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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事二十三 如果可以穿越,我想回去杀死自己(朝歌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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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境迁,太久了,记忆中的片段是模糊不清的,那些突然蹦出来的记忆是什么,使我显得那么迷惘。
从精神病院走出来后,我迷迷糊糊走在大街上,一张传单飘到了我的脚下,我捡了起来,原来是招聘启示。本想随手扔掉,却被店名所吸引——故事斋。
似乎是不错的名字,我心想着,要不去看看,兴许能遇到什么趣事。
很快的,我来到了故事斋店门前,店面的装修不像奶茶店,像酒馆,那种古时候的古典款。难不成是个喝酒的地方?酒跟故事确实最配。可传单上一种酒都没有写,茶倒是一堆。
我疑惑地推开店门,里面的装修就跟进了古代的酒馆一样,桌椅板凳都是用木头精心雕刻的,图案各式各样;随着楼梯扶手往上看,二楼只有一个阳台大小;再向上的天花板挂着奇形怪状的铃铛,垂掉下来,必须站在二楼才能伸手去碰到,或者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在演奏歌曲;墙壁是简单的,清一色的灰砖墙壁,除了一面贴满照片的墙。照片墙的前边还有一个小型舞台,上面有把高脚凳、一个架书的支架和立着一支麦。
我走上前,仔细看看那面贴满照片的墙,每张照片都是不同的人物,来自各个阶层,而照片最上方是三个大黑字:故事斋。
穿着服务员衣服的服务员朝我走了过来,并问:“欢迎光临,请问你需要什么?”
我看了服务员一眼,他给我第一感觉傻里傻气,若不是他说自己是这的服务员,我还以为是店主的儿子呢?我拿出那张招聘告示,问:“你们还招聘服务员吗?”
他一听我是来面试的,手舞足蹈起来,话也说了一堆:“招啊!我叫谷原。终于可以有伴了,我带你去见斋主。斋主也一定很开心的,太好了。”
“怎么感觉说的没有人来应聘一样。”
“额……你是第一个。”谷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随后他朝楼上喊了一声斋主。只见有人走到了二楼扶手处。
我微微吃惊,故事斋的斋主竟然这么年轻!怎么看都只有二十来岁,似乎比我还年轻。她穿着齐腰的汉服,是灰绿色的,显得特别朴素淡雅。她并没有束发,也不做任何发式,让乌黑的长发自然及腰,鞋子也是灰绿色的绣花鞋,简直跟这里的环境融为一体,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突兀。
可能是因为她瘦,所以下楼的脚步很轻。在没看清楚之前,我还以为这汉服是没有刺绣的,但是在她慢慢靠近之后,上面的刺绣也显示出来,是草。
“斋主,有人来应聘了。”谷原一脸的兴奋,像小孩子得了蜜糖追在姐姐后面一样。
那斋主看了我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朝歌。”
“朝歌?是商朝的都城那个朝歌吗?”谷原问。我点点头。
“好听。”斋主说完,便再问了一句,“有故事吗?”
我疑惑不解,“有……故事?”
谷原补充道:“哦,斋主是让你讲故事给她听。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你的经历。”
我想了想,抬头看着斋主的双眼,她的眼睛是深邃的,感觉里面都是沧桑和故事。看着她的眼睛,我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然后这种感觉唤醒了我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它慢慢浮现,之后霸占了我的脑海。
“如果可以穿越过去,你最想做什么?”斋主问,她的声音就像催眠曲,不容我有一丝的反抗,一丝的作假。
“如果可以穿越,我想回去杀死自己。”
谷原被吓了一跳,问:“为什么?哪有人想杀死自己的?”
“我。”
斋主倒是平静,而后她微微笑道:“有种落差是,你配不上自己,也辜负了所受的苦难。可悲的是,你产生的不是继续进取,而是自我放弃,甚至想掐灭一切苦难的源头。只要自己死了,那就什么都回归平静了。”
谷原在一旁批评:“这种想法绝对是错误的!活着才是一切希望的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虽然解放了,但同时你也失去了这世间所有遇到的美好。”
“可是我就没有遇见过一丝温暖的阳光,谈何美好?”我反驳,“没有经历过别人的苦难,凭什么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像你这种天真的小屁孩懂什么?”
