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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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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着一地枯叶出现在街角,萧瑟的秋风在呼啸,卷起漫天树叶。地上褐色的、枝头间黄中泛青的争相在他眼前跳跃着。风只消一停,它们便像失了玩物的孩童般又纷洒而落。
他是个怪胎、是个灾星。娘亲生下他后染上了不知道什么病,饱受折磨。爹不是没有钱,钱都去喝酒、赌博了,到最后甚至都掏不出钱给娘亲买一块好的墓地。他的“病”是出生时就有的:白发、粉瞳,见不得光。
无人能治,最终有人推测出他是未老先衰,命不久矣,亦被称作“妖孽”。娘亲也因此被世人唾弃。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幼童念着新学的诗词,一蹦一跳地走过来,却被疯子有意无意地瞪了一眼。
“我讨厌莲子。”更不喜欢莲子的苦涩。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美的花怎么会结出那么难看的果。而自己小小年纪这么背,是不是因为这个苦涩的名字。
“嘿,小疯子,快过来我给你瞧个东西。”疯子愣神了良久,闻此言后转过身,对面石阶上坐着几个少年,其中一个站起身挥着什么东西。
“好!”疯子笑着朝那边跑去。少年见势把东西扔了出去,疯子扑过去,是一个写着“麻婆饼”的纸包,纸包沉甸甸的。撕开一看,只是一块石头而已。那边方才故作镇静的少年们此时已经笑得满地打滚了。
“哎唷......哎唷,我要笑死了。他怎么这么好骗啊?”
“脑子有病呗。”
知道他们是有意耍自己,看着这群小乞丐们,始终生气不起来。只是仍然笑嘻嘻的。逗得他们笑得更凶了。
有人眼尖:“看!疯子怀里掉出来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去摸衣服,一个孩子已眼疾手快把地上的馍抢走了:“嗨!是白面馍诶!”
“馍?”小乞丐们围过来,“他哪里偷的馍?”
疯子忙辩解道:“不是偷的,是一个姐姐给我的......你们还给我。”
那孩子则冷嘲热讽:“你?有那个姑娘会看上你个疯子?还是老实交出来吧。”“不可以......那是我的。”
“你叫它啊?叫答应了它就是你的。”有个小的咽着口水,伸手想去拿大的手里的那个馍。
“你们不要抢啊。我就这一块了。”
“我就是偏偏要抢你的。”几个少年前呼后拥拿着馍跑了,他抬腿追上去,被一个少年拦下,推搡间腹部被少年猛顶了一肘。疯子登时疼得面部扭曲,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哈哈。再见吧白痴。”
再想追,小乞丐们已经停下了——他们停下来拾起地上的石块砸跑了疯子。
总算他运气好,刹那间他想到了一个应该可以饱餐一顿的方法。他记起山上有些小饭店,平时人不多,去的都是些围猎飞禽走兽的人。那些人除了以捕猎为生的,就是珠履与纨绔子弟——才有这个闲工夫待在这没几个鸟的山上。他也是有好运气的,能在要紧关头想起这一类事情,让他恨不得狠狠地夸自己一通。于是他立马朝山上奔去。他在山下的这个镇子里流浪行乞,关于山上的也只是听人提起过,没多大印象了。
疯子一路没命地奔,差点摔了一跤。停下来再看时都已经离开镇子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奔跑——可能是一时高兴。再踏进弯弯曲曲的竹林小道,感觉自己好像失踪了。
确实失踪了。疯子从正午走到天边都擦黑了,眼前除了树还是树。密匝匝的树林,沿途一路起伏。“布鞋”——用几块薄布包起来的“鞋”早就被磨烂了,石头硌着脚,疼得流血了。触景生情恍然察觉,自己一直徘徊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此时孤身一人,又能向谁倾诉?
第一晚将就着在树下睡了,夜里总有飞禽走兽走动或者叫唤的声音,害得他一夜心惊胆战。天亮后他随手摘下一片大叶子,擦擦脚上的血渍。又出发了。
到黄昏,所幸在饿死之前看到了炊烟。他到一湾溪边捧着水胡乱洗了把脸,水中倒影出的自己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真是如假包换的“疯子”样。自从过上了被追债的生活后,他为了钱什么事没做过?对于自己的容貌早就不关心了。
说不关心是假的,而是不敢再看。以前的自己虽然常年被家父锁在房里,但偶尔外出也能惊住不少人——眼眸淡如琉璃,皮肤似皑皑白雪,透不出一丝血色来;堂堂相貌令豆蔻女子都自愧不如。
曾经好歹也是个翩翩少年郎。
当然现在要做的事与翩翩少年无关。他首先拾起地上的几块碎石装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推门进了一家客栈。接下来就要运用到他经过后天磨炼出的不要脸的智慧了。熟能生巧。
“老板——把你这儿最好的饭菜端上来——”
此言一出,惹得角落里两个客人纷纷侧目。老板乍一听这语气以为是哪个达官贵人,出来一看却是个看似穷得叮当响的毛小子。
“我们这里不能吃霸王餐。”简洁明了。
疯子使劲儿晃了晃布袋:“我有钱,你上不上菜啊?”好在,现在这里只有一桌客人,那两个人他都不认识,应该不会拆穿自己。
老板一脸狐疑,又确实听到了布袋里“铜钱”碰撞的响声:“那,您里边请,想吃什么菜?”
“有什么上什么,给我最好的。”疯子咽着口水,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响了,饿得他浑身发热。
老板使唤店小二上了一碗大米饭,又端了满满一大碗酱香猪肘子:“客官,本店特色菜,就是这山上的野猪肘子。”
“好。”疯子抄起碗就要夹肉,却被老板拉住了。
“搞什么?!”
“等等,本店规定,先交钱后吃饭。”
疯子推开他的手:“老板,你这就是不厚道了。你是不是看我穿得这么差就觉得我会跑路?你看不起我?”
老板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对不起,本店的老规定了。”
疯子又使劲把布袋摇得“哗哗”响,看了一眼老板自顾自吃起来了。
店老板又不得不把他拦下:“这位客人......”
“我说了,我给钱的!”夹起肉胡乱往嘴里送。
店小二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插手进来夺走了那布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一点渣不剩。老板由“内疚”转变为惊讶:“客官,这就是你的钱?”
疯子一愣,继而死不要脸的笑了:“老板,大家都是平民百姓嘛......”边说还边扒饭。
气得老板将那被啃得只剩半碗的肘子打翻在地上。疯子脖子一缩,从椅子上弹开:“老板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这还没吃完呢,不能浪费食......”
“臭小子!”老板脸都绿了,抄起盖面杖就要朝他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