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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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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下地平线,夜幕就降临了。连排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落下大片大片的光,将道路照得通亮。但转进小路口后,就不再有路灯了,只有几家还没关门的小店里投出朦胧的光。江皑放慢车速,借着这光沿着石板路又骑了三分钟才又右转进自家所在的小区内。
门卫大爷面前的电视机上放着几年前热播的家庭伦理剧,他看得正忘乎所以,可一听见电瓶车的声响,他还是迅速从剧里抽出神抬头看了大门口一眼。见到是熟悉的面孔,门卫大爷才又放下心,重新专注回电视剧上。江皑轻车熟路地停好电瓶车,迈开大步上了楼梯。他家住的不高不低,刚好第四层。六层式的楼房是二十多年前盖的,白天的时候一抬头就会看见墙体上斑驳皲裂的墙皮,东缺一块西少一片的,不大美观,但好在当初开发商好像还比较良心,整座楼的结构还都算比较牢固,住起来完全没什么问题。
楼梯间的光敏声控灯一个月前就坏了,也没人来修,江皑和以前一样借着对面楼,以及旁边窗户透过来的光往上走。其实要是没有光的话,他也可以凭借记忆上楼梯的,毕竟这几层楼已经他走过数不清多少次了,迈步的大小和转向的时机似乎早存进了他的肌肉记忆,几乎都用不上他思考,身体就能自己完成这项任务。
再有一步阶梯就上到第四层了,江皑地脚步却忽地停住。他望着眼前开了个缝的铁门,屋内的光从门缝漏了出来,在一片漆黑的地面上投出一个四边形的形状。
“砰——砰——砰——”不明金属物砸到铁门上撞出一声刺耳的响,紧接着又掉到地面发出了两声连续的碰撞声。
“滚啊,我叫你滚啊!”歇斯底里的女人的怒吼从屋内传出来。
屋内的另一位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你以为谁愿意伺候你啊,你不会因为自己走不了路就把自己当美人鱼公主了吧?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你那张全是皱纹的老脸。年轻时候漂亮有什么用啊,现在还不是个没人要的又老又丑什么都干不了的残废,只能靠着十几岁还没成年的儿子在外面偷偷打工赚钱养你,要是其他人像你这样,早没脸呆在这个世界上,投胎去了,也就是你脸皮厚……你儿子有你这么个妈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江皑似乎早已习以为常,迈出步子,拉开门走了进去。
伴随着江皑关上门的声音,屋内的两位几乎同时望了过来,须臾就都消停下来。在屋子中间,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满脸全是泪水,她刚一看见江皑就迅速别过头去,将轮椅转了一百八十度,飞快逃离了客厅,进了卧室。
而靠近门口,正叉着腰的妇女则冷静得多,她暼了眼一脸漠然的江皑,用手将自己花白的发往后顺了顺,又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后缓缓说道:“锅里给你留着菜和饭,等会儿自己热热。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好的。麻烦您了。”江皑捡起掉落在地上,被砸出几个凹陷的不锈钢盆,毕恭毕敬地回答。
那妇女一摆手,接着揉起眉头,转过身往另外一个卧室走去。
“我上辈子欠她的吧。”
这夜,江皑少有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了一次。
他侧躺在床上,盯着隐约照进些暗淡的光的窗户,想起下午那张倨傲的脸,想起陈裕卓眉飞色舞地对他说:“……怎么着,也得是这个的五倍吧。”
“要是你想试试,这周末……到这里去找我哥。”
一万,一万啊……江皑不知道对别人来说什么感受,反正他是无法拒绝的。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这天大的馅饼一面让他惶惶不安,一面又让他馋涎欲滴。江皑摩挲着那张质感上佳的名片,听到隔着厚厚一层墙壁的旁边卧室再次传来一声凄厉的恸哭,他忽地将名片攥紧。
名片坚硬的边角将江皑的掌心压出几道凹痕,痛感顿时传至手掌处。
他不甘地想:我就赌这一次又怎样?!
同样是这夜,几公里外的许隽平才刚刚被他母亲再次投喂了一杯牛奶。
许秋声倚在门框上,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十多厘米的人,心里想着好像不久前他还才刚刚长到她腰那么高,还会抓着她的袖口撒娇,还会瘪起嘴生气,而转眼间,他就成了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小大人”了。
“哎,宝贝,”许秋声突然叫了他一声,“这周末有空吗?”
许隽平已经把牛奶喝了一半,他顿了顿,回答道:“应该……没什么事。”
许秋声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噢,那就好。”
“有事情吗?”
