讶地问。

　　谷原点点头，“嗯，就身体原因吧。我已经休学半年了。也没关系啦，就差一年大四就毕业了，明年再考虑复学的事。”

　　“我没想到谷原还是个学生，我以为跟我一样已经毕业了。那你身体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好好休息，要来这当服务员？”朝歌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我再讲给你听。”谷原笑着说。

　　有客人推门而入，“欢迎光临故事斋。”

　　故事有惊艳的，也有温柔的，就像时光一样，拥有着治愈人心的神奇力量。故事斋，便是那个拥有神奇力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