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的生与死》弹

13、第 13 章

　　烈阳炽烤着大地，蒸笼似的。
　　列队不到三分钟，李达彦就感觉后背上集出了滴汗，顺着皮肉滑到校服裤的松紧腰沿，再渗进布料。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他只能眯着眼看向前面挺着个圆滚肚皮，发量有些告急的体育老师。
　　这老师上课好不无聊，干什么都一板三眼，丝毫都不体谅他们些个，每次上课前都必得花费十分钟和他们讲述体育运动的益处，趁机将每位同学都打量一遍，再对他们的精神风貌进行点评，偶尔还会对几个过于瘦弱或体重明显超标的同学额外进行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而且翻来覆去还都总是那几句话，全然没有一点新意。李达彦被大太阳晒得萎靡，没心思听他那好几年都不变调的说辞，耷拉着眼，微微低下头，百无聊赖地观察起脚边一只路过的小爬虫。
　　等那不到小指指甲盖一半大的小爬虫爬得有两米远了，这位老师才终于恋恋不舍地结束了他“谈话工作”。
　　“下面让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两遍广播体操，完了再跑两圈，然后再去借器材。”他向一个高个的麦色皮肤男生招了招手，“体委到前面来带操。”
　　跑完八百米，弱不禁风的李达彦同学已经累得要断气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一颗颗滑落，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了旁边的江皑，顺势挂在了对方身上。
　　“啊，我……我的妈呀，要累、累死了。”
　　江皑抬起右手遮了遮那过于强烈的太阳光，给眼区留下一片阴影，虚着的眼这才缓缓睁开，然后侧过脸扫李达彦一眼。
　　“我可没你这样的儿子。”
　　随后，江皑又低下头，扯了扯宽松的白色校服，借着衣服鼓起的那点微弱的风缓解周遭压抑的热气。他其实是个不易出汗的体质，但在这样糟糕的高温天气下，身上也不由得冒出不少汗，汗涔涔的，叫人怪难受。
　　李达彦没从他嘴里听到过几句好话，早练就了一张刀枪不入的厚脸皮，此时又被埋汰了也不生气，依旧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江皑身上。
　　江皑像是热得没力气了，竟然没把他推开，只凉凉道：“你也不嫌热。”
　　“等会儿去买汽水？”李达彦嘿嘿一笑，抬头说。他本来就是借江皑挡阳光的，此时得了便宜，就想着还是像往常一样得请对方喝汽水，然后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望向比他高出半个脑袋，在人群中十分瞩目的新同学。
　　“哎，许同学，你想喝汽水吗，等会儿一起？”
　　见对方稍许迟疑，李达彦又飞快地补充：“今天我请客！小超市的汽水都是冰镇过的，特别适合都要中暑的我们。哦，对了，还有绿豆沙冰，绿豆沙冰你吃过吗，那真的是清凉消暑，夏日绝配！”说完他撞了下江皑，并向其抛了个媚眼，“放心同桌，必定也有你的一份。”
　　考虑到等会儿是李达彦请客，江皑就又将那些讥诮的话吞了回去，只淡淡扫他一眼，接着轻轻推了一下他，提醒他道：“列队了。”
　　李达彦这才恋恋不舍地挪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在李达彦连珠的废话中，许隽平始终没能有机会插上嘴，列完队后被他推着走到了学校小超市里。李达彦步履如风，凭借着其天生的优势，像一条分外灵活滑溜的带鱼，毫不费力地挤进疯狂散发红外线的人堆，抢到三盒热销的绿豆沙冰和果味汽水，随后，他又“独善其身”地从人堆里挤出来，把冒着冷气的绿豆沙冰和柠檬味汽水塞进许隽平和江皑手里，然后边撕开自己手中那份绿豆沙冰的塑封边眉飞色舞地说：“快吃，超级好吃！”
　　几天的相处下来，许隽平基本上已经了解李达彦处事方式，但还是不太适应他常常热情过头的行为——他就从来就不是个热心肠的人。可他心里又门清这位热心的同学是为了照顾他，拉着他融入新环境才这样，因此也不好拂人面子。最后只向李达彦报以一个浅淡得体的微笑，说：“谢谢。”
　　“客气！”李达彦把一次性吸管和塑料勺插进盒子，首先吸溜了一大口沁凉的冰水，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微微仰起头感叹：“我又活过来了……”
　　另外一边的江皑则显得斯文得多，用手肘把汽水卡在身侧，腾出手拆了绿豆沙冰的封，然后插进吸管慢慢地啜吸。他那因为高温天气而发红的脸渐渐降下温度，恢复常色，但鬓角细密的汗珠还透着光。缓解了些暑气后，他回头瞧了眼还没拆封的许隽平，好心提醒道：“快喝吧，化了味道就不好了。”