许秋声点点头,回答他:“哎,是。你还记得你陈席叔叔吗,就你小时候常带着他儿子来家里来玩的那个,那个小朋友的生日还和你的刚刚好就差一个月呢。”
小时候,许隽平最不想回忆小时候……他握着玻璃杯的手不自觉握紧,面色却奇异地还能保持着如常。
“不记得了。”
“哎,不记得也没事,”许秋声仍微笑道,“说不定再见一次就又想起来了,你那个时候还可愿意和人一起玩的呢……宝贝,这周末你陈叔叔给他过生日,我听说了,那位小朋友还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呢,只不过现在是在读高三,和你不是一个年级的,平时应该也没什么机会遇见……宝贝,你想不想去和我们一起去跟他们吃顿饭呀?你陈叔叔听说你回国了,还特意和我问了你呢。”
许隽平本想推辞,却又突然想起他正好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推掉李达彦约周末一起打游戏的事,便把刚准备脱口而出拒绝的话咽了回去,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行。”
经历过几天连续的高温天气后,周六凌晨狂风骤起,紧接着就哗啦哗啦地开始下起一场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好不骇人,一直到早上天快亮了雨才渐渐停歇下来。
壶溪市像是被彻底清洗过一遍一样,苍翠的树枝在雨后缓缓伸展开枝丫,被雨滴拍进泥土里的青草又重新钻了出来,而那些被打下枝头的木芙蓉就没这么幸运了,只能糜烂地躺在马路边上,等待着在不久后融进泥土里。
中午,刚用过午饭,许秋声就对许隽平说:她刚刚得知一位长年旅居海外的发小——和陈席是表兄妹关系,昨天下午回来了,因此她想提前出发去那边,好和对方多些时间叙旧。许隽平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了声“知道了”,转身便回房间去换衣服。
还不到下午一点钟,许隽平就跟着许秋声和周嵘出了门。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只有二十三度,体感温度要稍微高点,二十六,就算不与前几天的高温相比较,这也是相当怡人的温度了。司机贴心地为他们打开车窗,随之令人心旷神怡的空气便灌了进来。
许隽平坐在副驾驶座后面的位置,大概是由于天气原因,他今天的心情格外良好,前几日的烦躁感在昨晚的大雨之后一扫而光。他放松地将后背完全贴着椅背,微微偏过些脸去瞧车窗外,一眼便看见淡蓝色天空上成团挂着看起来相当蓬松柔软的大朵白云。
远处,蓝天白云与一片碧绿的山脉相连,共同绘构成一幅祥和宁静的风景图,而在近处,道路两旁的树经过大雨的洗礼后更显茁壮,只有昨日还灼灼开放,现在却零落一地的木芙蓉显得有些可怜。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许隽平推开车门下了车,一抬头便看见一栋将古建筑元素与现代表现派风格奇异地和谐相融的高楼。门口的一侧悬挂着一块实木做的标牌,上面龙飞凤舞地题了两个字:华亭。他透过玻璃门观察里面零星走动的人,猜测这里大概率是个私人会所,还多半可能是陈席自己搞的。
进了大门,一股清雅的檀香就飘进了许隽平的鼻腔,他一边跟随着许秋声的步伐走向电梯,一边偏过脸去寻找香味的来源,几乎是一眼就发现了前台的柜子上缭缭上升的白烟——是支线香。似乎还有点茉莉花的味道,许隽平想。刚回过头去,他就瞧见电梯旁边的高脚花架上一左一右摆着两瓶茉莉,小小的白花点缀在一簇绿枝上,让人觉得煞是可爱。檀香和茉莉的花香混在一起竟不难闻,也没有哪个显得突兀,二者似乎达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微妙平衡,浓重中见清新,十分特别。
电梯到达第五层后停了下来,许秋声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两位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一块光线十分充足的地方。饶是对此毫无兴趣的许隽平,看着地面与花架上琳琅满目井然有序的花,不免也愣了愣。
竟然是个空中花园。真够奢侈的。
一片锦簇的粉蓝绣球花之中,有一位穿着一袭水蓝色长裙的女性正弓下腰观察植株的叶片。许秋声一见她,顿时兴致高昂起来,直接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大喊:“灵馨!”
对方闻声立刻回过头,看见来人是一脸喜不自胜的许秋声,她才又将洒水壶轻手放下。和她举手投足间娴静的气质一样,她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哎,你来啦。”
许秋声暗暗用手肘撞了下许隽平,低下声飞快地说:“陈灵馨,陈席他老婆,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事,叫阿姨就行。”
“是呢!我想来找你和青雨玩,就来早了,好不容易碰到她回来了嘛。不会耽误你事儿吧?”许秋声变脸一样,转瞬间又喜逐颜开,声音再次提高,一边对陈灵馨走去,一边说道。
陈灵馨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这儿就快完了。要不你先去六楼那个电影小屋找青雨吧,她刚才拉着席哥和远鹤跟着她去看电影去了,现在应该还在那儿。你们先去,十分钟后我就来找你们。”她从许秋声身前往旁边探出头,看了眼周嵘,最后又将视线落到许隽平身上。
“这是小平吧?我眼睛不太好,才看清楚人。好多年没见了……都长这么高了呀。”
许隽平点头,“陈姨。”
“哎,”陈灵馨微笑地看着他,“你好像也是刚回来没多久?”
“是,一个月前刚回来的。”
“还习惯吗,对这边的生活?”
“挺好的,谢谢陈姨关心。”
“那就好,”陈灵馨颔首,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许秋声,轻轻握了下她的手,“好啦好啦,你们先上去吧,我等会儿就来。”
许秋声又将她拥进怀里,抱了一下,“那你要快点哦。”
陈灵馨失笑,弯着眼睛瞥了眼许隽平,“知道啦知道啦。”
周嵘在一旁终于出声,“秋声,人灵馨要忙呢,我们就别在这儿耽搁人家时间了。”
闻言,许秋声立即回过头恼怒地斜睨他一眼,才又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陈灵馨,一步三回头地带着许隽平父子俩上了六楼。
六楼通透的落地窗绕了一整圈,使整个楼层的光线都十分良好,视野相当开阔,六楼的一边是摆几张桌子的就餐区,装潢比较简单,装饰品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四处的花瓶里插着鲜嫩欲滴的玫瑰花。隔了走廊的另一边则放置了许多游戏设备,许隽平匆匆扫了一眼,目测电子游戏厅的设备这里应该一个都不缺。许秋声带他看了一眼,又领着他回到了就餐区,走到旁边一扇米白色的门前。
这里整面墙都被粉刷成了米白色,因此许隽平第一眼几乎都没看见这里有扇门。
许秋声向门旁边的墙壁上用手轻轻一碰,一块隐藏的电子荧幕就显露出来了。她刚一输入进密码,许隽平就听见一声“咔哒”的声响,随即,这扇门就朝他们打开来了。