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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二十来分钟后,许隽平才拾掇好自己——他原本可以更快的。行李箱里没有几件衣服,现在衣柜里挂着的都是杨姨前不久新买的,大部分还都是衬衫……杨姨一定是对他有些误解。其他衣服也不太合身,换了两件后许隽平还是觉得穿在身上实在是别扭,最后只得打开箱子拿出了件薄针织衫换上。
      收拾完出了房间,刚下到楼梯口,他就听见略显尖刻的女声从右边拐角处传来。
      “……我看你是真不想过下去了!”女人咬牙呼出一口气,忍着怒意压低声音,“周嵘,你不会真以为你那点破事我爸不知道吧,他一直以来对你什么态度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男人刚欲辩解,就瞧见楼梯扶手上的手,再抬眼便看见一张漠然的脸,瞬间就又闭上了嘴。
      “小……小平?”他反应了一瞬,才想起那张略显陌生的脸是属于他一年都见不上几次面的儿子,随即下意识抬起手和他打招呼。
      女人登时也回过头,看着一步步淡定从容走下楼梯的许隽平,脸上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竟然没显出半点尴尬,只是露出了半秒的惊讶,而后就十分热络地伸出手去勾他的胳膊,“Honey,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祖母觉浅,习惯了。”许隽平的视线淡淡扫过眼前两人。女人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差别,像是半点都没老去,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秀长的眉微微向上扬,一双狐狸眼凌厉又漂亮,唇色依旧鲜红得发亮,整个人透着股毫不掩饰的锋芒,似乎毫不吝于向全世界展现她凌人的傲气。相较之,男人则显得平和许多,他清隽的五官看上去也不太显年纪,身上是一套量身定制的西服,丝毫没有996上班族的风霜感,但也不是企业高层的精英模样……许隽平觉得对外宣称这俩是他的姐姐和姐夫估计都能有不少人深信不疑,并且趁机脑补许博庾私生活问题。
      许隽平垂下眼,忽然平白地就对他这基本没啥感情但每次见面待他又相当亲热的老妈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或许他还真不是亲生的。
      “杨姨催去饭厅,你们……继续聊吗?”
      许秋声回过头瞥了眼周嵘,没好气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啥好聊的。先去饭厅吧,别让老爷子等久了。”

      饭厅的空间很大,顶上的水晶吊灯是华丽的金色,雕花繁复,周围一圈嵌着蜡烛状的灯,放出的光也十分柔和,落在白色大理石制的餐桌上,将整个饭厅都照射得颇为温馨。餐桌和角落的小桌上花瓶里经常换着鲜花插摆,今天是浅黄色的玫瑰,为这个纷华靡丽的别墅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许秋声有将近两个月没回来了,还不待落座就对着许博庾口若悬河地高谈阔论起来,但好像许博庾就吃她这套,一顿晚餐吃得笑声不断。周嵘则毕恭毕敬地和老爷子打过招呼,落座后在许秋声的话声间隙中适当附和几声。
      许秋声一边吃饭一边讲了几个她因为工作时碰到的趣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尴尬又搞笑的情况,但作为远图的负责人的她又需要摆出一张扑克脸,所以当时她只能死命掐着自己大腿,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
      “我感觉我腿都比以前粗了一圈!”她抱怨说,“或许下次我应该换另一边掐了。”
      许博庾笑了两声,没搭话,把视线移到了许隽平身上,忽然开口问他:“小平啊……新学校怎么样?”
      刚夹起的鱼片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许隽平就听见许博庾突然出声叫他,他愣了愣,搁下筷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挺好的。老师和同学们都挺好。”
      许秋声像是才想起这一茬,眼睛倏地亮了亮,放下筷子,将前臂放在桌上,饶有趣味地望向许隽平,“小平有交到新朋友吗?”
      每次许秋声和自己说话时那亲昵的语气都会让许隽平不自觉起一小片鸡皮疙瘩,他拿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才徐徐回答:“还不太熟。”
      “啊……”许秋声愣愣点头,又安慰他似地一笑,“没关系啦,慢慢来吧!”