　　然后他就着把吸管塞在嘴里的姿势，往旁边的树荫下走去。
　　刚出冰柜的盒子外壳上凝了层薄冰，那似乎含糖分的薄冰在许隽平发热的手心全化成了一滩水，隐约有些黏腻。许隽平正犹豫着要怎么找张纸擦一擦，就被一口一勺沙冰的李达彦叫住：“快快快，许同学，校篮球队在打练习赛！”
　　李达彦不由分说地腾出一只手拉住许隽平的手腕，拖着他跟上江皑的脚步。
　　繁密的树叶挡住日光，偶尔一阵风吹过，树荫下就有了几分凉意，聊以慰藉夏日空气中滚烫的热浪。
　　低头看路的许隽平一抬头就瞧见了篮球场上行动敏捷的几个高中生正打得热火朝天。篮球场边上还有不少顶着大太阳看比赛的观众，其中也不乏撑着太阳伞抵御毒日头的女同学。场上的局势许隽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但很快他就已经知道场上最受女生欢迎的人是谁了。
　　“陈裕卓！陈裕卓！”像排练过似的，几位动作整齐划一的女同学硬生生吼出了一支队伍的气势。
　　那些呼喊声中还间或夹杂着些对鼓膜不太友好的尖叫，叫许隽平更加意兴阑珊了。
　　李达彦在旁边热心地为许隽平解说道：“就那个戴黑色发带的，他就是我们学校篮球队队长，去年参加市级比赛，领着篮球队拿了季军，而且他成绩也不赖，每次都能稳进前一百……”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李达彦转了圈眼珠子，向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八卦道：“他外公是我们学校校长，还有我们那班主任，是他小姨。”
　　许隽平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噢，风云人物。”
　　“啊，是，当然主要是他长得还不赖，所以我们这里的小姑娘们可吃他这一套，”李达彦忽然叹了叹气，低声感慨，“羡慕啊，羡慕……啊，当然，我同桌也不差！你……你也不错！”
　　一记漂亮的三分球簌的一声穿过篮网，又引起一干观众如雷的欢呼。
　　“漂亮！”
　　“陈裕卓！陈裕卓！”
　　“回防回防！”
　　这已经是最后一节了，比赛还有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两边的分差将近二十，胜负已毫无悬念，但是陈裕卓还是片刻都没打算松懈的模样，起跳后刚落地，他就动作利落地往后移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隽平感觉他在转身之前往这边看了一眼。

　　当尖锐的终场哨声响起的同时，那颗仍悬在空中的篮球划过一段优美的弧线，砸到透明篮球板上的白线，而后骤然改变方向往球框撞去。
　　这颗球进与不进其实都已经对胜负结果无法产生任何影响，但是它作为这场比赛最后的悬念，还是让人忽然吊起了一口气。
　　场上的选手和场下的观众都几乎在这一瞬间揪住了心，屏住呼吸，齐齐仰头望向那颗在球框打转的篮球。
　　虽然存在一些许隽平不太喜欢的噪音，但是他还是认真地观看着这场比赛，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叫陈裕卓的同学打得不错。正当他猜测这最后一颗球的命运时，就听见两步外的江皑忽然出了声。
　　“没了。”
　　许隽平些许惊讶地望向江皑，就看见他转过了身，拧开汽水瓶盖灌了口汽水，然后说：“大眼，走，去食堂吹吹空调。”
　　李达彦理所当然地拉了下许隽平。
　　“走吧，许同学。”

　　这个时间点的食堂简直是学校的避暑胜地，刚过饭点不久，食堂里的阿姨开始扎起堆，一边聊天一边用餐，因此呼呼制造冷气的立式空调机还没关，而且食堂外栽的一排葱郁的常青树投下绿荫，几乎没让这食堂晒着太阳。
　　空气里充满着夏日里让人贪婪的凉，江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大喇喇坐下，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尖和后颈冒出的汗珠。
　　“啊，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李达彦紧随其后，在江皑旁边坐下，又招呼许隽平在他们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快来快来，许同学。”
　　许隽平脑海里还反复浮现着那颗篮球绕着篮球框边缘转圈，最后转出框外，在一片寂静中掉下地面的画面。他向江皑一瞥，又蓦地收回眼神，决定就此打住自己浮想联翩的思绪——他不想对江皑……准确来说是对这里的所有人，产生毫无必要的好奇心理。随后，他坐到李达彦对面，偏过头，透过窗看见篮球场方向大片涌来的人。篮球比赛一结束，从食堂门口进入的人流量一时间就暴涨了起来。