本来气氛就不好,被我一吼,更是僵硬了。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斋主转身去了服务台,倒了一杯茶,递过来给我。杯子比茶看起来更高级,这应该是青花瓷茶杯。它的茶壶可能也高级,应该会跟茶杯配搭,都是青花瓷。我心想。
再看看茶,“红茶?”我不是很确定,但是很像。
斋主介绍说:“它叫川红。茶也是有故事的,这茶很合适你。”
我望着这杯茶,思绪渐渐飘远,漫不经心地说:“跟他的名字一样,川红。”
——
我是个弃婴,一出生就被扔进了垃圾桶里,是一个名叫林川红的男人把我捡回去的。听他说,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可能是被垃圾桶里的垃圾熏的,我一直在哭,但是路过的人都没有要上前去查看的意思,只有他上去把我抱了出来。可他原本的打算是把我交到派出所的,不料遇上了不讲理的警官,偏说我是他的女儿,不肯受理案件。无奈,他只好带我回家。
慢慢的,这个叫林川红的男人开始接受了我,还成了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是监护人,不是爸爸。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也会有变成满腹心事的小大人的一天。所有躲躲藏藏的小心思,连着我一切的变化,一切的异样,朝夕相处的他肯定也知道。所以,就在我十六岁那年,他带回一个女人,说他们要结婚了。
那晚的晚餐特别丰盛,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以前是两个人的饭桌,现在成了三个人的阵地。
“川叔,你们结婚后,会不会不要我?”我紧紧拽着筷子,抿着小嘴问。
“怎么会呢?我跟你雯姨结婚后,还是跟你住一起的。到时候我们就是三口之家了。又多了一个人疼朝歌,多好啊!”
一旁的雯姨微笑着应和,“我们住一起了,朝歌就多了一个家人了。等朝歌结婚的时候,雯姨一定要给朝歌准备很多的嫁妆,别人有的,我们朝歌也要有。”
我听她说话,不免觉得刺耳,抬头看了她一眼。站在外人的角度看,雯姨是个很斯文的女人,她长得也好看,端庄、成熟,确实与川叔般配极了。可我怎么看她都不顺眼,心里也不愿意承认。
“我吃饱了。”我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无他,胃口不好罢了。
而后,他们也离了桌,收拾了碗筷。我们第一次吃饭,便这么不欢而散了。
许多天后的一个中午,雯姨来学校寻我,我第一次单独见了她。
“朝歌,我知道我跟你川叔的婚事对你有影响。但是,我相信你会为了他接受我的。因为你是一个很为他着想的好孩子。”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听川红说,你从小就很懂事,学习不用他操心,家务也帮忙做,有些时候的三餐也是你给他准备的。就算生病发烧了,也乖乖听话吃药。你知道他胃不好,所以总是叮嘱他按时吃饭,知道抽烟喝酒有害健康,你监督他戒烟戒酒。你就是他的小棉袄,贴心。”
我知道,她不是仅仅来跟我说这些这么简单的。
“所以呢?”我问。
她笑了笑,说:“可能是我作为一个女人有些敏感了吧。但是还好,还好我跟川红就要结婚了,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他就是你的了吗?我告诉你,就算你们结婚了,他也不可能是你的!”
我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当晚,雯姨间断了每晚必到我家吃晚饭的常态,饭桌上终于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了。我习惯性给他夹菜,看着他吃饭,忽觉胃口大好,不知不觉吃完了一桌的饭菜。他稍稍吃惊,问:“你今晚胃口这么好,是有什么好事?”
我悄悄使坏,趴到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说:“不告诉你。”
他僵直起来,脸色开始变了,推了推我。我不明所以看着他,他慌乱了,急急忙忙站起来收拾餐具,嘴里还说着:“看我都忘记了,一会还要去加班,这碗得快点洗。”
“我来吧。”我站起来帮他收拾,在手忙脚乱中,他摸到我的手,他像触电一样,唯恐避之不及的把手收回去,还后退了好几步,与我硬生生拉开了好几尺的距离。
“川叔,你怎么……”
我想靠近,他吼了我一句:“你别靠近!”