      “嗯。”
      其实许隽平觉得没有必要,终归他也只呆一年,多余料理那些人际关系只会让他觉得是在浪费精力。
      一直在旁观望的周嵘又出声,似乎是想缓和冷下的气氛,说道:“我和秋声和你们老师联系过,听她说你在入学考试考了第一?国内和国外差距挺大吧,这都还能这么厉害?”
      许隽平回答得轻描淡写:“回来之前做过几套高考卷,这次入学考试刚好出了不少原题,凑巧了。”
      “那也不容易,就是我儿子聪明!”许秋声笑得粲然又优雅。

      这顿晚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无可挑剔,菜式美味,气氛也很融洽,但许隽平却始终觉得不太自在,和他们之间总有种难以抹去的疏离感。一餐完毕,又和老爷子照常聊了几分钟,许隽平就上楼回了屋。
      推开厚重的房间门,走进安静的卧室,许隽平忽地就松了一大口气,那些许的如坐针毡的感觉跟着消散一空。接着,他忽然有些开始想念祖母了。那个喜欢安静的女人,对分贝相当敏感的女人。以前教育他吃饭时不能吧唧嘴,没有必要不要说话,上下楼梯要注意不要发出声音……在他刚去英国的那两年给他纠正了许多会发出“噪音”的行为。
      他想给她打个电话。
      许隽平摸出手机,国际电话还没拨出去,就发现现在正是她的午睡时间,便又意兴阑珊地退出了通讯界面。他正想收起手机,通知横幅就一跳一跳地出现,许隽平点开一看是班群消息——班主任没进的那个。
      他匆匆扫了一眼,然后将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按下返回,他发现还有几条未读信息,往下一看,发现都是祖母发过来的,点开一看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祖母养的猫在晒太阳时打哈欠,祖母评价道:有点丑。第二张是阳台上的几盆花,她说:希望这次这几盆能活久一点。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列了七本书的名字,然后末尾写道:“麻烦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帮我把这几本书稍带回来。我会为你准备好小柑橘蛋糕。”
      许隽平的心情忽然间好了不少,然后回复道:好的。
      退出社交软件前,他不小心手滑点进了朋友圈,第一条刚好是有一张蛋糕的特写,许隽平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在抹了层相当厚实的奶油的蛋糕图片上停了一秒,然后左滑到了第二张。江皑放大版的脸突然出现在他手机屏幕上,吓得他一愣,不过照片上也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短发女孩,是他下午见到的那位。
      还真明目张胆。
      “咚咚——”房间门突然被敲了两声,接着女声朦胧地传进来:“宝贝,你睡了吗?”
      许隽平拉开门,就瞧见手里拿着杯牛奶的许秋声。
      “刚热好的。”许秋声将落到前面的长发往耳后别了别,“我担心你刚回来睡不踏实,喝杯牛奶可能会有些帮助。”
      “……谢谢。”许隽平愣了愣,才伸手接过。
      “和我还说谢谢?傻孩子。”许秋声又淡淡地笑了笑,“好了,没什么事我也回房间了。晚安。”
      “晚安。”

      江皑正在回家的路上,百无聊赖地刷了刷群消息,发现又是李大眼逮着一个无辜同学斗表情包,于是又退了出去,然后又看见不少动态消息提醒,正奇怪着,他点进去一看,才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忘了把动态设置权限,几个加了好友的同学评论着清一色的“生日快乐”,他只能挨个挨个地回复谢谢。
      等回复完评论,他已经要走到家门口了。正准备退出时,又亮起一条动态消息提醒。
      真麻烦。
      江皑一边掏钥匙一边幽怨地想:以后一定要记得设置权限!