　　许隽平意兴阑珊地望着窗外烈烈的太阳，聒噪的蝉鸣不时传进他的耳内，但好在热意被这冷气缓解了不少，因此，他的心情没有之前那么烦躁了。在这凉爽的环境内，许隽平的思绪开始放空，飘到了九霄云外，完全没能注意到有一行人向他们靠近过来。直到人都走到了跟前，在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停下，坐在他对面的李达彦倒抽出一口凉气，他才迟钝地回过神，看了过去。
　　是他刚刚才见过的，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篮球队队长，陈裕卓。许隽平还能将人认出来主要是因为他穿着显眼的白底红边球服，黑色发带也还没摘下来，个人特征十分明显。
　　近距离看起来，这位队长如此受欢迎确实是有他的道理，个子挺高，长得也不赖。此时他鬓角还挂着几滴汗珠，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透着股蓬勃的朝气，完全就是阳光运动少年的代名词。
　　对方对他露出和善的一笑，随即将视线转到了江皑身上。
　　江皑一手撑着脸，眉低眼慢地望了陈裕卓一眼，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不锈钢桌面，幽幽喟叹一声，赶在陈裕卓出声前率先说道：“不去。”
　　陈裕卓脸色微微一变，却也没生气，像是对眼前情况早有预料般，状似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楼梯出口，“方便到旁边去聊聊吗？”
　　江皑没猜出这人葫芦里卖什么药，敲着桌面的手指倏地一顿，而后抬起眼与陈裕卓四目相对，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又过了两秒钟才微微点头，开口道：“行。”
　　食堂二、三楼这个时间点几乎没人上下，再者，就算有谁没看见楼梯口的角落有人，旁边像守护骑士一样人高马大的篮球队队员也会好意提醒提醒。
　　在这样一个安静又安全的一角，江皑感觉到有一阵穿堂的风吹拂而过，还挺凉快，于是他的心情也跟着良好起来。他左脚足跟抵着墙脚，双手背在身后抵着墙，略略扬起下巴，看向陈裕卓，“好了，快说吧，陈队长。”
　　陈裕卓倒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道：“给钱的，去吗？”
　　闻言，江皑愣了一瞬，没忍住嗤笑一声，随即他又瞥见几米外另外那几个高头大马的篮球队队员，连忙道了句抱歉，略微弯下眼，然后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缓缓道：“就算我们破天荒地得了冠军，没记错的话，奖金也才两千，校队加上我，有小十个了吧？为了这两百来块钱，我得坚持一个多月每天一放学，或者一有时间就得来和你们训练几个小时……实在不划算，还没有街上大姐大妈发一天传单赚得多呢。您还是另觅良才吧，队长。”
　　听他讲完，这回陈裕卓却面色分毫未变，甚至看起来有些皆不出所料的了然，眼睛里有些许抑制不住扬扬的得意，“谁说才两百多？”
　　江皑倏地又是一愣，暗自飞快盘算：就算是全给他一个人……也不是很划算，毕竟还不一定能得什么奖，得再考虑考虑。
　　陈裕卓看见他快速变化的表情，弯了弯嘴角，继续开口说道：“也不止两千。”
　　他看着江皑，微笑一下，顿了顿，“怎么着，也得是这个的五倍吧。具体当然还是要看我们能拿到第几，不过无论怎么样，对你来说都会是非常划得来的一次机会。”
　　五倍？那是多少……一万？
　　一瞬间，江皑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有些宕机了，甚至好像连支配面部肌肉的神经都失去了控制，他很难想象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大概不会太好看。
　　“要是你想试试，这周末……”陈裕卓从兜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名片，递到江皑面前，“到这里去找我哥。”
　　“找……谁？”江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垂眼看向那张方方正正的深灰色卡片，正面印着“华亭会馆”四个烫金小楷的字，下面一行跟着黑色小一号字印的地址，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掉。
　　陈裕卓歪了歪头，些许讶异地望向江皑，“我哥，陈远鹤。你应该认识吧？”