他第一次这样吼我,我站住了,双脚像钉钉子一样,迈不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去加班了,今晚你早点睡,不用等我了。”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我看着这一幕,似曾相识。
之后,我等了他一个晚上,他没有回来。我失眠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失眠。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雯姨家。于是,我开始逃学,开始打架,开始抽烟喝酒……凡是学生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通通做了。学校频繁联系监护人,使得他为了我的事焦头烂额,对于婚事只好延迟。
他拽着我,质问我:“朝歌!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你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对质着,谁也不先低头。
终于有一天,我在他的抽屉里翻到了一本小红本,上面写着结婚证这三个闪耀而刺眼的文字,我打开发现日期很新。原来他们偷偷领了结婚证。我的心里涌出一股力量,它叫嫉妒,它指使我撕毁小红本,恨不得将小红本焚烧个彻底,如同没有存在过。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我把小红本拿出来,朝川叔的脸上扔过去,问:“怎么回事?”
他没有先回答我,他把小红本捡了起来,然后认真擦拭了一下,再把小红本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最后慢条斯理地解释:“就是先领证,婚礼再看日子。”
“川叔,你真的喜欢她吗?”
他点了点头。
“那我呢?”
他沉默了。
“回答我啊!那我呢?”我强忍着眼泪问。
他还是保持沉默。在他的沉默中,我明白了,我是那个多余的人。
有很多事情不是自己不想,它便不会发生的,更不是逃避,它就不会发生的。他们很快就举行了婚礼,在这么盛大的婚宴上,我也出席了。但我并不想坐在那里。我便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上走,到了顶楼。我踏上围栏墙,在上面坐了下来,往下看,楼层还挺高的,看那些来来往往都是人群,像一只只搬家的蚂蚁。
他们发现我不见了,来找我,婚礼什么的都没有顾上,反倒都到了楼顶。
“朝歌!你干什么?你快下来!”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再看看下面。
“朝歌,你不要想不开,你快下来!如果你是因为不喜欢我,那我可以不跟你们一起住!真的,你先下来!”雯姨也着急着喊。
“如果你过来,我就下去。”我说。
“好,我过去。”雯姨想都没想就答应。川叔却拦着她,说:“很危险,你现在这样不能过去。”
“不会,没事的。只要朝歌肯下来。我知道,你最在意她了。”雯姨说完,就走了过来。
我站了起来,站在这个边缘,只要再踏出去一步,迎接我的肯定是死神。
雯姨缓缓走到了我身边,可能是因为穿着婚纱显得身体笨重,导致她的动作十分迟钝,她伸出手来,想牵我的手,“来,跟雯姨下去。站这里很危险。来。”
我对她伸过来的手深深厌恶。
“朝歌,别闹了。不要让你川叔担心好吗?”
“他才不担心我!你现在心里全是你!你赢了!开心了?”
“不要置气了,朝歌。我们先下去,再慢慢说。”
“我不要!”我用力推开她的手,因为一时的倾斜失重,她掉了下去。我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她的手。
最后坠落的人,竟是她。
事后,有这样一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萦绕:“孩子大人都没有保住,请节哀。”他也因此大受打击,精神出现了异常,余生都必须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
所有的逃避都是有代价的,代价太大,便有人付不起了。
“你被聘用了。明天来上班吧。”斋主说。
我还没有缓过神,谷原就把工作证递给了我,还说道:“记得填上自己的姓名,贴上照片。欢迎你加入我们故事斋。”
就这样,我应聘成功了。
“为什么?”我问。
斋主没有再说话,而谷原温柔的笑了。都说温柔是黑暗世界里永恒的光,或许是真的。
只见斋主在故事斋的墙上添上了一句话:其实事情是很容易解决的,只是有些隔绝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可以轻易地就在彼此间划开深深的沟壑,下过雨,再变成河,就再没有办法度过去。
斋主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谷原又是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