      等他点开一看,才发现并不是评论,只是一则点赞提醒,来自于新同学的。
      江皑看着那个镂空的爱心想:新同学好像也没那么高冷。

      周天是个阴天,许隽平起了个大早——去拆线。
      杨姨一开始说让司机送他一趟,话说出口才想起今天是家庭医生例行来给许老爷子体检的日子,司机天没亮就开着车去邻市接人去了。
      许隽平知道杨姨应该是忙忘了这茬——他睡得浅,车子离开院儿里时他就被吵醒了,看见杨姨颇为微妙的表情,他十分识相地说:“我坐公交去吧,回来这么久还没坐过国内的公交,正好今天也不热,还可以四处逛逛。”
      杨姨的脸色一瞬间缓和了不少,但紧接着又忽地多了几分忧虑:他已经是个十八岁的人了,照理说这点小事应该不成问题,但她是个习惯多想多忧的人,生怕这位少爷出了点什么事情,毕竟单单是去医院做个例行体检,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让脸上挂上了彩……
      心下挣扎了几秒,杨姨最后点点头,柔声道:“有什么事儿直接打我电话。”
      “我会的。”许隽平了然地点头。
      吃过早饭,又和许博庾和杨姨打过招呼,许隽平就揣上公交卡出了门。
      壶溪市是个算不上繁华的城市,不仅地盘不大,经济水平也算不上优越,但因其十分适合养老,所以有不少上了年纪的有钱人来此定居,随着这些富豪们的到来,壶溪市许多方面都发展得愈加便利。市政其他的都不太关注,绿化和交通倒是相当热心,每天绞尽脑汁思考就是如何让这壶溪市这一亩三分地变得更美丽怡人。
      或许是因为这片儿“富人区”给当地贡献了不少经济,所以即便这里住户的平均公交车使用率比其他线路低出相当大一截,专门的公交车每天都还是会勤勤恳恳地定时到站点候着。
      浅灰的云棉絮般在天上铺了一层,遮住了太阳,但挡不住那层层折射下来的光。平整宽敞的大道旁栽着两行开着粉白花朵的木芙蓉,娇嫩的花和碧绿的叶在清晨的微风中微微摇曳,是好一派轻松闲适的模样。
      透过玻璃窗许隽平看见旁边有好几辆家用汽车驶过,他扫了一眼那连标牌都价值不菲的车辆,随即就挪开了视线,把随身听里的摇滚乐声音又放高两个度,然后盯着玻璃窗上挂着的水痕出神。
      到市区还是有好长一段距离,走下公交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许隽平正掏出手机准备点开导航软件,却不妨一抬眼就瞧见了据他不足两米远,靠着公交站牌站着的人。那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姿势懒洋洋的,正低着头看手里捧着的小本子,嘴唇还一动一动的,他额前的发像是有段日子没修整了,在他略略低头时就轻而易举地遮住了他的眼。
      许隽平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但紧接着他就打消了自己这个想法。
      不熟。没必要。
      而正当他打算跟着地图导航转身离开时,那人竟然冷不丁地抬起了头。
      “许同学?”
      许隽平脸都还没来得及完全转向,整个人在一个即将转身的状态下卡了一秒。他实在是没料想到会这么凑巧,有些惊讶,但脸上却十分平静,点点头,四平八稳地用提问接话:“在背单词?”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略微带上了些亲和的笑意,补充说:“还有文言文。”
      “噢。”还挺努力。
      “这还不是得多谢许同学你。”江皑看见他一瞬即逝的疑惑,笑着问他:“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许隽平这才恍然想起李达彦说过在他来之前年级第一一直是眼前这位,片刻间就明白了对方揶揄的潜台词,他也不甘示弱,轻点了下自己眉角上的纱布,反唇相讥道:“拆线,也多亏了你。”
      江皑自知理亏,转而卖惨,说:“我那不是还有折了一半的奖学金?就当给你作赔礼了。”
      大概是因为投资方舍得花钱,六中的奖学金比其他学校高出不少,而且是一学期一奖,根据开学模考、期中和期末三次测试的排名评奖评优,年级排名第一的奖学金是第二的两倍,许隽平隐约记得似乎是许秋声和他提过这件事。
      许大少爷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凉凉问道:“我抢了你试卷?”
      被挂了脸,江皑却没恼,只慢慢将手里的小本子收进兜里,悠悠说:“哎,别笑话我了,我认罪!这样……我送佛送到西,陪你去看医生吧!”
      “不必。”许隽平淡淡扫他一眼,随即转身。
      “哎哎哎,要的要的。”江皑立刻迈出步子跟上,“我都认罪了,您还生气啊?”