　　六中里有大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听说过陈远鹤这个名字，更夸张一点来说：其中至少有一半都将之奉为人生楷模。要是他单单是个智商超群的人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他家世也非常了得，外貌还相当出类拔萃，和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是个阳光的运动少年的陈裕卓不同，和一脸生人勿近但偶尔也还有个人样的许隽平也不一样，陈远鹤永远是一副温文儒雅的贵公子做派，倒也不是说他真的有多随和，只是看起来像个亲切温和的人。陈远鹤比他们大一届，今年已经高三了，江皑本来也就很少有机会碰见他，他依稀记得好像只有一次——似乎是去年看某场篮球比赛上碰到了，两个人的座位刚好挨着，因此和他讲过几句话。他人具体长什么样江皑都快记不清了，但由于任课老师经常在他们面前提到陈远鹤——无非是他又得了哪个竞赛的一等奖，奖金又得了多少，比比皆是。江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久而久之，他的耳朵便练就了过滤有效信息的功能，每次在老师有此动向前就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因而，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从陈裕卓口中听到陈远鹤的名字，江皑才恍然想起这俩还有层亲厚的表亲关系，接着又想到陈远鹤以前貌似也一直是校篮球队的，只是他在高二这一年忙着参加各种大大小小的学科竞赛，在学校里露面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不用说腾出时间参加什么篮球比赛了。
　　“应该认识。”江皑木然地接过名片，心里仍对这天上突然掉下来的馅饼感到茫然和忐忑不安。自己几斤几两江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对方是个钱多的烧得慌的大少爷，愿意把钱给他撒着玩，那他真的值这个价吗，又能问心无愧地收下这笔钱吗，他不大能确定。
　　“那就行了。”
　　消息已经传达到了，陈裕卓就可以功成身退地回去好好休息了，他脸上毫不加以掩饰的笑意愈发浓烈，和江皑最后打过招呼后一句多的话都没说，转身便招呼队员们撤了。
　　穿堂的风早停了，江皑在原地又站了两秒，才又把名片随意地往兜里一塞，重新钻回沁凉的食堂里。甫一露面，他就瞧见李大眼转溜着晶亮的眼珠子，满脸期待地直盯着他。
　　“什么事儿啊，同桌？”还不等他坐下，李大眼就忙不迭地问道，“叫你和他们一起打篮球？”
　　江皑扫了眼李大眼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扶额叹了口气，“差不多吧。”
　　“那这不是好事儿吗，你打球……”确实不错四个字还没说出口，李大眼就又立马吞了回去。他这同桌家里面的情况虽然他从没主动问起过，对方也从没提过，但他也不是笨蛋，从江皑平时周末偷偷做兼职的频率以及班主任找他谈话的状态看来，他也大概能猜出一些来。江皑的成绩其实一开始虽然算不上差，但却也没有那么好，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和李大眼一样，基本上都是在年级三四十多名徘徊。那个时候他俩都在二班，考试也经常在一个教室，也因为这样才熟络起来。
　　大概是高一上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李大眼至今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从某一天开始，他就发现江皑每天来得格外得早，而且一到教室就开始刷题，上课也格外认真，但一放学跑得比谁都快，一转头人就没影了。那次期末，江皑就冲进了年级前十，而再次开学的时候，他就一跃成了年级第一，虽然和第二的分差从来都不会太多，但也从此之后没再掉下来过——直到这学期开学。高一上学期他还见过江皑打篮球，现在他都还记得当时赛场上动作行云流水般的江皑灵巧地避开阻挡他的对手，将那颗棕色篮球簌得一声投进篮网。那时，他感觉江皑的眼睛里闪烁着与他人全然不同的光彩，明亮得让从没看过篮球比赛的他都顿然为之动容。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类也可以熠熠生辉。
　　可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江皑打球了。

　　“可能是吧，”江皑回过头看向他，“我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