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一生》真绫

6、第六章

　　六
　　龟梨找山下出来的时候脸色依旧很难看。当他说出“以后我们不要这么频繁的见面”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只看得到嘴唇的上下启合。
　　山下的表情却很冷静，可以说是平静。“我知道了。小龟你有女朋友了吧。”
　　“还不算。只是很在意。”龟梨的表情带着强烈的负罪情绪。
　　“你在紧张些什么啊。我们家小龟终于嫁出去了哈。”如释重负的语调，“我先还以为我们两个是天生一对神作之和呢，一把年纪了都没有和女生交往过，难道神注定我们只能彼此厮守吗？现在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也放心了。不用娶你了哈。”
　　山下的表情很快乐，和平时并没有任何变化，这让龟梨很放松，随即针锋相对地反击：“那是你一直都赖着我所以才交不到女朋友的吧，我可没有那种兴趣，孤老终身也不会下嫁给男的啊！”
　　“你好无情55555555555~~”
　　龟梨正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听到山下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也准备在这个周末出去相亲了，是我父亲安排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就突然沉下去了。
　　“所以，小龟，我们以后要开始各自的生活了。我老婆一定会很漂亮的哈。”
　　“……我诅咒你相亲失败。”
　　“怎么，舍不得我哈？原来你这么爱我~~”
　　“……我走了。”

　　朋友会不会是这样的交谈。男生之间的话，应该不至于如此正式地向对方宣告“我要相亲”，“我有喜欢的人了”这样的事吧。可是龟梨真的觉得，自己在山下告诉自己要去相亲的那一瞬间，心脏钝感地失了重，掉到泥沙里寻不到痕迹。那是不能言说不能有所祈祷的悲伤，比自己对女生的喜欢，更加地强烈和分明。
　　但是也只能如此而已。

　　两个月前山下的父亲找龟梨出来谈了一会话。高级的法式餐厅，连音乐都恰当好处地点缀着浪漫。而话题却是始料不及的沉重。
　　“想必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是的。”知道。山下告诉过自己好几次。
　　“智久是我唯一的孩子，公司那么大的规模迟早要落到他继承。只因为我觉得他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所以才……”
　　“您想对我说什么就直说吧。”龟梨淡淡地望着山下的父亲。
　　“我想问你的是，你明不明白自己的情况，你和智久的关系？”
　　“我明白。”
　　“不要嘴硬。”口气明显强硬了起来，“你们只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这个样子总是粘在一起算什么？别人会怎么想？”
　　“……”
　　“你好像从来没有和女生交往过吧。”威严的父亲突然换了张和蔼的长辈的面孔，“我建议你和女生多交流一下，没有坏处的。有了女朋友，你和智久还是朋友啊。”

　　谈话以后的两个星期，龟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和同一个部门的井野。很漂亮的女生，甚至带着属于成熟女人的性感。自己的确和女人的交流太少了，乃至从来不曾发现这么美丽的物种。
　　虽然自己对藤野的喜欢，依旧不能凌驾于对山下的感情之上。
　　龟梨明白有些什么东西是被确定了的。他的弱小就在于需要什么真相来逼迫自己面对不讨喜的现实。心里有些东西总是反复在摇摆，以为没有说，没有做，它们就会最终消亡在玫瑰枯萎的道路上。他和智久永远不会要求一个答案，于是自己的伦理就能在哪个地方持续自欺欺人。却只会在否认它的时候功亏一篑。
　　——只想和他在一起，想知道他所有的行动，想要他永远只呆在自己身边，想让他肯定自己。那些温柔起航，暴雨来袭的各种前途里，他都只想要寻找到两人一起的影子。
　　可是，却只能和他分开而已。

　　而龟梨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天前，山下的父亲找到自己的儿子，进行了一场如同预谋般的谈话。

　　“你今年已经26了吧。还不准备继承爸爸的公司吗？”山下藤隆的语气透漏着身为人父的疲惫。
　　“恩。我还是觉得不适合我。而且……”山下没有说完的话被藤隆无意的一句“你知道的吧，龟梨交了个女朋友”给打断了。
　　“啊？”很吃惊。
　　“你不知道吗？前几天我遇到那孩子，和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一起在旅馆吃饭。那应该是他女朋友吧？呵呵，看上去很恩爱啊。”温柔的老者语气。
　　自己竟然都不知道。龟梨什么时候交了女朋友。他们甚至还去了旅馆。像被打了一个耳光，山下的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外面的风声，尘埃迁徙声，屋子里的呼吸声，还有许多许多隐秘的心声，就在这安静下变得震耳欲聋。
　　于是当父亲提出要为自己相亲时他几乎没有思考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