      恶人先告状和蹬鼻子上脸这两句话大概就是专门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人的,许隽平瞥了他一眼,没再搭腔。
      江皑一路上跟着许隽平,也没有继续讲垃圾话,全程都安安静静的,只在挂号和缴费时开口帮了下忙。
      拆线的是上回见过的女护士,她虽然嗓门大,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手上杂沓动作却很小心细致,很快就简单利落地拆了下线,又将伤口消了遍毒,搽上药。
      “好了。这几天记得注意别让伤口沾上水,痒了也别挠它。”护士将棉签扔进旁边的黄色垃圾桶,一边取下医用手套一边嘱咐他。
      “我一定监督他!”不等许隽平回答,江皑就抢先说。
      许隽平道了声好,起身后连眼神都没没分给江皑半个,径直迈出了步子。
      “走了。”
      “拜拜。”江皑边转身边向女护士招手说。
      特殊的消毒水味充斥在整个医院走廊,即便是周末,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各种节奏的脚步声和纷乱的人声混杂在一起,中间还有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响起几句报号的机械人声。
      在这个些许吵闹的环境中,江皑显得异常安静,和他在医生面前时全然不一样。他跟上许隽平的脚步后一声不吭,甚至还掏出了几次那个手心大小的小本子继续记忆单词。
      直到他们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处下了楼梯,又穿过大厅出了医院后,许隽平才放慢了脚步。他回过头看向刚刚又把单词小本本揣进兜里的江皑,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番。
      “你……”
      江皑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微微抬了下眉,说道:“和你没关系的事就不用问了。”
      “你想多了,我才没那么多好奇心。”许隽平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哎,这样吧,我再请你吃顿饭,咱就算彻底两清了,行不?”江皑这次没再去跟他的脚步,站在原地说。
      许隽平刚迈出两步路,就被他叫住了,他又侧过身去,看向刚好站在树下的江皑,抬眼道:“不用,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也不能怪你,这件事到此为止就行了……我也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不需要这样。”
      他向江皑摆了下手,继续说:“回家吧。”
      许隽平好像很不喜欢笑,至少江皑还没见过,而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也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眉梢微微上挑,嘴角略向下,虽然不至于说是冷若冰霜,但也着实也是没半点热情的意思。这已经不是江皑今天第一次在他这里吃瘪了,让他不由得产生了些逆反的想法。
      你叫我干嘛我就干嘛,凭什么啊?

      许隽平也不管对方作何反应,就径直顺着来时的路走到了公交车站。公交车的班次间隔时间还挺长,许隽平等了快十分钟都没等来,才又摸出手机,打算叫个网约车。刚解锁屏幕,几条未读消息就跳了出来,他点开一看,是唐望。
      在英国的时候,他没几个同龄朋友,唐望算一个。这次他回国,学校那边的事情唐望也有帮他处理一些。
      唐望:有事。
      唐望:速回。
      许隽平:什么?
      唐望:啊,原来您还会回消息的啊?
      许隽平:说。
      唐望:不是我说你,许大少爷,回去这么久了怎么都没个音信?
      许隽平:有事?
      唐望:有新欢了?这么快就对我冷言冷语。
      唐望:是今晚被他们拉出来搞party,你那前女友不知道跟着谁来了,在人群中一眼锁定我,缠着我打听你的消息。
      许隽平:说正经的。
      唐望:Elsa跟着我都快有一小时了,我应付不来,刚刚好不容易溜出来,现在怎么办?
      许隽平:回家睡觉。
      唐望:……
      许隽平:免得你猝死。
      唐望:那下次她再找上我,我就告诉她你有新欢了?
      几秒后,唐望收到一条语音:你不如告诉她你和我在一起了。
      远隔重洋的唐望抬头望了眼凌晨四点钟的伦敦夜空,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手机,心想:可真有你的。
      而一万公里以外的许隽平刚刚把讽刺意味十足的语音发出去,一撇眼余光就扫见旁边多了个人影,他下意识偏过头去看,结果差点吓得往旁边退了步。
      这人怎么走路没声的啊。

      江皑不知道怎么悄无声息就走到他旁边来了。只见他伸出手递出一个纸质袋子,有些微妙地板着脸说:“歉礼。”
      许隽平刚被他吓了一跳,神经还没缓过来,身体就本能地接了过来。
      送出东西,江皑也不多言,转身就上了刚到站的公交,倒是把留在原地的许隽平弄得愣怔住了。
      纸袋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装点精致的小蛋糕。
      这……是来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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